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1》顾见月

41、041

　　广城市区的一家国际豪华酒店，2886套房中。

　　一个年迈但英俊风采依旧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病痛让他面容有一丝微微的扭曲，但双腿上，爬服着一个女人，黑色的长发又细又软，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仿佛借此来抚慰身体的不适。

　　女人穿着敞口的绸缎睡衣，深蓝的领口衬托出她白皙的肌肤，细小单薄的肩膀挂不住宽大的领，衣服滑下去，露出肩膀和上臂，黑色妥帖的发丝中央，满是疤痕的脸蛋却触目惊心。

　　她的手跟着老人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小腿处，隔着薄薄的裤子，像是在安抚难受的病躯，“连你也要离开我了吗？”她的声音是别人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柔情蜜意，像是对待一个即将久别的恋人一般，充满眷恋不舍。

　　George手指绕着她的青丝，中国古人说女人的发丝是性感的标志，长发及腰，本身就是一种充满了美感的意象，他很认同，在国外很多年，他没有在任何女人身上找到中国女人的相似的感觉，只有中国女人，白皙过头的胴体配上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才是真正的女人。

　　“不是走，是去天堂。”George生性乐观的态度让他对死亡有自己的看法，尽管这一两个月的深夜，他都能听到死神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但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换一个地方，以另一种形式居住下去，也会遇到新鲜的事情，和人，未尝不是一种全新的开始。

　　而腐朽的躯体，他已经忍耐得太久太久。

　　George顺着她的后脑一点点触摸她的下巴、鼻梁、额头，中间总是被刀疤阻断，他却不以为意，“你生得很美。”

　　这个世界上，或许永远也就只有这个人会这样说自己。

　　而且她愿意相信。

　　“你也很帅气。”她将哀伤一扫而尽，抱着他的双膝，换个姿势侧靠在沙发边缘。

　　George点了点她小巧的下巴，说了句谢谢。

　　他们相差了多少岁？George差点老得想不起这件事，可能是40岁吧。

　　如果他能有一儿半女，那么诞下的孙女或许应该跟她一样大，不过，他先天弱精，所以膝下无子。

　　“静，你听我的话，将蒋东宁作为你们新的靠山。”这件事George已经提过一遍，但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始终没有听进去的意思，“警察局这边我都已经打点，要查到你们头上，或许三年五载都不够，趁现在，离开中国，去德国，或者哪里，都可以。”

　　被称为静的李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固执地盯着自己的头发末梢，轻轻拥着他，“你呢？你也一起去吗？”

　　George却一哂，“我？我这次回来就是准备老死在故土的。”德国的咖啡固然好喝，但中国的乡土才是他惟一的根脉。

　　“我陪着你。”她撒娇似的蹭着George的腿，“服侍你养老。”

　　“总是说傻话。”George当然知道这是女孩子说出来哄骗自己的话，但听起来太舒服贴心了，他都不忍心戳穿这种亲昵的小把戏，“和你妹妹一起走，只要蒋东宁得知她就是Lannister，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们脱身。何必在这里呆着？”

　　李笑垂眸，似乎在权衡，半晌才道：“我再回去同她商量吧。您知道的，她总是很固执。”

　　究竟是谁的固执？George很清楚，他照旧顺着话题说道：“蒋东宁如今的权势和金钱，足以帮助你们过上更为优渥的生活。我也可以放心了。”

　　总算是认同的点头，不过李笑望着自己的脚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那么说，您已经预备将过去的事与他和盘托出？”

　　George看了她一眼，却摇头，“让你妹妹去说吧。我们任何人出面都不如她说，能说服蒋东宁。”

　　听了这句话，李笑似乎轻柔地笑了一下，“说的也是，那我回去好好跟她说说。”

　　George很满意，一直在轻轻地柔按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有种似是而非的暗示，却因为病痛皱眉顿住手。

　　他想，他终于也到了这种油尽灯枯的时候。

　　不得不说，还是有那么一丝的遗憾。

　　李笑在傍晚时分离开George的房间，与此同时，George给远在文城的蒋东宁去了电话。

　　接到他电话之时，蒋东宁才断了和曾豫的通话，看到George的来电，却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George开门见山地告诉了他，自己癌症晚期的情况，“别人的癌症晚期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而我却还能坐着私人飞机抵达故乡，Don，我以前不懂有钱的快乐，不懂你的父亲为何敛财，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好处多多。”

　　为这冷幽默扯出个难看的嘴角，蒋东宁对着脚下的高楼，靠在落地窗边，沉沉地问：“所以你现在在哪里给我打这通电话？”

　　“广城。”

　　一片厚厚的白云从空中蔓延开去，积压在蓝天下，在城市上空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而阴影之外，一片光明。

　　“你有很多秘密，想告诉我，对吗？但是你却不能在喝咖啡了。”蒋东宁苦中作乐的打趣他。

　　以前他们总是约在George常去的咖啡馆聊事，现在却隔着电话。

　　“我要说的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可能会从心底里责怪我，甚至是痛恨我。”尽管说着让蒋东宁浑身发寒的话，但George的声音却极为平淡。

　　也是，这些话在他心口藏了十几年，终于到了要说出口的时间，似乎演练过无数遍，曾经的心理压力也在一次次的假设中被消磨殆尽。

　　蒋东宁屏住呼吸，许久才问：“是关于Lannister。”

　　“是。”几乎是脱口而出，“Don，她没有被埋在莱茵河边的墓地中，那只是衣冠冢。”

　　蒋东宁不可遏制地差点将手机捏爆，“你说什么？”

　　头皮发麻，并且怒不可遏。

　　但情绪一下子湮灭下去，“你送回了中国？”他联想到曾豫说过关于George的只言片语，胡乱猜测道。

　　“不，傻孩子，她还活着。”George的话，不亚于此刻大楼被轰炸。

　　不过对蒋东宁而言，就算是此刻寰宇所在的大厦彻底崩塌，也比不上这件事来的震惊。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蒋东宁大脑运作的速度从未如此之快，仿佛有人在里面安装了一个超速的计算器内核，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问了另一个看似荒谬，但可能是真相的问题——“Lannister是曾豫，曾豫就是Lannister！”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刚才那片云，不知何时已经飘远了，在另一个地方继续投下阴影，却远远没有刚才那么压抑与巨大。
　　光明重新显现在一些区域，照亮了某些阴暗角落里的生物。

　　此刻，蒋东宁感觉自己与那些阴影中的生物一般，得到上天真正的救赎。

　　“你总是这么敏锐。”George惊叹于他快到闪电般的反应，“去找她吧孩子，带她们走。彻彻底底地离开这里。”

　　“还有谁？”蒋东宁被这个“她们”疑惑了，他突然意识到另一个关键人物的存在——李笑。

　　那个在曾豫生活中占据大量时间，分享了她一切的女孩子，如果Lannister是曾豫，而又有一个双胞胎姐妹的话，那么李笑就是那个人——“她们不是双胞胎吗？为何她们从身高到外貌，差距如此之大？”

　　尤其是身高。

　　蒋东宁听到了对方的一句轻叹，“去问她们，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通风报信的人，而且我快要死了，不想在参与到你们的事情中去。”

　　说完这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巨大的冲击下，蒋东宁的心情很复杂，与其说是复杂，倒不如说是混乱。

　　曾豫是Lannister，而李笑才是朱峰的养女，也就是他手里拿到的警方资料里，那个在极大程度上可能被朱峰性侵、可能后来杀害朱峰的养女，是李笑！

　　也就是梁若云信中所说的那个小静！

　　蒋东宁立刻想到，曾豫曾经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承认了自己就是小静，纯粹是为了掩盖自己是Lannister的事实吗？

　　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他驱车前往柳燕回的诊所。

　　或许，柳燕回可以给他答复。

　　*

　　这边，李笑从酒店离开，没有立即回到曾豫所在的地方，而是打车去了一个棚区。

　　广城面临着新旧更迭的发展变化，高楼大厦中间总有一些供贫穷户、外地工人，甚至是闲散人士的便宜房子，脏乱差，是这种地方统一的标签。

　　甚至在某些人的眼中，棚区是混乱的代名词。

　　李笑穿着平常的体恤衫和牛仔裤，依旧带着鸭舌和口罩，她这种打扮太平常，更何况是发旧的裤子和最普通的包。

　　极为熟悉地穿梭在低矮脏乱的房子之间，很多户因为没有可以晾晒衣服的窗口，直接把晾衣杆撑出来，这种人家多了，房子和房子之间都被各种各样的晾衣杆衔接，看上去格外凌乱。

　　在一个蓝铁皮屋门外，李笑压了压帽檐，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穿着拖鞋走路的声音，门一开，赫然就是汪宇的父亲，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