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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候 ...

  •   在车帘子放下的那一瞬间,景云然险些无法呼吸。

      她乏力地靠在如意云纹蜀锦迎枕上,出门前的那些自我规劝和反省,在见到鲁召青的那一刻,立即崩溃得一塌糊涂,没有了她原该有的骄傲。

      景云然用手支着头,回忆着那短如弹指一瞬的相见。

      见到鲁召青的第一眼,她是欢喜的。战场上刀剑无眼,瞬息万变,谁也拿不准下一条流矢会不会要了自己的命。这一年里,每一次边关大大小小的捷报,景云然都会担忧他的安危,然后在那个夜里幻化成恶梦,困扰着她。

      偶尔也有那么一两次,景云然梦见他凯旋而归,如同一年前那般站在自己面前,满含爱慕。

      可是醒来之后只有她怅然若失地孤身一人。景云然想,也许自己应当活得有勇气一些。

      然而当鲁召青一身铠甲,意气风发地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却无端地退却了,带着她所不知的埋怨。

      原来她是个胆小鬼。

      景云然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论。

      她深呼了一口气,努力地把身体坐直回去,却在仰头的那一瞬间,一滴泪珠从那清媚的眼眸中直直地落下,滴落在她无名指上,温热的感觉一路烫到她心口。

      景云然有些慌乱,抬手草草地抹了抹眼泪。

      两个丫头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主子的失态,脑中的思绪却在不停地飞转。

      长公主和鲁侍卫方才那一幕,尽收浅草和白苏的眼底,两个丫头以前埋下的怀疑种子又开始破土而出。

      景云然虽然云淡风清地撂下帘子,可之后一副悲喜交加的样子,更是让两个丫头心惊不已。

      浅草的心惊却在看见景云然流泪的时候,都变成了心疼,长公主何曾这般过。

      当年被国公府那般亏待,长公主都不曾掉过眼泪。哪怕被皇上要求同世子和离,长公主也爽快地接过和离书,不曾多言一句。

      可如今呢?浅草按下心中的种种想法,抬头看了景云然一眼,大胆地揣测着主子的心思,犹豫了一小会儿,才对着外头陈来福道:“走吧。”

      马车又缓缓地动了,隔绝了车里车外一对男女的心伤和情思。

      等赶到长宁公主府的时候,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丫头已经重新给景云然整过衣裳补过妆,想来是刚才景云然擦眼泪的动作过猛,近看之下还是能看见眼周的微红,无端地给她清丽的眉眼添上一丝妩媚。

      景云然进长宁公主府的时候,脸上是挂着笑的,和方才车内的判若两人。她今天是来做客的,可不能扫了主人的兴头和小外甥的福分。

      “你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刚出月子的长宁公主,正掐着腰皱着眉问自己的长姐。

      长宁公主一身正红石榴百子宫装,头上高髻上簪着五凤朝阳红翡滴珠大头钗,额间又嵌上赤金宝钗花钿,她原就生得好,如今月子一坐,比得以前更丰腴了三分,上下无不透露着一股风流妖娆之态。

      “你小声点,小心吵醒他。”景云然压着声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被摇篮里婴孩吸引走全部目光。

      他睡得可真熟,两只小手放在肉嘟嘟的小脸旁,小小的嘴唇上还有一颗小小的唇珠。

      景云然把方才那些思绪暂时抛到脑后,伸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婴孩的小手,露出自进府来第一个真心的笑,转头和长宁公主低声道:“他长得可真好看。”

      皇家,在经历被箫贵妃打压的日子里,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新生命了。所以这次长宁公主生下孩子,皇帝才会那么高兴。

      “这还差不多。”长宁公主见景云然满眼慈爱地看着自个儿的儿子,低声咕哝了一句。

      皇家这一辈,除了皇帝,就她们和静安三个公主,她又和这个长姐最为亲厚。所以景云然一进来就绷着个脸,哪怕脸上是挂着笑的,长宁公主一眼就瞧出不对来。

      今儿个是她儿子的满月礼,长宁公主可不愿意别人挂着个脸来。

      想是这般想,可她心里还是挂念着景云然:“你最近又是怎么了?不是才开心两天,怎么又矫情上了?”

      半个月前,景云然在宫里怒怼安国公的事儿,自然有人传到她耳朵里。长宁公主乐得不行,她觉得这够景云然开心上几天,谁知道今天一来就板着个脸。

      见景云然光顾着瞧孩子,丝毫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长宁公主柳眉一竖,让乳母丫头看着孩子,反倒把景云然拉到隔间炕床上去说闲话。

      “喜欢就自己去生一个,何必这般眼馋。”长宁公主轻啜了一口茶,颇是享受地回味着茶香,为着这个坐月子,她每日不是这个汤,就是那个补,倒是许久不曾喝过这般清爽的东西了。

      景云然听了不由得瞪了她一眼,想起那个酣睡的孩子,立马把声音压低了些:“你倒是越活越回去,嘴上越发没个正经。”她一个人能生得了什么孩子。

      “找个男人就能生。”长宁公主显然也知道景云然在想什么,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

      她这话是伤人的。

      可长宁公主之大半年好话歹话软话都说过了,景云然都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她心中急得不行,难不成阿姐还要为那起子人守着不成。

      她对安国公府看不过眼,却也懂得当年局势如此,皇家不得不低头,用了一个长公主想要换关系永固,却抵不住人心难足。

      如今长姐能逃离苦海,皇帝又渐渐地掌了权,她心中愈发安定。她希望景云然能过得自在一些,不必像以前那般有诸多顾虑。

      见景云然垂头喝茶不说话,长宁公主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神情,心思更是无从猜测。

      长宁公主的恶话起不了作用,索性又扮起磨人的小妹,她凑到景云然身边去,也不怕弄皱了身上的衣裳,抱着景云然的手臂耐着性子劝道:“我的好姐姐,你就算不想嫁人了,也不能整日这般死气沉沉,活得像个寡妇一样。”

      话音一落,长宁想起安国公世子和景云然进门时脸上的郁色,她随即咬着牙恶狠狠道,“我倒真希望你是个寡妇,让那家子绝了种才好。”

      景云然给了长宁一个白眼,有些生气,但担忧居多,她伸手点了点长宁的额头,道:“你都当娘的人,说话倒是越发没个遮拦了,难不成对着驸马和公婆也是这么说话的?”

      “哼,他们还能给我使眼色不成?”长宁公主性子直爽,当年也是因为这个吃了箫贵妃不少排头,受了不少的罪。

      三年前长宁公主下嫁了忠勤伯府的嫡次子,夫妻两个恩爱相得,日子过得愈发滋润了。

      长宁懂得,景云然为皇家牺牲了很多,自己现如今这般安定的生活,也是托了长姐和皇帝的福,所以长宁也希望景云然和自己过得一样开心。

      景云然懒得理她,伸手就要去拿茶盏,谁知长宁妩媚的眼转了转,同景云然凑得更近了些,咬着耳朵低声道,“你得和山阳姑姑多学学,怎么着也得让自己快活一些才好。”

      山阳公主是先帝的妹妹,也是那一辈里唯一的公主,又兼有沉鱼落雁之貌,行事颇为风流。早年招了一个驸马,后来驸马去世。她也不再招婿,反倒纵享人间欢乐,听闻后宅养了不少面首,连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都管不住。

      这些自然成了那些酸腐卫道之人的批判对象,可是山阳公主有皇家血脉加持,为人又颇为豪爽,再加之她又不曾同有妇之人来往,反倒在贵妇圈里颇有另类的好名声。

      长宁公主觉得,长姐如此虚度着韶华岁月,还不如让自己乐得自在一些,为着那起子虚名做什么?她们是皇家的公主,又没有杀人放火的,过得逍遥一些,碍不着旁人什么事儿。

      景云然听她话越扯越远,懒得理她,隔壁的小外甥反倒更得她欢心。她索性站起身来,把长宁丢在后面,自个儿去瞧小外甥。

      小孩刚醒,乳母给他喂过奶后,精神正好,睁着一双杏眼到处乱看,软软糯糯地让景云然爱得不行。

      景云然想要抱他,乳母不敢不从,见长宁公主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景云然怀里,却虚托着襁褓。

      “我来瞧小外甥了!!”景云然正低着头逗着孩子,外头就响起皇帝兴奋的声音。

      孩子想来惊不得吓,被突然出现的高声惊得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抱着孩子的景云然更是不知所措。

      屋里一下子乱糟糟的,一群人顾着行礼,乳母和长宁顾着哄孩子。

      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景云然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给皇帝使了个眼色,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般慌慌张张的,也不喊个人通报一声。

      随在皇帝后面来的皇后王氏连忙同长宁公主和景云然赔了个礼。皇帝今日微服,出宫前还同她说家礼在前,国礼为后。现在两位大姑子自然是为长了。

      “皇上昨儿同臣妾念了一夜的小外甥,看来是舅舅太想着见外甥,一进门就把外甥吓着了。”王氏笑着同长宁和景云然说话,又回头对着皇帝眨了眨眼,和皇帝好似颇有亲近,不像之前在宫里那般拘束着,“皇上待会得多给小外甥点好东西,压压惊才好。”

      皇帝压着声音呵呵笑了两声,自然点头说好。

      见前头驸马来请,皇帝正好捡着台阶往下走,恋恋不舍地看了小外甥一眼,才往前院宴席上去。

      几番酒过三巡,等景云然出长宁公主府的时候,已经酉正时分。

      她今儿个喝得有些多,一定是太高兴了。

      景云然醉醺醺地靠在迎枕上,慢吞吞地想着。方才在席间努力压抑的思念和愁绪又席卷而来。

      她有些无奈,却在酒精的怂恿之下,不受控制地尽情地想着鲁召青。

      马车经过长公主府门的时候,慢慢地停了下来。

      景云然一手撂起车帘,一手支着下巴,半眯着眼看着夕阳余晖下的铜钉大门。早晨喧哗的长公主府大门,现在已经恢复一片宁静,也没有了鲁召青的身影。

      果然!景云然心里又一次讥笑自己的痴望,她有些不甘心放下帘子,抖着声音同浅草道:“回府罢。”

      下车的时候景云然酒意上头,全靠白苏扶着她走。浅草落后了两步,凑到陈来福身旁轻声吩咐了两句。

      见陈来福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浅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颇有警告的意思。

      陈来福摸了摸后脑勺,但还是转身按着浅草的吩咐去办事。

      约莫半刻钟不到,陈来福就折回来了,见景云然正要往院子里走,连忙凑到跟前禀道:“鲁将军在前头书房,有要事求见殿下。”

      景云然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陈来福。

      陈来福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听书房里值班的说,鲁将军已经候了一天了。”

      想必是从她出门的时候一直等到现在。

      不知为何,她心情又欢快了起来,方才一定是酒喝太多,她觉得现在心跳快得她都有点受不住。

      一旁的白苏见景云然皱着眉,显得很不舒服,刚想开口骂陈来福不合时宜,谁知景云然却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见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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