《既见君子》見南山

138、考题

　　诸位考生看着站在台上的关妘，目光不善，等着她的回答。

　　关妘看着那位考生，问：“你叫什么？”

　　那考生抱拳答道：“在下柳枕。”

　　关妘点头，“内需富民强兵，明百姓之夙愿，外则义气勃然，显大国之风范。这句话是出自你的考卷吧？”

　　柳枕顿了顿，好奇关妘为何知道自己写的这句话之余，铿锵有力地答：“草民不觉得此话何处不妥。”

　　关妘无所谓道：“是无不妥，可又有何用？”

　　柳枕急了，袖袍一甩：“治国之道，亦是治家之道，如今我大幽国富民强，举手投足间应显大国风范，彰我大幽国威，赢百家士气，如此才可有千国同祝，万朝来贺，若是此话无用，又用什么扬国威，立国信？若是此话无用，又用什么攘内安外，匡扶社稷？若是此话无用，又用什么，让我大幽万千子民同享盛世？”

　　众考生拍手叫好，柳枕说得直喘气，他这话说得响亮，更像是吼出来的，现在估计气的嗓子都哑了。

　　关妘叹气，淡淡地看着他，等场中的叫好声完全平息了才幽幽开口：“你可还记得今日的考题为何？”
　　不等柳枕回答，她又问：“你可还记得考卷上所写为何？你可知道你刚才所答为何？”

　　柳枕哑着嗓子，“自然记得。”

　　“只是记得，但没有记住，对吗？”关妘笑笑，清清嗓子，附上内力，声音回荡在庭院之中：“考题很简单，无非就是让你们写出自己对萧城的看法，回忆过去，感受现在，展望未来。可是你们的答案，我只看见了空手套白狼，以为我那两眼真的没仔细看吗？你们写的无非就是由萧城引到整个大幽，萧城的状况提及的没有几句，倒是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个个说的顶好，想得顶美，要真有你们说的这么简单，还不如回家睡大觉做白日梦呢。“

　　柳枕瞪眼，站出来，“国之大事，怎能叫白日做梦！”

　　关妘笑了，缓步走下台子，“你又是如何觉得自己那几句只言片语就可以是治国之道呢？”

　　那人冷笑，别开眼，“郡主又如何觉得不能呢？”

　　关妘挑眉，打量周遭一圈，“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再来试一试，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治国之才。”

　　“要如何试？”

　　“我出题，你来回答。不过只是试没意思，咱们不若打个赌，你若是答对了，我便与右相大人联名亲笔上书皇上，说发现萧城有一位经纬之才。你若答错了，就承认自己的平庸，好好练上两年，如何？”

　　全场哗然，不是因为那句承认自己的平庸，而是因为那句与右相大人联名亲笔上书皇上。不说右相大人的赏识有多难得，他们能直接跨过科举，入皇上的眼！多么难得的机会！

　　当然，哗然的不只有考生，还有坐在台上的众位考官。

　　萧祐掷有点儿坐不住了，稍稍偏过身子问：“何大人，您看这……”

　　何溯溆笑笑，站起来，也附上内力：“都听妘儿的，妘儿自是一言九鼎，各位大可放心。”

　　众考生看向柳枕，眼中尽是艳羡和嫉妒，若是当初站起来据理力争的那个人是他，那是不是也能争取到这一个名额？

　　柳枕背着手，忍住内心雀跃的颤抖，傲然道：“请郡主出题。”

　　“今有一妇人出门买米，在城西买米后却发现城西的米十文一升，城东的米八文一升，欲回去找卖家退钱，卖家不肯，两人闹到衙门，若你判此案，你觉得这钱是退或不退？”

　　萧祐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只感觉关妘下手太狠，一开口就是饱受争议的粮价。

　　柳枕显得很轻松，冷哼一声，“郡主不用再给我下套子了，此案重要的不是钱退或不退，而是城西粮价高过城东。”

　　关妘顿了顿，又问：“那你要如何解？”

　　“粮价能显现出很多问题，比如百姓生活水平，今年粮食产量如何，当地是否有重税等等。可这些情况大都是出在地域较远的地方，如此才会有鲜明的对比。如今郡主出题，粮价虽相差不高，但却出在一座城内，东西相隔，上面的假设不能完全成立。”

　　柳枕笑着拱拱手追问：“郡主可否告知这城的官员是否清廉，占地大小几何，城的两边土壤肥力可一样，又是否又洪涝灾害，可是……”

　　没等柳枕问完，关妘就打断他：“我没法告诉你太多，我只能说，这件事情，若是发生在萧城你会怎么做？”

　　萧城，一个他最熟悉的地方，什么也不给让他自己判断反而是省了很多事。

　　“凡事出自萧城的，都是为官清廉的父母官，萧城虽算得上大城，但也不至于东西城两边的米价相差如此之大，再加上近来风调雨顺，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就算发生也应该是城东的米价是十文，城西的米价是八文。”

　　关妘笑笑，“愿闻其详。”

　　柳枕背着手，开口道：“城东地势平坦，田地开阔，土地肥沃，又临近水源，那里种出的庄稼要比其他地方的颗粒饱满，品质好的不是一点半点，自然会贵一些。”

　　关妘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问：“看来你是对萧城很了解喽？”

　　“小生不才，在这边长大，自然清楚。”

　　关妘笑着走到一位考生跟前，问：“这位兄台看上去像是有话说啊？直言即可。”

　　那人面色确实有些奇怪，看看关妘，也看看柳枕，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道：“我家就是卖米的，据我所知萧城的米价确实是城西十文一升，城东八文一升。”

　　柳枕脸色一僵，木木地看着关妘，表情很是精彩。

　　关妘点点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行越过他身边，“看来这位考生说错了，赌约生效，还请回吧。”

　　柳枕呆住，在关妘擦身而过的时候，咬牙道：“所以这么一道题目就是为了框我？”

　　关妘止步，转过身，好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框你的？”

　　柳枕怒了，瞪大眼睛：“果然！我就说金枝玉叶的郡主怎么会知道萧城的米价，还知道城东城西的米价价格不一，原来都是设计好的！”

　　“所以呢？我哪里框你了？”关妘歪着脑袋，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更像嘲讽，“我知道萧城的米价，和框你有什么关系？我说的米价是正确的，并没有给你下什么套子，那些所谓的设计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想出来的？我所做的不过是给出了一个问题，给出具体情境。那些回答的方向，已经后来信誓旦旦的答案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从中误导了你什么？你所说的那些不过是从头到尾臆测出来的，还猜错了，我有说过一句不对的话吗？”

　　台下众考生嗡嗡嗡地讨论，但都是支持关妘的说法，毕竟当初的问题是是不是该退钱，而不是米价是否正确，避开正常问题去自创题目的人是柳枕不是关妘，下没下套子，也没有故意框他不用动脑子就想出来了。

　　柳枕忍住心中的不忿，顿了顿问：“那郡主可否解小生一问，郡主是如何知道城东和城西的米价的？您虽金枝玉叶，且做过一段时间萧城的监察使，但总不可能这些都要亲自过目吧？”

　　关妘笑了，轻轻一撩头发，说不出的自信：“我还真得告诉你，我这些就是亲自过目的。”

　　柳枕看着她，眼中写满了不信。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城西土地肥力普通，地形地势都不算优势，但那里却能卖出萧城最贵的米，这个原因就是在于我，因为城西的百姓种植的是由关氏商团从南边引进的优质种子，再加上我找专人对他们的种植方式进行改良等等，那种种子可以在土地肥力不如城东的地上，结出更加饱满圆润，味道香甜的优质粮食。”关妘踱步到他身前，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也不仅知道米价，我还知道萧城内各处的地价，布坊里每匹布的价格，再往三四年前推，我还知道城门口米粉的价格，萧城附近大小村落的生活情况，凡是亲力亲为，懂得衡量预估才行，不然你真的以为监察使这么好当？最重要的是这又能怎样？这就代表我框你了？”

　　众考生附和：“是啊，郡主哪会儿可是微服亲自去村子里看的，那个时候我就见过郡主了。”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城西的米贵，只觉得那里的米好吃又实惠，每次那里买米都得排队呢。”
　　“想想也是，郡主不过双十年华，三年前就被封了郡主，又来萧城做了监察使，这么早功成名就，背后真的不知付出了多少。”

　　柳枕听着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握着拳头不说话，眼中的不甘倒是能看得清楚。

　　关妘听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笑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居然能想到我故意框你。我就算知道米价，也不过是参加了一次审考，按照你说的我是千算万算地把你带进套里，那我为了什么？是想看你当众出丑还是我太无聊了？”

　　何溯溆淡定地瞄了一眼那张写满狂放草书的纸，把纸扣住。关妘现在一脸理直气壮地，还真看不出她无聊到这种程度。

　　这话说得柳枕蔫了，低着脑袋沉默着，是啊，对方是堂堂郡主，自己不过是一届书生，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她精心下套子给自己呢？

　　“你若是不服，觉得刚才的回答有失水准，那就再出一道题，这次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回答，只要这次答案让人满意，那么你们的成绩就可以重新定义，在座的各位大人也会帮你们把不适合的地方可以一处一处地改正，如何？”

　　众考生看着关妘，眼里闪闪发光，成绩重新定义？一处一处地帮忙改正？这意味着考官亲自把手文章，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当朝右相何溯溆，被这样的人指点几句，可不是一场考试能换来的。一时间，台上坐着看好戏的大小官吏被考生们渴望的视线扫了个遍，只觉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