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请逃命》林沁人

9、溪江市肉联厂9 周明亮情绪

　　第9章
　　“林哥。”白小路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道。
　　林询没吭声，只冲他点点头，就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走到水池另一边。

　　白小路在学校男寝浪惯了，平时在同寝舍友面前都没觉得怎样，今天被林询撞见，他倒有几分不自在。
　　可能是林询看起来就很“端方”，或者有些严厉的样子，不太好亲近，所以才这样。

　　白小路往下拽了拽越穿越长的毛衣，将将盖住屁股。
　　还好消毒水池不是太深，内裤好歹没湿不用脱。

　　白小路看一眼他身上的裤子，发现已经换过了，不知道他在哪弄来的，穿着很合身。
　　林询注意到他的目光，说：“是刘建义让人送过来的劳保用品，你们也有。”

　　白小路见门外没人，走近低声道：“你不想别人知道我和框框今天要去偷钥匙？”
　　林询没看他，垂着眼皮专注地洗裤子，“谨慎一些比较好。”

　　白小路正要再问，陈框框已经进门高兴地冲进来道：“这劳保衣服鞋子都有，总算不用穿湿裤子出门。”
　　这是来到这里后，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陈框框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他一进洗手间的们，就“我靠”一声，冲着白小路大声嚷嚷道：“路路，你这两条腿白得晃人眼睛，啧啧，又长又直……。”
　　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摸，被白小路一巴掌给拍一边去，故意逗他道：“走开，别gay里gay气的。”

　　陈框框心情轻松一些，也有心思开玩笑了，“你才gay！”
　　白小路说：“就你gay，就你gay！”
　　陈框框嘴没他快，还是顶住火力反驳：“你是gay……。”

　　有人从打闹的两人身边走过去，白小路余光看到，林询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在经过他们时，薄薄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

　　莫名地，白小路觉得这一眼有点怪。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得罪人了，但又搞不清到底得罪哪里了。

　　……
　　王队长昨天说过，昨晚是夜班，今天他们可以休息一上午，下午再去上班。

　　白小路两人收拾好自己，去食堂简单吃了口饭，就回宿舍补觉。
　　这一晚上加一早上的事，俱是惊心动魄，两人各自在床上，一开始谁都没睡着，但也都没敢翻身，怕影响另一个。

　　一闭上眼，白小路脑海里就晃过月光下一闪而过的刀光。
　　后来，那道刀光渐渐拉长变大，变得朦朦胧胧，像一团快要凝实的白雾，立在地上，低头看着他。

　　白小路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惧感，呼吸急促。一个声音突然喊：“别回头，快跑！”
　　他被推了一下，没命地跑，跑一阵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白影正在蠕动吞噬，一个无比熟悉的男人被裹挟住，眼睛通红焦急地望着他。
　　见他回头，又是一声声嘶力竭地“跑！”

　　白小路咬着牙，流着眼泪回过头继续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爸！”

　　被熟悉的噩梦惊醒时，白小路才意识到，到底是太累，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在床上呆呆躺了两分钟，听见隔壁床有动静，才抹了把脸，起床。

　　到底都是很年轻的小伙子，睡这么几个小时就已经精神起来，白小路体温也恢复正常。

　　他把衣裳穿好，跟陈框框一起，趁着工厂的员工都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们出了厂门，绕到厂区后方，原料通道门那边。

　　肉联厂晚上有活畜，比较吵，味道也大，厂区附近住户不是太多，大都是厂子的员工，因为效益不好，这附近来往人少了，难免有些荒凉。

　　到厂区后面时，远远地，就看见林询正站在那里，蹲着低头在仔细查看。
　　他脚底下，一道长长的铁轨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听见他们的动静，林询抬头瞥他们一眼就收回视线，那眼神甚至比之前还要冷淡，更让白小路觉得自己是得罪对方了。
　　两人穿过荒地，迈过杂草，来到林询身边。

　　陈框框说：“还真是火车道。”

　　“经过这的火车应该主要是货运火车。”林询站起身说。
　　白小路问：“你怎么知道？”
　　林询回答：“你们来之前，我大概看了一下，铁轨两边有黑色的煤灰。”

　　白小路往铁轨的尽头看，“这些煤块是往哪拉的呢？”
　　林询说：“现在是十月底，这座小城应该快要供暖了。”

　　陈框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煤灰说：“没错，这里跟我老家挺像的，北方工业小县城，如果我没猜错，这煤应该是拉到本地火车站，”他指了指东边，“就那边，应该不会太远。”

　　白小路说：“应该去看看。”
　　林询看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必须去吃饭，下午下班后找机会去。”
　　白小路说：“行，都听你的。”

　　这话不知道哪里说得好了，林询的态度好像是缓和一些。
　　他说：“刘建义在办公楼有自己的办公室，他大部分东西应该都在那里，备用钥匙可能也在。下午我找机会牵制住他，你们去他办公室找备用钥匙。”

　　“如果根本就没有备用钥匙怎么办？”陈框框凑过来问。
　　林询很干脆：“那就晚上请他喝酒，从他身上拿钥匙。”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白小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原料通道门，这是门的另一侧，比门里锈蚀得还要严重。
　　他试着上前推了推，门发出嘎吱的响声，被锁头锁着，还有杂物挡着，根本推不开。

　　他摸了摸其中一扇门，眉心皱了起来。

　　“昨晚，它就埋伏在这扇门后？”一个声音问道。
　　白小路回头看林询，点头道：“对，那时这扇门开着，它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林询看向身后，在差不多门开后会延伸到的位置上站定，那处地方明显有人踩过，地面上的枯黄的杂草被踩得趴伏下去。

　　白小路现在看到这样明显的痕迹，想到昨晚，还是免不了心里一跳。

　　没有更多线索了。

　　他们正要离开，白小路只觉得一种有些熟悉的寒光闪过眼睛，与此同时，林询也“嗯？”了一声，看向不远处高高的荒草中。
　　白小路几大步跑过去，听见身后脚步声很快跟来。

　　刷拉，荒草被他拨开，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毛脸兔子形装饰，脸上被插进去深深的一刀，刀上还沾着血痕。

　　白小路迅速低头摸向自己的毛衣前襟，那里缝着的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落。
　　昨晚，被那东西捡去了。

　　……
　　为了避免太瞩目，三个人分两拨回去食堂吃午饭。
　　他们到时，食堂里人已经不多。

　　没看见其他任务者，应该是都已经去完成早上安排的任务去了。

　　吃完饭，白小路两人去保安室报道，下午他们两的任务还是厂区内巡查，晚上值夜换另外两个保安。

　　他们假模假式地在厂区里转悠，直到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办公楼去。
　　路上正遇见出门的刘建义，两人还客气地打了招呼。

　　眼见刘建义去往车间，两人急忙往办公楼进。
　　因为是保安，在办公楼里活动也没什么人问。

　　他们很快找到车间主任的门牌，门是锁的，但是通气窗一样是开的。
　　白小路照样从通气窗翻进去，进门后把门锁打开，让陈框框进来，两人就在办公室里翻找起来。

　　之前，林询说会在下午两点准时给刘建义打电话，约他来车间说最近收到的病猪较多的事。
　　刘建义办公室东西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边各一张椅子，墙边一个文件柜，再就是门口有个衣架。

　　白小路直奔衣架上挂着的上衣就去了，但把所有口袋都掏遍了，也只摸出些发票和零钱来。
　　陈框框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夹，又打开一个抽屉，小心不改变样子的翻了一通，一无所获。
　　他又冲着另一个抽屉去了，却发现那抽屉是锁着的，根本打不开。

　　白小路凑过去，试着拽两下，感觉用力是能抽出来的，但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能作罢。
　　现在没翻过的地方只有文件柜了，还好这玻璃门柜子并没锁上，两人小心地翻找，这里面放得规整，本来就不像会有钥匙的样子。
　　陈框框甚至把文件壳都拆下来挨个儿看过，也是一无所获。

　　两人焦急又茫然。
　　林询不能牵制住刘建义太久，对方也许现在就在回来的路上。

　　陈框框往另一边窗子看一眼，说：“都找过了，我们走吧，再待下去怕是要被堵个正着！”
　　白小路虽然不死心，但也没别的办法，被陈框框抓着就往窗边去，一边走他还一边回头看。

　　就在这时，白小路眼皮一跳，突然注意到什么。
　　陈框框压低嗓门“哎”一声，只觉得手里抓住的肩膀跟条游鱼一样滑溜，一下子就脱手了。
　　他转身去看，就见白小路几大步回到办公桌边，一把掀开桌子上垫得绿色皮革一角，但是令人失望的是，下面空无一物。

　　陈框框眼皮跳得厉害，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只觉得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走吧！”陈框框急得眼圈都红了。
　　“再等一下！”白小路又去掀另一个角。

　　这次，还是没有。
　　陈框框真要哭了，就在这时，白小路迅速掀开第三个角。
　　木纹桌面上，一把银色的钥匙孤零零放在那里。

　　白小路拿起钥匙塞进口袋里，放下皮革，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抓着陈框框胳膊就出屋，反手在门里把锁按上，这样关门就能把锁头锁上。

　　这个动作刚完事，他就抓着还反应过来的陈框框躲进旁边一个消防通道里。
　　消防通道门关上也就不到一秒，一阵脚步声经过门外，哼着“潇洒走一回”，紧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又合上。
　　陈框框吓得浑身是汗。

　　他小声问：“钥匙拿走了，会不会被发现？”
　　白小路说：“这钥匙是备用的，他一般应该不会用，如果真被发现，死不承认就好。”
　　陈框框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轻手轻脚顺着消防通道来到一楼，又趁门外没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顺着走廊走出办公楼大门。

　　……
　　下午，肉联厂看起来很平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新上任的两个保安巡视过各个车间，女内脏整理工跟他们别有深意地点点头，这是在说，黑狗血已经搞定。
　　兽医室那边，高大英俊的兽医抬眸看向他们，身体单薄腰背挺拔的那个保安也饱含深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告诉对方，钥匙也已搞定。

　　一切都很顺利，就连屠宰加工车间那边也比昨天平静许多。

　　快下班时，任务者们零零散散悄悄聚集到更衣室里，趁这会没人，抓紧时间开小会。
　　几个女任务者的脸色都很不好看，王繁和张万霜的眼睛还是红的。

　　白小路凑到张千雪旁边，问：“雪姐，你们怎么了？”
　　张千雪叹了口气，说：“今天没躲过去，她们杀猪了。”

　　众人了然，屠宰也是一项工作，没什么不能做的，但对连杀鸡都不敢的他们来说，确实是太勉强了。
　　张千雪看了眼外面，语速很快道：“先说正事，黑狗血我找到了，是在旁边村子里一个农家换来的，说好了天黑前去拿。”他们身上都没有这个时代的钱，她只好用猪肉和人家换，出门前打听过了，每个员工每月都用猪肉份额，她想提前支取也是可以的。
　　之前说好的，是张千雪和周明亮他们一起行动，可听她这意思，她是一个人去的。

　　白小路看看林询，林询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千雪说完，就看向钱宁和周明亮。
　　其他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向来不服输的钱宁，此刻却看起来双眼无神，无精打采，周明亮的状态更是差，那种惶惶不安感甚至比发现廖慧已死的时候还严重。

　　“钱姐，你怎么了？”张万霜红着眼睛担忧地问。
　　钱宁抬手抹了把脸，眼睛盯着地上，说：“中午，我和周明亮去找派出所了。”
　　他们这是还没死心，想通过警察破案离开这里。
　　但他们现在的样子，已经表明结果。

　　果然，钱宁说：“没有派出所，也没有警察，这里真的不是现实世界。”她的声音还正常，只是比平时低和慢上许多，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颤抖。
　　周明亮惶然地眼神乱飘，“怎么会这样，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顶多……顶多是太喜欢钱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在外面活得好着呢，市里的领导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啊！”

　　周明亮情绪崩了，但没有人有闲心搭理他。

　　林询说：“原料通道门后的火车道确实存在，白小路找到了凶手留下的凶器，就是丢失的那把杀猪刀。”
　　众人听了，瞬间想到早上看到的画面，顿时都沉默下来，一时间没人出声。

　　白小路朝陈框框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走出更衣室门，出去转一圈又很快回来，说：“外面没人。”

　　白小路点点头，这才一声不吭地默默站到刘建义的储物柜门前后，才开口道：“我拿到这柜门钥匙了，现在就打开看看。”
　　除了一起共谋的两人，其他人都很惊讶。

　　白小路拿出那把偷来的钥匙，打开眼前的柜门。
　　刚一打开，入眼就是隔层上的一大串钥匙，他拿出来低头翻看了一阵，说：“所有柜门的备用钥匙都在这了。”

　　所有人几乎都是眉头一皱，又一松。
　　本来颓丧的周明亮的眼睛都亮起来。

　　刘建义的个头不矮，储物柜的位置也高，白小路看见上面隔层还有东西，就惦着脚伸手去够，却够不到深处，一只手从他脑后伸过来，轻松碰到里面。
　　林询从他身后，在隔层上拿出一个相机来。
　　“海鸥206-A旁轴相机，对于这个年代来讲，价格不便宜。”

　　张千雪说：“溪江肉联厂曾经效益很好，刘建义在这里工作多年，还是买得起的。”
　　林询点头，“但并不是必需品。”

　　他把相机交给陈框框，自己伸长手又往隔层上摸了摸，白小路离他很近，注意到他眉头微皱，以为是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但林询很快收回手，拿出来的是一摞相片，他自己没看，而是直接交到了白小路手里。

　　白小路低头翻看那些照片，其他人也凑过来看。
　　“啊，他偷拍！”张千雪捂住嘴惊呼。

　　白小路手里的照片起码有三四十张，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年轻女人，而且这些女人都没看镜头，明显并不知道在被拍摄。
　　而且拍照的角度也很奇怪，有的应该是在公交车上从下往上拍的，有的是在小卖部，从背后拍的。
　　白小路有个室友喜欢摄影，时常给他讲哪张照片是表达了什么样的镜头语言，他觉着，刘建义柜子里这些照片所表达的镜头语言都有些……猥琐。

　　他抬头看向林询，林询刚刚扔掉擦完手的纸巾，他从白小路手里接过那些照片，快速翻看一遍后道：“这里面没有廖慧。”

　　张千雪说：“也许他还没机会拍。”
　　林询目光扫过开着的柜门里贴着的《溪江肉联厂工作规章制度》，这张纸显然已经贴上去很久，纸张有些泛黄。

　　他嘴唇动了动，“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白小路一直在旁边认真听着，不大理解林询的肯定。

　　林询看着那些照片，“这里，没有肉联厂的女工。”
　　白小路把照片拿过来仔细看，果然发现一张熟面孔都没有。

　　“这也不能证明人就不是他杀的！”周明亮激动道。
　　林询不置可否，将那些照片放回柜子里。

　　储物柜下层里，众人也好好翻了个遍，可除一些杂物外，就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众人目光挪向另一个柜门，那是前一天晚上，凶手开过的那个储物柜。

　　白小路从那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来，大家一起挪到那道紧闭的门前。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储物柜，此刻，众人站在心里，却不由得心跳加快，紧张到脸色紧绷。

　　白小路咽口口水，将钥匙插进锁孔，他本来担心不会那么顺利，说不定这把钥匙配不上这个锁，但没想到，他只轻轻一拧，就感觉到门锁已经被打开。

　　但还不等他松口气，就发现，门锁开了，但门还是关得死死的，根本拽不开。
　　白小路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周明亮说：“我来！”
　　他一下挤开白小路单薄的身体，几根手指卡进门把手的凹槽里，使劲一拽，也没能拽动，他不信邪地用两只手一起使劲，脸都憋得通红，还是不行。

　　他回头叫白小路和陈框框，“来来，一起！”
　　白小路和陈框框就凑上去，一人伸一只手，跟周明亮一起使劲，却还是没能打开。

　　张千雪和钱宁见状，也上去帮忙。
　　薄薄的门板几乎都没地方下手了，但好在终于硬是拽开个缝隙，但柜门的上下两边好像被什么卡住似得，还是拽不开。

　　白小路从那缝隙往里看，只觉得里面特别黑，什么都看不见。

　　照理说不应该，因为所有的柜子都是一样大小，里面其实很浅，屋里开着灯，怎么都不至于这么黑。

　　他这么想着，特别想往里看，那种渴望让他心里发痒发毛，就像沙漠里没有水源的旅行者，终于见到一片湖一样。
　　白小路就想把眼睛贴到缝隙往里看，但被一只手抓住后脖领制止。
　　他回头去看，就见林询犀利的双眸正盯着他，目光冷得骇人，白小路浑身一机灵，一下子回过神来，蹭蹭往后连退几步。

　　就在这一刻，咔嚓一声，柜门被拽开。

　　惊叫声中，一大团黑色的东西从里面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