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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毒窟暗夜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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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秋夷,来不及了。”
“还来得及。”
毒窟里的人,似乎有一双神奇的手,他们将白日的太阳与天光收起来,换上黑夜的月。这里一直是暗夜,没有尽头。毒窟的每一片地方都有烧过罂粟片的痕迹,所以那噬人心神的毒烟四处都漫布,它操控着人的心神,夺去人的灵魂,除了这里没有日光的洞穴。
洞穴外虽有阳光,但依旧是暗夜,他们在无休止的工作,每天都给灌以毒物,成为一个虽生却不生的人。在洞穴里,虽然永无天日,却依旧有喘息的机会,只要肯拼命,却还是有生存的机会。
我们这拨人每天呆着的洞穴里,有一层最深的洞穴,那里时不时地闪烁着火光,忽明忽暗,生灭不定。关于那个地方,从来都是只有一开始在月光池里接应我们这拨人的挂了满身银配饰的赤|身大汉可以进去,其他人一律没有靠近的机会。当然了,我们这拨人也没有一个活得不耐烦的想去探索。
我怀疑,那里有可能就是抓我们来的“老巫婆”的住所。
在我们这波起初被送往这里,却有能力在毒雾之中闯关的人里头,也不是完全没有活得不耐烦的,譬如我和苏秋夷。
“巫姑,毒窟里用来炼毒的人里,终于出了一个万毒之首了……”
“这边洞穴里训练得也差不多了,只剩下五个人了,很快就会出一个最无情的杀手了……”
“很好,很好。五仙教那边联络得怎么样了?”这是老巫姑的声音。
“五仙教……等到五仙教举行大祭典的时候,我们将会将毒窟中的毒人献上,届时再安插最好的杀手混进五仙教……”
我和苏秋夷隐了声息,悄悄地退回到外层洞穴里。
我们相看一眼,心照不宣地认为:“他们在讨论什么?”
我和苏秋夷在这个洞穴里生活了一年了,这才探得出这么一些情报,为我们的求生大业挖掘出这么一条沟壑。
在这个毒窟里呆了一年,我和苏秋夷搞清楚了几件事。
首先,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叫云滇,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而是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在我们旁边的是五仙教,是我们可以拉住的一条救命稻草。
其次,毒窟分为两个地区管辖,第一个地区是真正意义上的毒窟,就是前方那片树林子,老巫婆他们称之为万圣毒窟。第二个地区就是穿过月光池,我们所在的这片林子以及洞穴,他们称之为月光血池。这两个管辖的方式不同,但名字确实毫无意外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万圣毒窟里囚禁的大多是比我们这拨人年纪要小的幼童,他们大多体型瘦小,要么身体残疾,却在这里面无休止地工作。这群人,据我的了解,大多是来自于云滇本地。
而月光血池的人,呵呵,正是正如其名了。血池,血池,血流成池。血池里的人大多是从中原抓过来的孩子,一开始我们是有二十多个人。血池的老巫婆下令给我们闯关卡,且让我们互相厮杀,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们就已经剩下五个人了。
在我们五人之中,我来自杭州,苏秋夷来自巴蜀,剩下的三个人,一个是来自东越的林溪姑娘,另外两个,都是来自开封府的富家弟子,他们都是练过家子的。
一路闯来,我杀过的人,已经从一个刘老四变成一个刘老四和七个无辜的孩子,一颗炙热的心却已经凉了许多了。而苏秋夷也差不多,我干掉的人除了比她多一个刘老四,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了。
每一轮都要残忍地杀害一个甚至多个无辜的人,我一直找不到杀他们的理由,或者说我根本没办法安慰自己理所当然地去杀了他们。夜夜难眠,夜夜……都深处在惶恐之中。他们每一个人临死之前的眼神都深深地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有的人伸手扼住过我的喉咙,有的人跪下来揪住我的衣裳求过我“放过她吧……”。这些,都已经成为了刀下亡魂。
其实苏秋夷经历的也差不多,夜里她也曾深深地被困在梦靥之中,被魔鬼束缚过手脚,挣扎不得。我们每个活着的人,都因为死去的人而惶恐过。
深深地……
“好了段花,别矫情了,每个人都是这么走来的。醒醒。”苏秋夷如是说。每次都是她叫醒我,否则,那一刀下不去,死的就是我们俩了。
第三件事是,我们打听到了,毒窟分为万圣毒窟和月光血池是有原因的。万圣毒窟的人多为奴役,受尽了各种折磨的奴役,他们被灌以各种毒物,被操控着心神,他们之中绝大部分的人是熬不过第三种毒了,往往会过早的夭折。
然而,他们之中偶尔也会出这么一两个奇迹,譬如那天我和苏秋夷见到的那个重瞳女孩。她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给人下了八重的毒药,可偏偏她没有死。我们不知道她活得到底痛不痛苦,但是她活下来,一定会成为世间大害。
第四件事是,万毒窟的人要培养二圣,一圣为月光池的致命杀手。
这两个人都是要送往五仙教的。他们把一个毒人,一个杀手,送往五仙教,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今日晴空万里,我蹲在清河旁将月光血池送来的食物统统吃干净,不由感慨道:“这伙食是越来越好了。”
苏秋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坐在我的旁边,将一颗小石头丢进河里,传来了“叮咚”的一声声响。
“我们什么时候走?”苏秋夷问我。
“你看看旁边的这颗大石头。”我道。
“那里有三百七十道刻痕。”苏秋夷道。
“刚好是我们来的天数,不算今天。”我道。
“你刻的?”苏秋夷问。
“如果是我刻的我已经死了。”我扯了扯嘴角,笑笑。
“是杨川刻的?”她挑挑眉问。
“所以杨川昨天死了。”我回答道。
“因为他太想家了,在这石头上刻下这三百七十道刻痕。就算他能杀到最后一个,月光池的老巫婆也容不下他,因为他一心想逃。”我接着道,随后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向那个住了一年的天将永夜的洞穴。
“所以我们要留到最后一关,硫磺我已经准备好了。”苏秋夷意味深长地笑了。
最后的五个人将会淘汰三个人,使了两下离间计,便把他们给离间了,很快我们就赢了。
我说过我一定不会把最后一个人杀了,苏秋夷也是这么说的。在我们看来,我们,就是最后的一个人。那天本是最后的一轮杀伐,毒窟里很多长老都来到了月光池,我们点燃了引线,把整个月光血池的洞穴给炸了,炸得稀巴烂。
里面的人都给我们炸死了,可是万圣毒窟的人却没有。我们闹出了这么一大出动静,自己也搞得土头灰脸的。而且这么一炸,可不得了,月光池里最深的洞穴,原来藏有大片的罂粟。这么一炸,那烟味四处飘散,引得万圣毒窟的人丝毫不顾这里火光冲天,飞蛾扑火一般地来闻这儿的烟味。
在发疯了的人中间,我们也佯装成了疯子,借机溜了出去。
“段花,我们从这里开始走,一直往东方向走,就能回去了。”土头灰脸的苏秋夷艰难地和我说。苏秋夷受伤了,整个人说话都轻飘飘的,有可能是被震伤了。
“我们不去五仙教吗?”我扶着她,急切地问。
“不去……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五仙教未必会收留我们,而且……万一他们不信我们呢……认为我们是自导自演呢……”苏秋夷靠在我身上虚弱道。
“好,我们不去,那我们一直往东走。”我眺望遥远的东方,真的……不是一条好路。
我们一直在走崎岖难行的山路,后有要夺我们命的追兵,前路又有未知的危险,我们此刻身处的险境,真的不比之前的要好得去哪里。
这灰茫茫的天,山雨欲来,叹了一声,拖着苏秋夷往前走。
苏秋夷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往前指了指。
“干嘛?”我看了一眼前方,不由苦笑了一声,感慨道:“当真是命运坎坷至极。”
只见在这条狭窄的道路上,站着一个比我们小几岁的小女孩,她目光呆滞,浑身上下都是被毒素侵蚀的痕迹,那咒印在她的脖子上若隐若现,她就这么看着我们,不吱声,也不让我们继续前行。
我将苏秋夷放下,让她靠在大石头边上,嗤笑了一声,将配在腰上的那柄刀抽出,道:“秋夷,看来今天我们遇到的麻烦可不小啊。”
秋夷没有说话,兴许是因为说不出。
那痴呆的姑娘痴痴地站在那里,似乎很痛苦,嘴里想说什么,可是始终没有说出来。
我持刀对着她,放话道:“让开!”
“唔。”她说了一句。
“滚!”我拿到刀逼近她。
但是这重瞳的女孩竟然没有丝毫畏惧,并且向我缓缓走来。
我嗤笑了一声,将刀高举,正准备一刀把这人的命给了了。反正留她下来也是祸害人世,倒不如不留。
正在刀落下的那一瞬间,“叮”的一声,一颗石子飞了过来打中了我的刀身。
“等等……”苏秋夷吃力地说。
“救我……”那浑身是毒素痕迹的女孩嗫嚅了一句。
我把头一偏,蹙眉道:“秋夷,你想救她?”
“我看她未必想对我们动手。”苏秋夷坚定地道。
“可你觉得,带上她我们还能逃么?”我蹙眉诘问着。
“能。”苏秋夷说。
“不能。”我挥刀砍了下去,“我杀的人也不差这一个了。”
她死了,唐秀也死了,我的梦醒了。
她就是唐秀,小时候的唐秀就是她,我在梦里再也没有犹豫,虽然我不记得那就是唐秀,但是我还是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动手了。
我醒了,留下了两行热泪,唐秀应该也死了。
因为我在梦里杀了小时候的唐秀,而她做的应该是和我同一个梦,如无意外的话,她活着跟死了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原来只有梦中杀人的刺激,才能换来片刻的清醒。
我看着这个灰蒙蒙的天空,秋雨搜刮过的树林,凄凉而忧伤,又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