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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各奔东西 六月。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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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毕业季。
T大的银杏叶从三月的嫩绿变成了六月的深绿,荷塘里的荷花开了第一茬,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展开,傍晚再合拢。生科楼走廊里的布告栏被毕业答辩海报贴满了,一张接一张,红底黑字,格式统一——题目、答辩人、导师、时间、地点。每天都有穿学位服的学生在楼前拍照,有的抱着花,有的举着论文打印稿,有的被师弟师妹抛起来的学位帽挂在银杏树枝上,用衣叉捅了半天才捅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打印墨水、鲜花和离别的味道。
明日的博士论文答辩安排在六月第二个周四。答辩委员会主席是史院长,委员包括陈教授、隔壁学校生科院的一位杰青、以及专程从瑞士飞来的那位ETH的PI。这位瑞士教授在收到明日邮件邀请后几乎是秒回,邮件里只有一句话:“I wouldn't miss it for the world.”——我不会错过这件事,无论如何。他来T大之后住在学校招待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房Lab,在漏液圣杯前站了很久。他弯下腰仔细看那圈生料带缠着的密封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外壳上那道用透明胶带贴着的裂纹,然后直起身,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对明日说:“这台机器跑出了我三年前就想看到的数据。我能和它合张影吗?”明日帮他拍了一张——瑞士教授蹲在漏液圣杯旁边,竖起大拇指,笑得像个刚跑出第一条阳性条带的博士生。拍完之后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漏液圣杯的外壳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我签在透明胶带旁边,不影响机器运行。”他说。后来这张照片被小K发到了实验室群里,配文是:“漏液圣杯有了第一个国际粉丝。”
和这位瑞士教授同来的还有他带的一个博士生——一个金发碧眼的瑞士小伙,用生涩的中文问豆爷“这个机器为什么叫圣杯”。豆爷用英文回答他,解释了三遍——第一遍说因为它的密封圈是坏的,第二遍说因为它跑胶的时候会漏液,第三遍说因为它在不同人的手里跑出来的结果完全不一样,只有一个人能跑出漂亮的条带。第三遍的时候瑞士小伙终于听懂了,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用同样生涩的中文问:“那个人是谁?”豆爷指了指正在准备答辩材料的明日。瑞士小伙看着明日,用英文说了句:“So he is the chosen one.”——所以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豆爷嚼着零食点了点头:“差不多。”
答辩在生物新馆的会议室进行。明日站在讲台上,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是他博士期间的核心工作——那个做了两年七个月零十二天的课题。构象差异的发现、磷酸化位点的鉴定、漏液圣杯的分离规律、同步辐射的三套结构数据、细胞水平的功能验证。每一张图他都讲了无数遍——在组会上、在壁报前、在学术年会的分会场里。但这一次,是他第一次以“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的名义讲这些图。也是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站在这个讲台上。
他讲得很慢。不是紧张——是刻意的慢。每一个数据的出处他都报了实验日期,每一个结论的推导他都回溯了原始数据,每一处转折他都停顿片刻,像是在跟自己的博士生涯做最后的告别。讲到漏液圣杯的时候,他身后的幻灯片上出现了那台老电泳槽的照片——外壳斑驳,密封圈缠着生料带,电源指示灯亮着蓝幽幽的光。台下安静了下来。瑞士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屏幕仔细看。陈教授轻轻点了点头。史院长坐在答辩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从幻灯片移到明日脸上,又移回幻灯片上。
“这台电泳槽的密封圈是坏的,”明日说,“跑胶的时候电压会波动。就是这种不均匀的电场,让我发现了一种别人用最好的设备都没发现的现象。我在博士期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技术,不是理论,而是一个道理:做科研不需要等到条件完美才开始。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开始。”
答辩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陈述环节一个小时,提问环节将近两个小时。瑞士教授对结构数据的电子密度图细节追问了很久——他特别关心磷酸化位点周围的B因子分布,问了好几个关于晶体堆积分析的细节问题;陈教授问了关于磷酸化调控上游激酶的鉴定策略,建议在后续研究中使用激酶抑制剂库进行系统筛选;隔壁学校的杰青对他的统计模型提出了好几个尖锐的问题——关于Bootstrap重抽样的参数选择、关于功效分析的效应量阈值、关于缺失数据的处理方式。明日逐一回答,没有卡壳,没有回避。在回答瑞士教授关于电子密度图的问题时,他直接打开了原始衍射数据文件夹,调出了磷酸化位点周围的电子密度云图,用鼠标在屏幕上圈出了关键区域。瑞士教授看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Good”,然后没有再追问。
答辩委员会闭门评议用了半小时。夏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小K坐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熊哥坐在小K后面,没有敲任何东西,但他的脚在椅子下面轻轻点着地。豆爷没有带零食进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重要场合没有吃零食。
最后史院长推门出来,站在讲台旁边,用他一贯平稳的语调宣布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建议授予博士学位。他说“全票通过”的时候,目光在明日脸上停了片刻——那个目光和他在操场边画路线图时的目光一样,不是鼓励,不是祝贺,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是在说——你做到了,我知道你会做到。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小K的手掌拍得最响,拍到掌心发红都没停。熊哥把摄像机举过头顶——就是学术年会时用来拍壁报的那台手持摄像机,镜头盖忘摘了,拍了半天黑屏才发现。豆爷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擦完之后立刻把手放回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夏天坐在后排窗边,午后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她也在鼓掌,但嘴角那一抹弧度让明日觉得她比任何人都笃定——她从第一天来实验室就说过“你的课题一定能做出来”。四年前说的那句话,今天终于可以画句号了。
答辩结束后,瑞士教授把明日拉到走廊里单独聊了几分钟。他说明年他实验室有个博士后位置,研究方向恰好就是构象开关的上游激酶鉴定——和明日与沈岸合作的新课题方向高度重合。薪水按瑞士国家标准给,实验设备全部开放使用。“你如果想去欧洲做一站博后,ETH的门开着。不用申请,给我发邮件就行。主题写‘I am the chosen one’,我就知道是你。”明日收下了名片。名片上印着ETH的校徽,和那年学术年会夏天拿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直接递给他的。他低头看了看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瑞士教授在飞机上用钢笔写的:For Dr. Ming, who found what we missed.
当晚是房Lab的毕业聚餐。房老师把聚餐地点定在了学校东门外一家老北京涮肉馆,包间墙上挂着铜锅炭火的旧照片,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手摇切肉机。房老师端起第一杯酒,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两句话。
“明日,从你接手老王那个废题到现在,你在这个实验室待了六年。从外校考来的新生,到全组的大师兄。从被隔壁组嘲笑废物配废题,到顶刊接收。”
他放下酒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信封里是打印好的博后留校申请表,最后一栏的审批意见已经签了——同意。日期是三天前。签名的笔迹是史院长的。
明日低头看着表格末尾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久到房老师把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院里已经批了。你走完毕业手续就可以签。博后期间继续做可控圣杯的验证实验,同时推进和沈岸合作的构象开关上游激酶鉴定。电子系张教授那边说样机已经完成了初步调试,就等你去做生物学验证。”
明日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激动,是用力——和他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确认构象”那天一模一样的用力。
“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跑出来的。我只是没拦住。”
六月底,毕业典礼。
T大的毕业典礼在主楼前广场举行,本科生和研究生分两场,博士生的典礼安排在本科生之后。六月的阳光很好,不算太晒,偶尔有云遮住太阳的时候还能吹到凉风。明日穿着博士服站在队伍里,博士服的垂布是生命科学学院的墨绿色,和银杏叶的颜色很像。他手里的学位证书封套是崭新的,边角硬挺,还带着刚从印刷厂出来的淡淡油墨味。
他的目光在观礼区找到了夏天。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依次坐着小K、熊哥、豆爷。房老师坐在教师观礼席第一排,胸前别着两枚徽章——一枚是今年的新科院士徽章,一枚是“优秀博士学位论文指导教师”的纪念章。院士徽章是科学院统一制作的,纪念章是学院自己设计的。他穿的不是答辩那天的深灰西装,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新外套,领带也换了条新的。小K说师母亲自置办的,专门为毕业典礼准备的。小K还说师母今天早上在镜子前帮房老师打了三遍领带才满意。
史院长作为院长上台致辞。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广场,和六年前新生见面会上那句“在T大,人与人的差距大于人与狗”叠在一起,在同一个空间里回荡了两次。一次是起点,一次是终点。广场上穿各色学位服的学生安静地听着,银杏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抖动。有只灰喜鹊落在主楼的屋檐上,歪着头看下面的人群,像在听。
“各位毕业生,今天是你们在T大求学生涯的终点,也是你们科研道路的起点。作为院长,我送你们一句话——科研和跑步一样,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跑得远。你们今天从这里出发,有的人会去海外名校做博后,有的人会去企业做研发,有的人会留在高校继续做研究。无论去哪,都别忘了在T大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坚持。”
明日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这是史院长点名要求的——每年生科院都会选一名优秀博士毕业生代表发言,今年的人选毫无争议。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博士服的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讲台上摆着两个话筒,他调了调高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发言提纲。字迹是他自己的,但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字——“别忘了提漏液圣杯。”笔迹是夏天的。他在稿子最末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里面写了一个“好”。
“我是生命科学学院二零一五级直博生明日,师从房正刚教授。我的博士课题是目标蛋白的构象多样性及其在代谢调控中的功能研究。这个课题原本是一个被放弃了三年的废题。我用了两年七个月零十二天,证明它不是废题。”
台下响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在小声说“就是他,那个用漏电泳槽发顶刊的”。
“能完成这个课题,首先要感谢我的导师。房老师给了我一台漏液的老电泳槽——我们实验室管它叫‘漏液圣杯’。这台电泳槽的密封圈是坏的,跑胶的时候电压会波动。就是这种不均匀的电场,让我发现了一种别人用最好的设备都没发现的现象。房老师没有给我最好的设备,但他给了我最好的东西——信任和耐心。他让我知道,做科研不需要等到条件完美才开始。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开始。”
他看向教师观礼席。房老师坐在第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豆爷后来坚称她看到老房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师母坐在他旁边,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五年前,我在新生见面会上第一次听到史院长的那句话——在T大,人与人的差距大于人与狗。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条狗。六年后的今天,我想说——承认自己是狗,才能跑得比人还快。跑到最后,没人会在意你起跑时排在第几。”
他抬头看向台下。夏天坐在第三排,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不是早上泡的那杯,是下午新泡的金骏眉,茶叶是她今天早上特意从林茜那里拿的最后一小罐。他看着她,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最后要感谢我的实验室同门。感谢林雄,他的数据分析模型是这项工作的技术支柱;感谢康凯,他的独立验证确保了数据的可靠性;感谢窦颖,她的后勤保障让全组人不会饿着肚子做实验——包括那次意外的零食破壁事件;感谢夏天,她的商业转化分析让这个课题从实验室走向了产业。四年前她转来生科院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脑子进水了。现在她证明了,脑子进水的人有时候看得比谁都清楚。她看到了一个被人骂了四年废物的课题的价值,看到了一个用漏液电泳槽跑了两年的博士生的坚持。而我——看到了她。”
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夏天的嘴角弯起一个含蓄的弧度,握着保温杯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她旁边的小K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被豆爷从背后戳了一下。陈磊坐在观礼区后排,转头对胖子说“我室友在台上当优秀毕业生”,胖子推了推眼镜——“以我多年写代码的经验,他这段话的核心功能是最后一句。前面都是铺垫。最大的技术亮点是借毕业典礼给女朋友写情书。而且是在院士院长和全体师生面前写。”他顿了顿,“这个胆子,比他跑半马的胆子还大。”
典礼结束后是自由合影时间。广场上散落着穿各色学位服的学生和家属,有人在扔学位帽,有人在合影板前排队,有人抱着花在人群里穿梭。明日穿着博士服站在主楼台阶上,被全组人围在中间。小K举着自拍杆——他用了三年的那根自拍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豆爷在镜头边缘举着一袋新拆的零食,熊哥难得地摘了眼镜——豆爷说摘了眼镜显年轻,他信了。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夏天站在明日旁边,肩膀距离他的肩膀大约一拳。
拍完合照,夏天把博士服脱下来叠好放进袋子里——她今天没有穿博士服,她的博士服要等两年后——走到明日面前。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房老师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转博申请。院里已经批了。博二开始,导师还是房老师。实验室还是房Lab。课题是你留下来的‘可控圣杯’方法学验证——你当博后期间负责指导的那部分。”
明日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转博申请表,第二页是课题计划书——“可编程非均匀电场电泳装置的生物学验证”,导师签字是房老师,联合指导人签字是他自己的名字。联合指导人那栏的签名墨迹很新,大概是昨天才签的。
“所以接下来两年,你还是我的指导人。只不过从师兄变成了博后。职务变了,关系不变。实验台还是隔壁,保温杯还是帮你续茶——茶还是金骏眉,林茜说她老家的茶农今年留了一斤好的,秋天就能到。”
明日把文件重新装进信封,还给她。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除了关系不变,还有一件事也不变。”
“什么?”
“明天晚上十点,老地方。一起跑。距离你定,配速你定。”
“5公里。恢复跑。我最近新学了一个拉伸动作——腘绳肌的动态拉伸,针对跑步后膝盖外侧疼痛的——跑完教你。上次你半马跑完膝盖疼,就是这个肌肉群没拉伸到位。”她把信封放回背包,转身准备去找林茜——林茜今天也来了,穿着高跟鞋站在草坪边上,正用手机对着房老师的新院士徽章拍照。她今天穿了那双八厘米的细跟红底鞋,站在草坪边缘的泥土里,鞋跟陷进去半寸她也不在乎。一边拍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小K凑过去偷听,回来报告说她在念叨“这个徽章是纯金的吗?如果是的话以后我投的项目也要投一个”。
走出两步,夏天又回头。
“明明。”
“嗯?”
“你的发言——论文味还是太重了。‘构象多样性及其在代谢调控中的功能研究’——这应该放在摘要里,不应该放在表白里。不过最后一段,还行。你叫我‘夏天’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稳,说明你是真的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四年。”
“我知道。”她走了,马尾在肩头轻轻晃荡。
明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和林茜汇合。林茜冲他远远地挥了挥手,喊了句“明日你刚才是不是在台上给夏天写情书”,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方圆十米内的人都听见。周围几个在拍照的毕业生齐刷刷转过头来。明日没有回答,只是把博士帽摘下来,走到一个小女孩面前——那是夏天的女儿,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正蹲在草坪边上捡银杏叶。他蹲下来,把博士帽轻轻扣在她头上。帽子太大,帽檐滑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咯咯地笑起来,用两只手扶着帽檐,从帽檐下面仰头看着他。
“你是博士舅舅吗?”
“是。”
“我妈妈说你是跑马拉松的人。”
“跑过半马。”
“半马是什么?”
“就是跑21.1公里。”
“那累不累?”
“有点累。”
“那你为什么要跑?”
明日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是史院长问过他的问题,是他自己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也是这个小女孩问过他的最简单也最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有人在终点等我。”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博士帽摘下来捧在手里,朝夏天跑过去。夏天的母亲站在旁边,牵着小女孩的手,冲明日点了点头。夏天今天特地把母亲和女儿接来看毕业典礼,就想补一张三代人在T大的合影。明日让出了最好的合影位置,站在镜头边缘,看着夏天抱起女儿站在主楼台阶上,师母笑着帮她们调整站位。夏天的母亲对明日说“谢谢”,明日说不客气。夏天的女儿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冲他喊了句“博士舅舅再见”,他把博士帽摘下来挥了挥。
不远处,房老师和史院长并肩站在主楼台阶上。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广场上散落的学生,穿博士服的年轻人在夕阳里笑着闹着,把帽子抛向天空又接住。有几个帽子挂在了银杏树枝上,旁边立刻有人跑过去拿衣叉帮忙捅。衣叉是从楼管阿姨那里借的。
“你那句话,他写进毕业论文致谢里了。”房老师说。
“哪句?”
“‘在T大,人与人的差距大于人与狗。但承认自己是狗,才能跑得比人还快。’”
史院长笑了一声。“他比你当年跑得快。半马1小时49分,比你第一个半马快了将近二十分钟。”
房老师也笑了。“他那双鞋是实验室凑钱买的。豆爷牵头,夏天选款,我出了大头。算是毕业礼物。鞋码是豆爷趁他跑胶的时候偷偷翻他的旧跑鞋看的,42码。”
“你当导师当得挺认真。”
“你当院长当得也不差。他到现在还留着你画的那张路线图。说是贴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每天翻。那张纸已经快揉烂了,被夏天用透明胶带重新贴了一遍。现在上面不光有你的字迹,还有夏天的字迹——她标注了每个阶段的配速和完成日期。”
史院长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跑道方向。夕阳正把荷塘的水面染成金色,和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操场边给一个喘成狗的年轻人画路线图时的暮色一模一样。那个年轻人今天穿博士服站在主楼台阶上,用一篇顶刊文章和一块半马奖牌完成了自己的博士生涯。而下一个年轻人在哪里,他还不认识。但操场上的跑道还在,荷塘边的石板路还在,只要跑道在,就会有新的年轻人来跑步。
广场的另一边,熊哥正在帮小K整理硕士服的衣领——小K今年顺利通过了中期答辩,从博二升入博三,课题是他自己开的方法学方向,那篇突变体验证的方法学文章已经投出去了,正在审。他一边伸着脖子让熊哥帮他别胸针,一边说:“熊哥,你明年就要毕业了,你的数据分析公司offer是不是已经下来了?”
“下来了。”熊哥把胸针别好,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直到胸针和领口完全平行才满意,“去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先配一台更好的服务器。你到时候需要跑数据,随时找我。远程账号给你留着。”
“那以后你的电脑还能打游戏吗?”
“公司的电脑不能打游戏。但可以帮你跑模型。Bootstrap重抽样、敏感性分析、缺失数据处理——都可以。”
“那也行。豆爷呢?”小K回头寻找。
豆爷蹲在广场边缘的银杏树下,正往嘴里塞零食。她身边的草地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半箱是实验记录本——每一本都贴着标签,按年份排列——半箱是零食。她今年也毕业了,博士五年,论文数量不算多,但每一篇都发表在被SCI收录的期刊上。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一份在药企做研发的工作,和夏天兼职的公司刚好是同一家。招聘面试的最后一轮,面试官问她“你在博士期间最大的贡献是什么”,她想了想说“后勤保障”。面试官笑了,然后让她回去等通知。通知是一周后来的——录用。
“豆爷!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个月。跟夏天一起。她以后也继续在这家公司做兼职顾问,说不定我们还是同一个项目组。”豆爷把最后一片牛肉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放心,你大师兄当博后还能罩着你。以后我不在,零食补给站你自己维护。库存管理的方法我写在实验室手册最后一页了。牛肉干的采购链接发你微信了,买的时候注意看生产日期——上次那批过期了两天,我没告诉你。”
“那漏液圣杯呢?”
“漏液圣杯退休之后,它的位置由可控圣杯接替。但它的外壳——房老师说他会留着。放在办公室那个旧相册旁边。”豆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吧,去拍最后一张合照。你站我旁边,别蹲我后面——每次合照你都蹲我后面,拍出来显得我比你高。”
“你本来就比我高——”
“闭嘴。”
明日站在荷塘边。和四年前他第一次夜跑后休息时坐的长椅是同一张。长椅的漆比四年前更斑驳了一些,椅背上有人用修正液写了一行字——“2023届XXX到此一跑”。他把博士服叠好放在长椅扶手上,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扫描的实验记录本扉页。“记录失败,直到成功不好意思不来。”划掉了。“失败记录终止。阳性结果。”下面加了新的配速记录——1小时49分38秒,半马完赛。他在这两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2024年6月,博士毕业。下一个课题:可控圣杯。下一个目标:全马。下一个终点:和她一起。”
他刚打完最后一个句号,夏天的微信就进来了。
“明天几点?”
“晚上十点。老地方。”
“好。5公里恢复跑。我刚学完那个新的拉伸动作,拿林茜试过了,她说效果还行但力量太大——她明天要去见骨科医生。所以你是我第二只小白鼠。第一只是我自己,我昨晚上在宿舍地板上试过了,确实有效。但林茜说我按她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所以她要去找专业的人看。我觉得是她的问题——她常年穿高跟鞋,髂胫束本来就紧。”
“你这么确定我会当小白鼠?”
“不确定。但你每天五点起来跑步,膝盖本来就容易出问题。上次半马跑完之后你说膝盖不疼了,但我注意到你第二天下楼梯的时候扶着扶手——你以前下楼从来不扶扶手。你明天晚上十点不来,后天早上五点也会自己跑。我只是把你的训练时间和我的拉伸时间安排在一起。不浪费你时间,也不浪费我的。”
明日盯着屏幕。这个人用经管的效率思维,把他的时间表掐得比他自己做的训练计划还精准。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的晨跑习惯,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下楼梯扶扶手。他只是打了一行字。
“那就一起。你是教练,我执行。”
“很好。再提醒一件事——明天训练主题是拉伸,不是配速。你这种会跑不会拉伸的人,以后膝盖迟早出问题。全马不是半马乘二,全马是半马的三倍体力消耗加上两倍的关节冲击力。如果你不从现在开始把拉伸做扎实,到三十公里膝盖就罢工了。”
“你这套拉伸教案,打算写进我的实验记录本里吗?”
“已经写了。笔记本第几页我标注好了。你明天翻。在‘可控圣杯设计草图’和‘春季半马配速表’之间,我用铅笔写的,可以擦掉修改。因为拉伸方案要根据你的实际恢复情况动态调整。”
明日没有再回复。他只是看着荷塘的水面,夏初的风吹过来,带着荷叶清涩的香气。比四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暖多了。四年前他坐在这张长椅上,满心挫败和不甘,手里握着一个没人看好的废题,脚上是一双磨薄了底的旧跑鞋。今天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手里握着博士学位和一篇顶刊文章,脚上是全组人凑钱买的新跑鞋。而荷塘还是那个荷塘。水面上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和每一年都一样。
远处主楼的钟敲了七下。广场上的毕业生还在拍照,有人在喊“一、二、三——扔”,学位帽像鸟群一样飞进六月的天空,有几顶挂在银杏树枝上,映着即将沉入西山的落日,衬得深绿的扇状叶片像镀了层琥珀。他站起来,拿起博士服,朝广场走去。
明天继续搬砖。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