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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史院长的跑道 九月的T大 ...

  •   九月的T大,晚上十点之后,操场才会真正安静下来。

      白天的操场属于体育课、足球训练、社团活动和各种名目的素拓项目——人多得像下饺子。晚上的操场属于夜跑的人。十点之前人还不少,跑道上有戴耳机的学生、有结伴聊天的年轻教师、有穿着荧光色跑鞋的跑步爱好者。但过了十点,人潮渐渐退去,操场上的灯光把跑道照成淡橙色,空旷的草坪在夜色中静默着。

      这个时间段,是明日一天中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换上了一件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打折时买的亚瑟士跑鞋——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但还没到退役的时候。他没有戴耳机,没有看手机,只是在跑道外侧做简单的拉伸。

      他从不在跑步时听音乐。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觉得跑步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脚掌落地的声音。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像是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节拍。不需要额外的旋律来填充。

      但今晚,他的节拍有点乱。

      沈岸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外校考来的能有什么科研素养?”“废物配废题。”“发文章靠的是出身和资源——有些东西,你生下来没有,这辈子就不会有。”

      他不想承认自己被影响。沈岸那种人——从本科就被所有人捧在天上的人——说话再难听也是他的自由。明日在T大待了五年,见过太多沈岸式的人物。有的是院士的学生,有的是海归的弟子,有的是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北京土著。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被人瞧不起”。

      明日知道。

      不是在这里,是在更早的时候。

      高中,小县城的重点高中。他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生物竞赛拿过省二等奖。高考后,他被T大录取的消息在小县城传了好几天。亲戚邻居来家里道贺,爸妈难得请了一次客,席间妈妈喝了几杯酒,脸红了,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多话。他只记得一句:“儿子,你要好好的。”妈妈的手很粗,指节上有长期在缝纫机前干活磨出的老茧。那双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骨头里。

      然后他来了T大。

      然后他发现,原来有一种差距跟努力没关系。

      他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最好的高中。有人在高中阶段就参加过国际奥赛,有人在高二就进过中科院的实验室,有人大一就能流利地用英文做报告。而他,连移液枪都没见过。第一堂实验课,他连怎么调量程都不会。旁边的同学问他:“你高中没做过分子生物学实验吗?”他说没有。同学的表情不是嘲讽,是困惑——那是一种“怎么可能”的困惑。那种困惑比嘲讽更让他难受。嘲讽意味着对方知道差距的存在并以此为傲,困惑意味着对方甚至不知道这种差距可以存在。

      后来他花了两年追赶。第一年每天都在补基础——别人做一遍就会的实验他做三遍,别人看一遍就懂的文献他读五遍。第二年他开始有自己的课题,第一篇八分文章发出来的时候,组里有人夸他“天生的科研料子”。他没解释。没有什么天生的。他只是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多跑了几个晚上,在别人放假回家的时候多做了几批实验,在别人觉得“废题不值得做”的时候多坚持了一会儿。

      但有些差距,似乎永远也追不上。

      比如沈岸。

      沈岸的导师是院士。院士的推荐信、院士的资源、院士的人脉——这些东西,沈岸从进T大的第一天就拥有了。而明日的导师是房正刚,一个普通教授。房老师是好导师,他从不抢学生的一作,从不卡学生的毕业,从不让学生做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但他没有院士的光环,没有充足的经费,没有能让审稿人多看两眼的背景。明日见过房老师为了省一笔试剂费跟供应商在电话里讨价还价,见过他在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基金申请书发呆,也见过他在组会上听到别的课题组发了顶刊之后沉默许久然后说“我们继续”。那种沉默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平静的执拗——像是在说:跑道不一样,配速不一样,但终点是同一个。

      明日跑了三圈,觉得越来越烦。不是跑步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在第四圈停了下来。不是累了——虽然他的体能确实不太好。上一次跑八百米大概要追溯到本科体测。那次跑完之后他趴在操场上喘了五分钟,室友陈磊在旁边说:“你这体力,以后怎么熬夜做实验?”

      但他今天不是来跑步的。他是来——大概是来坐着。

      他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操场上零零散散还有几个夜跑的人。远处,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人正在跑道上跑着,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从容的韵律感。那人的速度不快,但节奏极其稳定,像是用秒表测量过的一样。

      明日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好一会儿。从跑步姿势来看,对方显然不是业余选手。那人的上身几乎没有晃动,摆臂幅度精准地控制在身体两侧,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膝盖微屈缓冲——每一步都像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示范。

      那人跑完了一圈,在他面前停下。

      “明日?”

      跑道边的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五十多岁的面孔,轮廓分明,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的细纹反而增添了几分儒雅的气质。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已经有了些许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速干运动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专业的马拉松跑鞋——看得出来已经穿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他站在明日面前,呼吸平稳,额头上甚至没有明显的汗。

      明日愣了一秒,然后迅速站起来:“史院长。”

      史院长。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院士,业余马拉松跑者——不,“业余”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他的全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52分,在业余跑者中是顶尖水平,放在同龄组里则是绝对的冠军级别。更令人敬畏的是,他在三十年前创下的T大万米纪录至今无人打破。那份纪录的复印件装在相框里,挂在学院荣誉室的墙上,每个新生入学教育时都要看上一眼。

      关于史院长的跑步传说,生科院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风雨无阻,连大年初一都不例外。有人说他出差时行李箱里永远装着一双跑鞋,不管到哪个城市,第一件事就是找条适合跑步的路线。还有人说他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参加了波士顿马拉松,跑进了三小时——在四十五岁的年龄组里排到了前十。

      明日对这些传说耳熟能详,但他从来没跟史院长说过话。院士和博士生之间隔着好几道层级,平时除了学院大会和学术报告,基本上没有接触的机会。

      他没想到史院长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你怎么坐在这里?”史院长问。

      “我——”明日顿了顿,“来跑步。”

      史院长看了看他的运动装备,又看了看他坐着的长椅,微微挑眉。“跑到椅子上来了?”

      明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史院长没有追问,而是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开始做跑后的拉伸。他的拉伸动作标准而流畅,每一条肌肉都照顾到,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体操。明日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在做拉伸时指尖触碰到脚尖的瞬间,手腕有一个极细微的旋转。那种精度和力度控制,和他跑胶时加样的动作如出一辙。大概所有在某个领域做到极致的人,都有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准。

      “你不跑了?”明日问。

      “跑完了。今天跑得少,十公里。明天要开一天的会,没时间跑长距离。”史院长一边拉伸一边说,“你呢?跑了几圈?”

      “三圈。”

      “三圈是多少?”

      “一千二百米。”

      史院长停下拉伸,转头看着他。“然后你就坐下了?”

      “——有点跑不动。”

      “跑不动很正常。”史院长继续拉伸,“刚开始跑的人都这样。”

      两人沉默了片刻。秋风从操场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坪上刚割过的青草味。跑道上有几个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史院长,”明日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今天新生见面会——您说,在T大,人与人的差距大于人与狗。”

      “嗯,我说过。”

      “那承认自己是狗之后呢?”

      史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做完最后一个拉伸动作,坐回长椅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运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并不明显的汗,然后看着跑道前方的夜色。夜风把他花白的短发吹动了些许。

      “明日,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开始跑步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T大读书的第一年,被虐得体无完肤。”史院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已经不值得生气的事,“我是从河南一个小城市考来的。我们那个地方,全县一年能出一个T大的就不错了。我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挺厉害。然后发现——我是全班倒数第二。”

      明日微微坐直了身体。

      “倒数第一的那个人,后来退学了。”史院长说,“所以我其实是倒数第一。”

      “——那您是怎么……”

      “怎么熬过来的?”史院长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过来人的豁达,“我当时什么都试过。图书馆从早泡到晚,实验室抢着帮师兄打下手,期末考试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但没用。差距太大了。有些人高中的时候就学完了大学的基础课,有些人家里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从小耳濡目染。我跟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学期能追上的。”

      “那怎么办?”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导师。他是个脾气很臭的老先生,心脏不好,但每天坚持跑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史院长转过来看着明日,“他说,科研是长跑,不是短跑。跑得快的人很多,跑得久的人很少。你只要还在跑,就没有输。”

      操场上又过去了一个夜跑的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从那天开始跑步,”史院长继续说道,“刚开始比你还差。第一圈就跑不动了,蹲在操场边喘。但我想——跑步这件事,跟天赋没什么关系。只要你每天跑,就一定会比昨天跑得更远。没有人天生能跑马拉松,但每个人都可以从一圈开始。”

      他的目光转向跑道,那里空无一人,灯光把它照成一条淡橙色的弧线。

      “科研就不一样了。科研不公平。有人生下来就拥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人脉、最好的导师。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这种不公平,跑步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

      “但跑步能解决一件事。它让你知道——你比自己想象的能坚持。当你跑过十公里、二十公里、四十二公里,当你跨过那道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墙,你就会明白——那些先跑的人,不一定能跑到最后。而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赢的人。”

      明日沉默着,看着空无一人的跑道。他想起自己刚转到房Lab的那个晚上,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对着漏液圣杯发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学术生涯可能到此为止了。沈岸的课题组是全国顶尖的代谢研究平台,他离开那里,就等于离开了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团队、最好的发文章机会。房老师给了他一个没人要的课题和一台漏液的电泳槽。他当时觉得这是惩罚——现在回头看,那是房老师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科学问题,和一个愿意给他时间慢慢跑的导师。

      “所以您当年创下的纪录……”明日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求证,“——是在证明什么?”

      “证明一个倒数第一也能跑在最前面。”史院长站起来,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风里,“跑到最后,所有人都闭嘴了。现在他们只记得我的纪录,不记得我当年是倒数第一。”

      明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鼓动。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被点燃的引线。

      史院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明日,我听说过你。房老师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

      明日愣住。“房老师说的?”

      “他当然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但他说了——你那个课题,换了别人早就放弃了。你还在做。”史院长重新在长椅上坐下,“你知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刚转到他实验室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开门,发现你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实验记录本。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记录失败,直到成功不好意思不来。’”

      明日的手指微微蜷紧。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这句话。房老师也从来没提过。

      “你知道房老师看完那句话之后做了什么吗?”史院长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漏液圣杯的电源线帮你接好了。然后泡了一杯茶放在你实验台旁边。然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史,我这边来了个学生,跟咱们年轻时一模一样。’”

      明日的嗓子有些发紧。“房老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会说的。他那个人的表达能力,全用来骂人了。”史院长笑了一下,“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你知道——他不是在管你,他是在陪你跑。”

      明日低头看着自己的跑鞋。那双磨薄了底的亚瑟士,左脚的鞋带有些松了。他弯腰重新系了系,手指微微发颤。他终于理解了房老师为什么在他接手废题时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漏液圣杯搬到他实验台旁边。那不是惩罚,不是敷衍。那是房老师在说——“我信任你的判断。”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最高信任,不是给他最好的资源,而是给他一个别人都不看好的课题,然后安静地等他跑完。

      “你的课题,”史院长忽然说,“做到哪一步了?”

      “——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正在确证。”

      “什么异常?”

      “我们课题的目标蛋白,在特定电泳条件下会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构象。正常电泳槽分离不出来,只有一台漏液的老电泳槽能分离。目前已经验证了八次,规律一致。”

      史院长的眉毛微微扬起。这个表情意味着他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你知道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的目标蛋白可能存在构象多样性。如果能把两种构象分别纯化出来做功能对比,文章水平能提升一个档次。”

      “不止一个档次。”史院长认真地看着他,“蛋白构象多样性是结构生物学和功能生物学的交叉领域,目前很少有课题组能做出漂亮的功能差异数据。你做的是代谢调控方向的蛋白——如果构象差异确实存在,而且影响了代谢通路,那就是从机制上解释了之前很多现象。你知道能发什么级别的文章吗?”

      明日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不过,这条路需要很多验证实验。构象差异是真还是假?是体内就存在还是体外分离造成的?是功能性的还是结构性的?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撑。”史院长的语气恢复了他作为科学家的严谨,“你准备好了吗?”

      “我——”明日想了想,“我已经跑了两年了。”

      史院长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礼貌的社交笑容,而是一个跑了半辈子的人看到另一个人也开始跑步时的欣慰。

      “跑得动吗?”

      “有点累。但还没到极限。”

      “那就继续跑。从今天开始,每天三圈,慢慢地跑。跑不动就走,走完了继续跑。一个月后你再来看自己的配速,会比今天快很多。科研也一样——你现在觉得累,是因为你还在爬坡。但只要你不停,迟早会到坡顶。”

      他看了看手表。“还早。要不要跟我一起跑两圈?我陪你慢跑。”

      明日犹豫了一下。他刚从长椅上站起来喘匀气,腿还隐约有些发软。

      但史院长已经走上了跑道。“两圈而已,八百米。比你刚才跑的三圈还少。来吧。”

      明日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史院长的“慢跑”对明日来说依然是“中速”。但和刚才不一样的是,史院长一边跑一边调整自己的速度,始终保持在明日刚好能跟上的节奏。他不会把明日甩在身后太远,也不会让他觉得太轻松。

      “跑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找到自己的节奏。不要去追比你快的人,也不要停下来等比你慢的人。每个人都跑在自己的跑道上,唯一的对手是昨天的自己。科研也是一样。”

      明日喘息着跟上。他注意到史院长的呼吸和步频保持着精准的三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和他做实验时加样的频率一模一样。

      “沈岸跑得快,林子谦跑得快,那是他们的节奏。你有你的课题,你有你的方向,你有你跑了两年跑出来的那条别人没跑过的路。不需要去看别人跑了多远。你只需要确定一件事——你今天跑得比昨天远。”

      他们跑完了第一圈。明日的喘息加重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发现——有人陪跑的时候,喘归喘,但好像没那么容易放弃了。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史院长忽然说:“以后如果你晚上有空,可以来操场跑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一个人跑容易半途而废,有人一起跑,能跑得更远。”

      明日在喘息中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发干,但他没有停。他忽然想到小K说过的一句话——“师兄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诉苦。但他会在实验做不出来的时候去操场走圈,走完回来继续做。”小K观察得没错。但他不知道的是,明日走圈的时候不是在想实验——他是在想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科研。每次走到第四圈,他都会回到同一个答案: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是想不想的问题。他想。所以他回去继续做。

      第二圈跑完。明日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史院长停在他旁边,呼吸依然平稳,只是额头上终于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你看,”他笑着拍了拍明日的肩膀,“两圈,跑完了。”

      “差点——跑不下来。”

      “但你跑下来了。”史院长认真地看着他,“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你做到了刚才你自己都不信的事——这就是跑步的意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折叠的便签纸——这个习惯让明日愣了一下,一个院士口袋里为什么随身带着笔和便签?——然后在纸上快速地画了一条路线。

      “这是操场。这里是起点。2公里圈——外圈,塑胶跑道边缘,沿着这排灯柱绕一圈,正好2公里,地面平整,适合新手适应。等你2公里能跑到配速6以内,就可以试这个——5公里圈:从操场出去,沿着校河往北,跑到荷塘绕半圈,从二校门那边折返,刚好5公里。途中要过一座小桥和一小段石板路,注意脚下。”

      史院长的手指顺着路线移动。他的手指很稳,画出来的线笔直而流畅,每一个转弯都标注了角度,每一个关键地标都写了简短的说明。明日看着那条路线,忽然觉得很像自己画实验路线图的方式——不是随便画画,是把每一个变量都考虑进去。

      “10公里圈——这个要等你5公里能轻松完成之后再试。从操场出发,跑5公里圈,但到了二校门不折返,继续往东,绕主楼一圈再从学堂路回来。这一段是经典的环校路线,有一段缓坡,适合练心肺。大多数人会被那个缓坡劝退,但跑过去之后就是一路下坡。”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纸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这个——等你10公里跑进50分钟,我再带你来。”

      明日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很普通,字迹很清晰。不同路线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重要的转弯处还画了小小的箭头和标注。他想起自己在实验记录本上画路线图的样子——和这张便签如出一辙。原来他在实验上那种“把每一步都标注清楚”的习惯,和史院长跑步时的思维方式是同一个道理。一个是跑在塑胶跑道上,一个是跑在科学问题的迷宫里。但地图的逻辑是相通的。

      “史院长,”他抬起头,“您是随身带着路线图吗?”

      “不是。这便签是今晚开会发的。我只是在上面画了画。”史院长把便签递给他,“年轻的时候没人给我画过路线。我自己摸了好久,跑了很多弯路。你不需要再走一遍那些弯路。拿着。”

      明日接过便签。纸张还带着史院长口袋里余留的温度。

      “多谢您。”

      “不用谢。跑步这种事,靠的是你自己。我只是给你画了条路线。剩下的,是你自己的腿。”

      史院长把笔收进口袋,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明日。

      “明日。”

      “嗯?”

      “你那个课题——如果那个异常现象是真东西,可能会改变别人对这个蛋白功能的理解。不要因为别人跑得快就怀疑自己跑的路对不对。你的路是对的。只是比别人更远一些。跑得远的人,看到的风景不一样。”

      他挥了挥手,朝操场外走去。深色运动服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中。

      明日独自站在操场边,手里攥着那张便签。跑道上的灯光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便签上的路线图,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身来。不是离开。是走向跑道。

      再跑两圈。不,能跑多少跑多少。他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跑多远。

      操场上,明日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地响起。不快,还有点喘。但一圈、两圈、三圈——比刚才多了。他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他想到了史院长说的那句话——跑到所有人都闭嘴。他又跑了一圈。

      从操场回到实验室已经快十一点了。明日推开门,发现夏天还在。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篇四十五页的综述,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的注释。保温杯里的茶已经见底了。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小块淡蓝色的染液——大概是下午跑胶时蹭的考马斯亮蓝。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夏天抬起头,“你微信一直没回。我怕你去找沈岸打架。”

      “我不会打架。”

      “我知道。但你可能会一个人闷着。”她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透的汗迹,“你去跑步了?”

      “嗯。跑了五圈。”

      “五圈?你上次不是只能跑三圈吗?”

      “今天有人陪跑。”

      夏天微微挑眉。但没有追问是谁。她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金骏眉,刚泡的。林茜新买的,不苦。”明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温刚好——不是滚烫,也不是温吞,刚好暖到胃里。

      “谢谢。”

      “不客气。”夏天把综述翻到新的一页,用荧光笔标了一段关于蛋白构象的段落,“我今天读到这一段——说有些蛋白在电场作用下会发生构象变化。和你上次说的漏液圣杯原理有点像。”

      明日拉过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她标的段落。那是一篇德国组的研究,讲的是非均匀电场对蛋白高级结构的影响。

      “这篇文献你从哪找的?”

      “数据库里搜的。关键词是‘非均匀电场’加‘蛋白构象’。一共搜到四篇,这篇最相关。”

      “这篇是经典文献。我读过。”明日翻了一页,“但里面有一个实验条件写错了。你看这里——他们用的电压范围是80到120V,但实际在讨论部分说的是90到110V。两个数据不一致。参考文献里的原始数据支持的是90到110V。如果用错了范围,重复性会很差。”

      夏天低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大脑里大概有一个专门的存储分区,专门用来存放所有读过的文献里的每一个数据点。

      “明日。”

      “嗯?”

      “今天沈岸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着窗帘。

      “他说的不是谎话。在这个圈子里,资源确实重要。但他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以为做科研的目的是发文章。我的目的不是。我想知道那个蛋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为了发文章,不是为了让谁闭嘴——就是想搞清楚。这个目的不需要院士导师,不需要最好的设备,不需要最多的经费。只需要一台电泳槽和足够的时间。”

      他看着漏液圣杯的方向。那台老电泳槽正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着,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夏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那台电泳槽不只是设备——它是这个人在科研这条路上唯一的见证者。从他刚进实验室第一次握移液枪,到他跑出第一条异常条带,它都在。

      “那台电泳槽——它叫什么来着?”

      “漏液圣杯。”

      “对。它在你之前是谁用的?”

      “老王师兄。他做了三年没做出来,走了。”

      “那你呢?”

      “我还在。”

      夏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明日注意到了——那是她的习惯。每次遇到重要的日子,她会在记录本角落画个记号。她刚来实验室那天画了一个,第一次成功跑完胶那天画了一个,今天是第三个。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他问。

      “今天你在走廊上跟沈岸说了那句话。”

      “哪句?”

      “‘我做的课题,你会后悔你没做。’”

      “那不是气话。是事实。”

      “我知道。”夏天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所以今天值得画星星。”

      明日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金骏眉,看着夏天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不苦。和她上次说的一样。

      窗外的荷塘在夜色中闪着粼粼的波光。那台老电泳槽还在角落里嗡嗡地运转着,密封圈微微漏液,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在酝酿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秘密。

      而那张史院长手绘的跑步路线图,正安静地躺在明日实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等待着第一个2公里的到来。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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