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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二:林茜 一、第一印 ...

  •   一、第一印象

      林茜第一次听说“明日”这个名字,是在夏天转系的第一周。

      那天晚上夏天回宿舍比平时晚了将近两小时。林茜敷着面膜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头也没抬:“今天怎么样?被实验室劝退了没?”

      “没有。我学会了跑蛋白电泳。”

      “蛋白什么?”

      “蛋白电泳。就是用凝胶把蛋白质按大小分开。”

      林茜终于抬起头,面膜在她脸上裂开一道纹。“你学会了一个什么东西?”

      “跑胶。”

      “跑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夏天把背包放下,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茜太了解她了——夏天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盯着天花板发呆:一种是期末考试前压力太大,另一种是遇到了什么让她需要时间消化的事情。

      “今天遇到什么了?”

      “今天我在实验室差点被电线绊倒。那个教我跑胶的师兄——明日——他伸手挡了一下。挡完之后继续跑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是。他挡完之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好像——挡那一下是本能反应,不是刻意做的。”

      林茜撕下面膜扔进垃圾桶,露出一张精精致致的脸。“这人什么来头?”

      “博五。房老师的大弟子。实验室技术最好的。”

      “长得怎么样?”

      “还行。”

      “夏天,咱俩认识六年了。你的‘还行’分为三等——下等是‘不好看但给你留面子’,中等是‘确实还行’,上等是‘很好看但我不好意思说’。他是哪一等?”

      夏天翻了个身。“中等偏上。”

      林茜在心里给这个叫明日的人打了个标签:颜值中等偏上,情商未知,疑似对夏天有好感但不确定。等着观察。

      这个标签维持了不到一周就被刷新了。

      那天晚上夏天带回宿舍一盒离心管。不是那种普通的离心管——每一支的管盖上都用极细的马克笔写了名字缩写:XT。

      “他送我的。”夏天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轻描淡写,但手指在盒盖上多停了一秒。

      林茜拿起一支离心管对着台灯看了看。XT。字迹工整,横平竖直,间距均匀。不是随手写的——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送你一盒管子?”

      “不是送。是分发给全实验室的。每人都有。小K的写了KK,熊哥的写了LX,豆爷的写了DY。全组都有。”

      “那这就不是送礼——这是发劳保用品。跟实验室发手套一样。他不是在追你——他在管理耗材库存。”

      夏天没有回答。她把离心管从林茜手里拿回来,放回保鲜盒里。保鲜盒底部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XT专用,低吸附型,蛋白定量用。”后面还附了产品货号和规格。

      “他给所有人写名字缩写用了一个晚上。但给离心管上写产品货号的只有这一盒。他不知道自己在偏袒。但他确实偏袒了。”

      林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着夏天。夏天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支写着XT的离心管,食指无意识地在管盖上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母。

      “你还记得本科那个追了你半年的学长吗?他第一次送你的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你当时怎么说的?”

      “‘他送的不是我喜欢的,是他自己想送的。’”

      “那这个离心管呢?”

      “这个送的是我需要用的。他甚至没觉得自己在送。”

      “那你觉得哪个更珍贵?”

      夏天没有回答,但她把离心管放进了抽屉最里层——不是扔进杂物堆,是放在一个单独的格子里。那个格子原本是空的,她一直没想好放什么。林茜看到了,没有追问。只是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离心管事件——夏天已沦陷。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人。”

      二、新生见面会

      林茜对明日的第二印象,是在新生见面会上被彻底刷新的。

      那天她陪夏天去参加生科院的新生见面会,穿了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拎着一个六万八的包。她坐在夏天旁边,目光在报告厅里扫了一圈,在心里给每一个上台的导师和学生代表打分。王院士——资源型。陈教授——前沿型。房老师——PPT白底黑字,没有动画,没有装饰。林茜在心里打了个“实诚”的标签,然后开始刷手机。

      直到沈岸上台。

      沈岸的演讲很自信。没有PPT,直接对着话筒侃侃而谈,声音洪亮,节奏感强,偶尔插入一个笑话,台下就会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林茜听了大概两分钟,觉得这个人讲话套路很熟——和在投行路演上见过的那些擅长包装自己的创业者一模一样。数据不够漂亮不要紧,故事讲得漂亮就行。

      然后沈岸说了一句话。

      “在T大,资源永远集中在最顶尖的几个课题组。发文章这种事,靠的不只是努力。出身和资源——有些东西,你生下来没有,这辈子就不会有。”

      林茜注意到后排有个教授端着保温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他没什么表情,但林茜在投行待了三年,见过无数人在谈判桌上强装镇定——那个人握保温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是因为在用力。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句话刺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散会后,她看到了那个教授——房老师。也看到了沈岸在走廊里拦住夏天,用那种“我知道你会回头”的自信语气说:“你这样的背景,以后做生物医药投资会比做实验更有前途。”然后是林子谦——一个海归博士后,衬衫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节奏不急不缓:“做科研嘛,最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选错了课题组,就像嫁错人一样——后悔都来不及。”

      林茜在心里给这两人分别打了标签。沈岸:资源型选手,擅长包装,对夏天有兴趣但更多是觉得她“有价值”。林子谦:学院派,说话好听但优越感太强,大概觉得自己是给夏天指了条明路。

      然后明日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大褂,步伐不快但很稳。林茜注意到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沈岸说“房老师那边还真是——来者不拒”,语气轻蔑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明日在意的不是沈岸说他课题是废题——他先维护了小K,然后才说自己的课题。

      林茜看着明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夏天说:“这人说话挺有意思。你刚才说他不会怼人?”

      “他确实不会怼人。他只是会让人自己闭嘴。”

      “他在意的不是沈岸说他课题是废题。他在意的是沈岸说了小K。你注意到没有——他先维护了小K,然后才说自己的课题。”

      “注意到了。”

      “这种人在我们经管学院叫‘护犊子型领导’。平时沉默寡言,但谁动他团队的人他跟谁翻脸。”林茜顿了顿,“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不是跟人类不太熟。他只是不跟不值得的人说话。”

      当天晚上,林茜在备忘录里更新了明日的档案:“情商——待重新评估。可能不是负数,而是只在特定条件下触发。触发条件:实验室的人被攻击。触发反应:冷静回怼,不卑不亢。综合评分:有待观察,但初步判断不是池中之物。”

      三、手套花束

      林茜对明日的评价在之后几个月里经历了反复的波动。

      每一次她觉得“这人可能还行”的时候,明日就会做出一些让她想吐槽的事情。每一次她想吐槽的时候,夏天就会用一句话让她沉默。

      比如手套花束。

      那天是夏天的生日。林茜本来计划带她去吃一家新开的米其林,但夏天说实验室在赶进度,走不开。林茜说“你生日还要做实验?”夏天说“实验不等人”。林茜叹了口气,退了一步——晚上九点,她带着蛋糕去实验室。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夏天正站在实验台前,手里举着一束“花”——用实验室蓝色丁腈手套吹成气球扎成的花束,里面还塞了几支移液枪头。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明日送的。”

      林茜盯着那束“花”看了整整十秒。手套被吹成气球的形状,用细铁丝扎在一起,做成了花束的造型。每一只手套的腕口都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了字——不是情话,是使用说明:“做有毒试剂时戴双层”、“护手”、“每两小时换一次”。最中间的那只手套上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作画人第一次在手套上画画。

      “这是手套?”

      “嗯。他说鲜花过几天就蔫了。手套天天都能用。挑了最厚那款,做有毒试剂的时候戴双层,护手。”

      “这是什么品种的直男……我要发微博吐槽他。‘我闺蜜的追求者送了她一束手套花束当生日礼物。手套。实验室手套。蓝色丁腈手套。他说护手。’”

      “你敢。”

      “你护短的样子,很没出息你知道吗。”

      但林茜没有发那条微博。她把花束拍了张照,存在手机相册里,文件夹叫“明日奇行种观察日记”。这个文件夹后来成了她手机里最常被翻出来回顾的相册——里面有离心管的照片、手套花束的照片、跑步路线图的照片、SCI致谢的截图、半马奖牌的照片、求婚戒指内侧刻字的特写。每一张照片都对应着一次“我觉得这人不行→夏天说你不懂→我好像开始懂了”的循环。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夏天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盒离心管并排。林茜看着床头柜上那一角——左边是写着XT的离心管,右边是标注了“护手”的手套花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不是那种“男生送女生礼物”的画风,而是“实验室里两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互相照应”的画风。

      “他真的觉得护手比浪漫重要?”

      “他觉得两件事不冲突。”夏天想了想,“对他来说,送一个有用的东西就是浪漫。他不是不懂浪漫——他对浪漫的定义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的浪漫是‘让你开心’,他的浪漫是‘让你安全’。”

      林茜沉默了。她在备忘录里把“情商负数”删掉,改成:“情商定义有待修正。可能不是负数,而是用另一套度量衡。单位不是玫瑰,是离心管。不是钻石,是丁腈手套。需要持续观察。”

      四、跳荷塘

      那年冬天,林茜在宿舍里敷着面膜刷朋友圈,忽然看到小K发了一条动态。

      “今晚在荷塘边,我们敬爱的师兄——”后面是一串省略号加三个捂脸表情。

      林茜立刻截图发给夏天:“你师兄怎么了?”

      夏天没有回复。林茜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她正准备打电话,门锁响了。夏天推门进来,表情混合着好笑、无奈和某种更深的情绪——林茜认得那个表情,和她说“他在我前面挡了电线”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发生什么了?”

      “明日跟我表白了。”

      “然后呢?”

      “在荷塘边。他准备了一束小雏菊。风把记录本吹进了水里。他跳下去捞。水只到膝盖。他站在水里说‘夏天,我喜欢你’。裤腿全湿了,小雏菊的花瓣被风吹散了一半。手里举着捞上来的记录本,封面还在滴水。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精心策划了一个浪漫场景’的认真,是那种‘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请你认真听’的认真。”

      林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齐膝深的荷塘里,手里举着一本湿透的实验记录本,对岸上的女生表白。这个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她甚至觉得有点感动。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先上来再说。’”

      “就这?”

      “然后他问我——‘你的回答是什么?’我说——‘等文章接收那天,你再问我。正式的。’”

      林茜靠在椅背上,面膜在她脸上已经快干了,她懒得撕。她看着夏天坐在床边,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支离心管的管盖——这个动作夏天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林茜注意到了。每次夏天想到明日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摩挲那支管盖上写着XT的离心管。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实。

      “所以你给他留了道题。”

      “嗯。他知道题面,也大概知道答案。只是需要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用规定的方式回答。”

      “你这明明是给他留了篇论文。有截止日期,有标准格式,还得答辩。夏天,你说你不是科研思维——你布置个表白都跟布置课题似的。导师是你,答辩委员会也是你。”

      “他不是我导师。他是——”夏天想了想,“他是那个最难的实验。要做很多遍才能出结果。但一旦出结果,就是阳性。”

      林茜撕掉面膜,走到床边坐下。她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毒舌吐槽的调调。

      “夏天。那个人送离心管,送手套花束,表白跳荷塘。换任何一个女生,早就跑了。你跑了吗?”

      夏天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他跳荷塘之前,先把记录本捞上来了。他站在水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喜欢你’——是‘记录本没湿透,数据还能读’。他知道那本记录本上有两年多的数据。他在表白的时候还在想实验。”

      林茜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说“这是什么鬼直男行为”,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明日最打动夏天的,恰恰是他表白的时候还想着实验数据。不是因为实验比夏天重要,而是因为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自己做了两年多的课题。追她的时候不会,表白的时候不会,将来任何时候也不会。这种品质,夏天在经管学院的追求者身上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在追她的时候可以放下手中的一切,但放下手中的一切意味着他们也可以为别的事放下手中的一切。而明日不一样——他不会放下。不是因为不够在乎,而是因为他把“在乎”这件事本身当成了一个长期的、不可中断的承诺。

      “我好像开始懂了。”林茜说。

      “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从第一天就觉得他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对你特别好。而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好。他帮师弟扛事故,帮师兄调模型,帮师姐修设备。他不是在追你的时候才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这种人不需要考验。他每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答案。”

      夏天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动了一下。林茜看到了。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新字:“跳荷塘事件——表白白表方式严重不合格,但核心内容通过评审。原因:表白时还记得数据。这是明日特有的优先级排序——不是因为数据比人重要,而是因为数据也是承诺的一部分。夏天下一步行动:等文章接收。”

      五、顶刊接收

      等待文章接收的那段时间,林茜发现夏天有了一个显著的变化——她不再跟她讨论“明日这个人怎么样”。不是不关心了,而是不需要讨论了。答案已经在那里,只是等待一个正式的通知。就像投稿之后不需要再讨论数据,只需要等编辑部的邮件。

      收到顶刊接收消息的那天,林茜正在公司加班看一份尽调报告。手机亮了一下,是夏天的微信。一张截图——文章页面的作者列表。Xia T,共同一作。后面加了一句话:“他做到了。”

      林茜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她想起一年半前夏天说要转系时,她在宿舍里跟她吵了一架——不是真的吵架,是林茜觉得她在浪费自己的背景和资源。经管转生科,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去实验室搬砖。现在她看着作者列表里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对是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投资决策。一个共同一作,在顶刊上。夏天用一年半的时间,完成了从“连移液枪都不会握”到“顶刊共同一作”的跨越。而她作为最了解夏天的人,当初差点劝她不要走这条路。

      “夏天。你转系之前跟我说你要成为生物医药领域的跨界人才。我以为你是在画饼。现在你把饼烤熟了还发了SCI。我错了。你不是鲜花插牛粪。你是伯乐。你投资的眼光比我们经管学院所有人都好。”

      “他不是牛粪。”

      “我知道。他是独角兽。别人看不出来,你看出来了。”

      林茜放下手机,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之前写的关于明日的所有记录——从“情商负数”到“待重新评估”到“不是池中之物”。她从头读了一遍,然后在这条长笔记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最终鉴定:明日,T大生科院房Lab博士,现顶刊共同一作(指导者)。外表冷淡,内核稳定。追求方式以实用性为核心,无任何浪漫元素却莫名令人感动。综合评价:S级。鉴定人:林茜。鉴定日期:文章接收当日。备注:我当初说他跟人类不太熟——是我看走眼了。他不是跟人类不太熟,他是跟我不太熟。对夏天——他比任何人都熟。”

      六、半马奖牌

      那年三月的T大半程马拉松,林茜也去了。不是去跑步——她这辈子除了追公交车没跑过步。她是去当观众的,站在终点附近,穿着运动鞋(特意为这场合买的,鞋底太薄,站久了脚疼),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看到明日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弯着腰扶着膝盖,汗水从额头滴在塑胶跑道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然后她看到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接过史院长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大口大口地喝。第二件事是把完赛奖牌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挂在了夏天的脖子上。

      奖牌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汗。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指印。夏天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奖牌,用手指轻轻拨了拨人形浮雕的轮廓。

      林茜站在十几米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夏天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惊喜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做到”的笑。她想起夏天在离心管事件那天晚上说的话——“他送的是我需要用的。他甚至没觉得自己在送。”现在他把完赛奖牌挂在她脖子上,大概也没觉得自己在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大概只是想——这个东西是我用21.1公里换来的,我想把它给她。

      晚上回到宿舍,林茜看到夏天把奖牌挂在床头。和离心管、手套花束放在一起。那个角落已经成了一个微型展览——第一件展品是写着XT的离心管,第二件是标注了“护手”的手套花束,第三件是手绘的跑步路线图(被她用透明胶带重新贴了一遍),第四件是半马完赛奖牌。林茜看着那排“展品”,忽然觉得这四个物品之间存在某种内在的逻辑关联——它们都是明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的关心。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做的。离心管是“你做实验会用到”,手套是“你做实验会伤手”,路线图是“你跑步会迷路”,奖牌是“你等我跑完”。每一样东西,都是“你需要”而不是“我想要给你”。

      “他用一块汗津津的铁片子当定情信物?”

      “嗯。这是他跑了21.1公里拿回来的。”

      林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后来被夏天反复引用的话:“行吧。比卡地亚沉。”

      七、婚礼致辞

      林茜第一次试穿伴娘礼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很久。不是礼服不好看——礼服很漂亮,简洁的齐膝款,颜色是她自己挑的淡金色,和荷塘边的银杏叶配色呼应。是她想起六年前自己跟夏天说的那句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对,牛粪好歹还肥,他这是混凝土。”

      现在混凝土开花了。

      她把这句话写进了婚礼致辞的草稿里。不是道歉——她是投行出身,从不做亏本买卖,道歉也是——而是认输。认输认得体面,也是一种本事。

      婚礼当天,她穿了双十厘米的银色细跟凉鞋,站在发言台上,从手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便签纸。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贴过两次。

      “六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叫明日的人。当时的印象是——颜值还行,品味堪忧,情商大概是负数。他送给夏天的第一件礼物是一盒离心管,上面写了名字缩写。我当时跟夏天说——‘这是发劳保用品,不是追人。’”

      台下笑声一片。小K的笑声最大。豆爷一边笑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盒离心管里也有她的一支,管盖上写着DY。

      “后来他又送过手套花束、跑步路线图、SCI致谢。每一件礼物我都想吐槽,但每一次夏天都说——‘他送的是我需要用的。’手套是她在实验室要用到的。路线图是她跑步要用到的。致谢里的名字是她作为一个转系生第一次出现在顶刊上最需要的。我终于理解了——他不是不会送礼物。他只是把‘对你好’这件事,当成了另一个课题来做。”

      她看向明日。明日坐在台下,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他在实验室里思考问题时就是这个姿势。

      “明日。六年前我鉴定你为‘情商负数’,六年后我修正这个判断——你只是把情商用在了另一种浪漫上。今天我代表女方亲友团,正式鉴定你为——T大生科院建院以来最硬核的浪漫主义者。你的浪漫不是玫瑰和烛光晚餐,是提前标注好所有松动的路面,让接住戒指的手不会发抖。”

      她端起酒杯。“恭喜你。也恭喜我自己——我鉴渣无数,终于看走眼了一次。这块璞玉,夏天先挖到的。”

      掌声中,明日站起来,和林茜碰了碰杯。他的耳朵红了——豆爷坚称从侧面能看到耳尖的毛细血管在扩张——但他的手很稳。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

      林茜坐下来之后,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早关于明日的那一条记录——“情商负数、送离心管、跟人类不太熟。”她把那条记录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以上全部错误。明日不是情商负数——他是把情商换算成了另一种计量单位。这种单位叫‘专属定制’。汇率:一盒离心管 =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一张路线图 = 一千句情话。一块半马奖牌 = 一枚卡地亚。一套求婚流程图 = 一场完美求婚。我用了六年才学会换算。夏天从第一天就知道。”

      她合上手机,端起酒杯,对着旁边的豆爷说:“你们实验室还有单身的不?要求:会修电泳槽、会画路线图、会跳荷塘。长相参考明日,情商可以再高一点——但不能再送离心管了。我家里不缺耗材。”

      豆爷嚼着牛肉干,认真地想了想:“小K是单身。但他不会修电泳槽,只会修移液枪。熊哥也是单身。但他不会画路线图,只会画数据模型。房老师已婚,史院长已婚。瑞士教授已婚,而且住在苏黎世,异地恋不现实。沈岸——算了。”

      “那就没有了。”

      “所以你知道夏天为什么从第一天就觉得明日不一样了吧。不是因为他对她特别好。是因为整个生科院,就这一个。”

      林茜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荷塘边并肩而立的那两个人。夕阳正在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虽然被打脸了无数次,但每一巴掌都打得值得。因为她见证了一个人从“情商负数”变成“最硬核浪漫主义者”的全过程。而这个过程中,她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张照片都在她的“明日奇行种观察日记”文件夹里,每一行笔记都记录了她从质疑到理解到服气的完整心路历程。

      她端起酒杯,对着荷塘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不是敬明日,不是敬夏天。是敬这六年的见证——敬离心管、敬手套花束、敬跑步路线图、敬SCI致谢、敬半马奖牌、敬跳荷塘、敬求婚流程图。敬所有被误读为“不够浪漫”的浪漫,敬所有被低估为“情商负数”的真心。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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