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定罪 ...
-
“不说引火烧身,这个时候,不把火引向自己,它就会朝我最爱的人身上烧过去。”张邢手指扣着地面,有几根头发散落下来,颓废的贴着脑门,不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当然想永远堂堂正正地,我当然不想辜负他们的希望,我很没用,连现在都不敢想,又怎么去谈未来?”
“我清贫一生,不求华衣锦食,从没做过亏心事,可是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富贵人家,皆是富贵,我们却永远也逃不开柴米油盐的问题。您是郡主吧?您告诉我,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他的眼睛毫无光芒,似乎看到了自己将死的未来,充满绝望。
关妘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垂眸站起,“大人,犯人既然供认不讳,已经缉拿归案,不知这案该如何判?”
京兆尹:“看盗走金额,多者压入死牢秋后问斩,少者杖责,刺左臂,这位……”
“是了。”关妘点头,身后的人已经面如死灰,“我朝律例还规定,若犯者认错积极,配合衙门,则量行减罪。”
此话一出,张邢终于稍微有了点动静,缓缓抬头,看着站在面前身着劲装的背影。
“此人来到衙门,对罪行供认不讳,详细道出了自己盗窃的原因以及经过,除了用来抵押药房的碎银以外,其他银两也都如数归还,这样的态度,倒也是难得。”
京兆尹微微挑眉,视线在大堂上站着的人身上来回打量:“郡主说的极是。”
关妘:“皇上德心仁厚,不忍百姓受苦,瘟疫之时大开国库救济灾民,幸得皇上治理有方,决策果断,又得神医相助,才平息瘟疫。若是知道自己脚下子民因此事而烦恼,怕也会心生惭愧。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也是借着此意才改革律法,思及此,妘儿不免对皇上心生敬佩之情,皇上真乃一代明君。”
京兆尹听的笑了,抬起双手朝关妘拱了拱:“郡主心思细腻,考虑周到,臣佩服。”
关妘松了一口气,试探着问:“大人的意思是。”
京兆尹拍下惊堂木,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犯人张邢,夜盗他人之财,挪自私用,是为大罪。对自己所做之事供认不讳,态度诚恳,念你将钱财如数归还,家中还有老母子女,又犯在初次,适当减刑。判刺左臂,杖二十。”
……
何溯溆又被召进宫,关婕回去分配其他铺子的人手。关妘谢过了众人,把他们送出衙门,又拐了个弯儿去雇了一辆牛车。
王捕头把张邢背到牛车上,拍了拍手,见关妘站在旁边不动,“郡主。”
“人昏过去了?”
“嗯,这家伙本来身子就不行,一天没吃饭了,一直都是硬撑着的,不到二十杖就昏过去了,也算少点痛苦。”他看了看关妘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郡主,您损失的那些真的没事吗?”
虽说他的家条件也不是很差,但他还是清楚七百两这个数字的意义,放到谁那里,这也不是一笔小数字。
“我又有什么办法,损失的那些也并不算多,比起人命来,那算得了什么呢?”关妘笑笑,眼中尽是无奈,转身一屁股在牛车上,“王捕头,谢谢你,今天辛苦了!师傅,麻烦去城郊。”
两辆牛车慢慢走着出了城门,一辆满载货物,一辆载着关妘和张邢。
张邢趴在车上哼了一声,费力的睁开眼睛,关妘正一手抓着包子咬,一手拎着水壶往他脑袋上倒水。
“醒了?”她含糊地问了一声,“已经出了城门了,你还是适应一下现在的状况吧。”
张邢看着周围,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却没想到有一天是趴着回来的。
关妘在他的脑袋跟前放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放着几个白乎乎的包子:“虽然现在是趴着,手还是可以动的吧,稍微吃一点儿,补充点儿体力,我也真是佩服你,都饿了那么久了,还能在大堂上说话那么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
张邢完全不客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他都快饿疯了。
“你问的那个问题,我不知道。”
张邢停下嘴上的动作,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比你还要疯。”关妘淡笑,望着远处的蓝天,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忧伤,“饥寒交迫的日子是什么样我知道,比那还糟的情况我也经历过,幸运的是,我都挺过来了,那些东西没有带走我什么。”
她看着张邢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没有给你答案,对不起。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但是,请相信,一切都会好的,痛苦再如何,也不会带走你任何东西。”
张邢僵着脑袋,又默默转回来,疯了一样的把手中的包子塞到嘴里,压抑着的呜咽声传来,他的手死命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中的热泪却止不住的溢出来,流进嘴里,泛着咸苦味。
关妘把水囊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轻轻拍拍他的背:“慢点,别噎住了,快要到了,好好想一想,怎么和你的母亲媳妇交代。”
张邢捂着嘴点头,压抑了这么久,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那些感同身受的宽慰,还是那句对不起,亦或是因为那句你辛苦了。
他不明白关妘的所作所为,竟然对他这样一个盗贼也起了怜悯之心,可他却知道了,自己真的做错了。
进了村子关妘就找了一片树荫,在下面站着乘凉。
没一会儿,两个孩子朝她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瞅着她。
“姐姐,是你救了爹爹吗??”
关妘摸了摸她脑袋后扎着的羊角辫笑,“不是哦!”
“唔……那是姐姐帮娘亲和奶奶买了药吗?”
关妘又摇摇头,“不是哦!”
小女孩不甘心,鼓着嘴巴又问:“那是姐姐把爹爹送回来的吗?”
“是啊。”
小女孩蹦了起来,一把抱住关妘的腿:“那就是姐姐了,是姐姐帮的我们没错。”
她抬着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姐姐,谢谢你。”
心底一暖,关妘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不客气。”她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孩子,“喏,好吃的。”
……
“那是李叔,别看他长得吓人,其实人可好了,经常给我们送吃的。那边是田姨家,他们家做的菜可难吃了,都没有哥哥做得好吃,不过他们家的老母鸡个个又肥又大,下出来的蛋也比别人家的大。那边是小河,我和哥哥以前经常去那边摸鱼,摸虾,有时候能抓到好大一条呢!那是……”
关妘领着两个小孩子,准确地说是被两个小孩子领着,逛着他们这个不大的村子。
走了没两圈,她就哄骗着两个小孩带她去了村子里最有钱的“地主”家。
然后,又哄骗着他俩把她带回去。
她和张邢又单独见了一面。
“怎么样,是怎么交代的?”
“还能怎么样,如实交代。”张邢的样子有些狼狈,眼里总算见了点光,让人看着舒服。
“呦呵!你还挺有担当的啊?都不解释就如实交代了?”
“做过就是做过了,做错就是做错了,没什么好解释的,解释了更丢人。”
关妘挑眉笑笑,把刚刚赎回来的地契塞到他怀里,张邢挣扎着拒绝,却听关妘半是命令半是威胁的话:“这是你欠我的,我可是个不好惹的主,药钱可没说白送给你,那是借,提前透支懂不懂?以后都是要还的,没有地你去哪弄钱还我啊,把地给你弄过来不就是怕你太傻被人骗了吗,这地也是我的,你也得还!告诉您,以后我就是你的东家,这片地种下的东西可是有一半是我的,听到了没?”
……
忙完了这边的事情,关妘悠哒着走回去,还没进门,倒是让管家拦住了。
“二小姐,您看,这是发完月钱以后剩下的钱。”
茴香捂嘴惊呼:“小姐,这个节骨眼怎么能先让发月钱呢。”
“为什么不行?大伙一个月就盼这么一天,当然得发了。”关妘奇怪茴香的说辞,回得正直无比,转而往账本上瞟,如遭雷击,看着上面的数字怀疑人生,颤抖着问:“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没错,七百多两原本就已经是现在关府的全部资产,还是几乎搜刮干净才凑出来的。
也是关之闻心大,几乎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全部用来投资了,家里面剩得几乎就只是支持平常度日,不做别的打算。
早上返还的钱除了给张邢垫的药钱,赎地的钱,发下去的月钱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钱以外,就没剩多少了。
关妘:“咱们的店什么时候能进账?”
管家:“差不多再过半个月,每个月月底发月钱,月中进账,没有意外情况还算平衡。”
关妘陷入沉思,似乎这个月的意外情况还是挺多的,先是她支钱去琉璃阁给何溯溆买玉,又是店铺被偷,张邢一开始本着散钱消灾的念头他的那些工友朋友们送出去不少,她还额外帮张邢把地赎回来了……
看着账面是所剩无几的银子,哪怕如关妘这般不敏感,也深知要想撑过这个月,可能有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