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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院士答辩 房老师的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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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老师的院士终选答辩安排在三月中旬,比往年早了一些。院里的小道消息说,是因为今年生命科学部的评审专家中有两位海外院士临时回国参会,会期有限,科学院就把答辩档期提前了。通知下来的时候,离答辩日期只剩下不到三周。
消息传开那天,房Lab的微信群炸了整整一个上午。小K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从“老板要答辩了”到“我们是不是要有院士老板了”再到“以后出去开会我可以说我是院士的学生了”,情绪逐条递进,最后被豆爷一条语音按了回去:“还没答辩呢,你先把今天的实验做了。你的突变体引物到了,在冰箱第三层,再不去拿就化了。”
房老师本人倒是毫无波澜。他把答辩日期用记号笔写在了办公室台历上——那个台历是师母买的,每年一本,封面印着“岁月静好”,里面的格子被房老师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满了组会、基金截止、学术会议和学生的答辩日期——然后该干嘛干嘛。改论文、写基金、骂小K的条带。只在周一组会上提了一句:“下下周的组会提前到周五开,周三我要去院里预答辩。”语气和平时通知“下周要查实验室卫生”一模一样。
明日后来从史院长那里得知,那段时间房老师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改答辩PPT,改到凌晨一两点。史院长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操场拉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你老板那个人,一辈子不让人看出努力。年轻时候就是这样——考试前说没复习,考出来第一名。现在评院士也一样。别拆穿他。他要维持‘老房头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设。”史院长做完最后一个拉伸动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这次他瞒不过我。他PPT最后一页的致谢名单,改了七版。每改一版都发给我看,问我‘这样写行不行’。你知道他最后一版写了什么吗?”
“什么?”
“他把你们五个学生的名字,一个一个列在了致谢页上。明日、林雄、夏天、康凯、窦颖。然后下面写了一句话——‘感谢我的学生们,是你们让一个普通教授的科研生涯有了意义。’”史院长顿了顿,“我让他把‘普通’两个字去掉。他不肯。”
答辩前一周,明日陪房老师在会议室做最后一次模拟答辩。房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是他改了三十多遍的PPT。每一页的动画顺序都精确到秒,每一张图的配色都调整了至少三次,每一个转折词都反复推敲过——不是为了让答辩更花哨,而是为了在有限时间内把三十年的工作讲清楚。他从第一个板块开始讲——研究背景、科学问题、核心技术路线。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唯一的观众。
“你那个构象开关——在图三里标注的是‘loop位移驱动活性位点暴露’。这个表述在答辩时可能会被追问结构生物学细节。评审里有两个结构生物学出身的院士,他们一定会问分辨率。其中一个去年刚发了一篇冷冻电镜的综述,对分辨率要求特别高。”
“我们的分辨率在文章里写得很清楚。补充材料里有每个残基的B因子分布和实空间相关系数。磷酸化位点周围的分辨率在2.3埃左右,loop区域的B因子在可接受范围内。”
“我知道。但口头答辩不是论文审稿。口头答辩是——你要在三十秒内让一个没读过你文章的人理解你的核心发现。”房老师放下激光笔,“你来做一次。假设你是评审,问我在结构上最尖锐的问题。不要客气——评审不会客气。”
明日想了想,站起来扮演评审:“房老师,您文章中提到的构象变化——loop位移的具体数值是多少埃?这个位移幅度在生物学上是否足以解释功能差异?”
“核心位移6.3埃。6.3埃相当于一个α螺旋的直径。这个距离足以让活性位点从完全暴露变为被loop部分遮盖。我们做了不同位移梯度下的酶活检测,结果显示位移每增加1埃,酶活下降约40%——这是典型的变构调节特征。具体数据在补充图S5里。”
房老师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如果评审问——‘你怎么排除这是晶体堆积造成的假象?’”
“三套独立结构,不同晶体堆积方式,同一构象规律。非磷酸化构象的晶体属于P2₁2₁2₁空间群,磷酸化构象是P6₁,突变体是C2。三种不同堆积,loop的位移规律完全一致。假象不可能在三种不同空间群的晶体堆积下呈现一致的loop位移轨迹。我们在文章里已经附了晶体堆积分析表,补充材料里的Table S3列出了每种空间群下的loop位移测量值和晶体接触分析。”
房老师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激光笔,继续往下讲。模拟答辩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每个可能的提问环节都被逐一推演。明日注意到房老师准备了三十五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从最基础的概念定义到最前沿的技术细节,每一个都写了标准答案。三十五个问题,每个都有至少两分钟的回应方案。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这是三十年的积累,被压缩成了三十五个问题的答案。结束之后明日帮他整理桌上的材料,房老师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摘下老花镜,闭了闭眼。
“明日,你觉得老房头能评上吗?”
明日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是房老师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老房头”称呼自己——那个全组人私下叫、当面从来不用的外号。
“能。”
“理由呢?”
“因为您值得。”明日把材料摞整齐,放在桌角,“不是因为您的文章多,也不是因为您的学生发了顶刊。是因为您做了三十年。那些和您同时代的人,有的转了行政,有的去了企业,有的退休了。您还在实验室里。漏液圣杯还在转。史院长跟我说过,三十年前您和他一起建实验室的时候,全院只有三台电泳槽。那三台电泳槽里,现在还只剩漏液圣杯还在用。另外两台早就报废了。您不是没钱换——您是舍不得换。因为它是您用第一笔基金买的第一个大件设备。那笔基金只有五万块钱。”
房老师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而深沉。会议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和远处动物房传来的微弱嗡鸣。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保温杯。
“走吧。明天还有一批细胞要传代。”
答辩当天清晨,明日五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他前一晚就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昨天模拟答辩时房老师念错的一个专业术语。那个术语的正确发音他后来查了词典,截图发给了房老师。房老师没有回复。但消息显示已读。后来他干脆起来去操场跑了五公里,跑完回来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西裤。这是他来T大之后为数不多的正装日——上一次穿正装是本科毕业典礼,上上次是本科新生入学典礼。这一次是为他导师。
七点半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穿得格外正式。熊哥穿了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明显是新买的,折痕还在。豆爷把平时随意扎着的头发盘了起来,换了件有领子的外套,零食袋罕见地没有从口袋里露出一角——但明日注意到她的口袋比平时鼓,大概是把零食转移到了更隐蔽的位置。夏天穿着当初去学术年会那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挽成低马尾,安静地站在窗边整理一叠材料——是房老师昨晚最后修改的答辩PPT打印稿,她用订书机装订成册,每册封面贴了索引标签。订书钉的间距是等距的,每一个都在纸面正中间。小K最夸张,不知从哪搞了条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熊哥看不下去帮他重新打了一遍——他一边打一边说“这是第二次了”,语气平静但手上的动作很仔细。小K说他这次特意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了半个小时的领带打法,但早上太紧张忘了流程。但他脚上穿的还是那双实验室专用拖鞋——豆爷指出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没事反正答辩的是老板不是我”。
房老师八点整从办公室出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西装——不是年会那件,比那件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这件西装是他在美国做博后时买的,穿了将近二十年,每次重要场合都穿它。衬衫烫过了,领带打得端端正正。他看到全组人整齐地站在实验室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干嘛?又不是你们答辩。”
“给您壮行。”豆爷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没拆封的牛肉干,塞进房老师西装口袋里,“答辩中场休息的时候吃。评审提问消耗体力。牛肉干在咱们实验室有特别的意义——零食破壁那次就是吃的牛肉干。那次发现了异常抑制效果。老板您到时候想不起来,就撕开包装咬一口。”
“我不饿。”
“那就当吉祥物。”豆爷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袋,“备着。万一评审问太刁的问题,您就低头咬一口牛肉干争取思考时间。这是战术。”
房老师没有把牛肉干拿出来。他只是拍了拍口袋,然后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那是师母送他的五十岁生日礼物,戴了快十年,表带换过两次。上一次换表带是去年——师母说表带都裂了还不换,自己跑到商场给他买了条新的,棕色的真皮表带,和二十年前那块表原装的表带同款不同色。
“走吧。”
答辩地点在北京会议中心,和当初参加学术年会的场地是同一座楼。房老师被工作人员领进答辩室之后,全组人留在走廊里。这条走廊不算宽敞,两侧是几间答辩室的统一规格木门,门上挂着“正在答辩”的指示灯。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座椅,但他们没人坐。小K靠着墙站着,隔几分钟换个姿势——最开始是双臂抱胸,后来变成双手插兜,再后来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指敲墙砖的缝隙,节奏越来越快。熊哥坐在椅子上,姿态看似平静,但他的脚一直在轻轻点地,像某种没跑完的数据正在后台运转。豆爷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零食,撕开了,拿了一片在手里,却一直没放进嘴里。夏天站在最靠近答辩室门的位置,背靠着走廊那面米色墙壁,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的站姿很安静,手里没有材料,没有手机,只是等着。
明日坐在塑料椅上,双肘撑着膝盖,手里握着手机但没有打开。屏幕上的时间从九点跳到十点,从十点跳到十一点。中途他给房老师发了条微信——“评审问构象细节的话,用补充材料里的第六组数据回应。那组数据的效应最明显。不要被评审的追问打乱节奏,您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房老师没有回复。但消息显示已读。后来他又发了一条:“牛肉干在左边口袋,豆爷说咬一口能争取思考时间。是真的。”消息已读。没有回复。
十一点四十分,答辩室的门开了。
房老师走出来。他的领带歪了一点——大概是答辩时手势太大扯到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齐刷刷站起来的五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西装外套的下摆有一小块粉笔灰——大概是答辩时不小心蹭到讲台上的。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西装口袋里的牛肉干包装袋,包装袋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
“评审问了三十几个问题,我准备了三十五个。有两个是重叠的。其中有一个是关于构象开关的——就是你昨天帮我模拟的那个问题。评审问loop位移6.3埃是不是在生物学上足够显著。我用你的原话回答的——‘6.3埃相当于一个α螺旋的直径,足以让活性位点从完全暴露变为被loop部分遮盖。’”
“然后呢?”小K的声音发紧。
“然后他们让我回去等通知。”
小K的脸垮了半秒,然后重新亮起来——“等通知”不是“不过”。院士答辩的“等通知”意思是评审委员会需要闭门讨论、投票表决,最终结果统一公布。这是正常程序,不是坏消息。答辩完能安安稳稳走出来,没被评审当面怼到哑口无言,本身就是好消息。
豆爷终于把那片拿了一上午的牛肉干塞进了嘴里。熊哥松了松领口,长出一口粗气。夏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不是给明日那个,是另一只,和她平时用的素色不锈钢杯不同,这是一只全新的黑色保温杯,杯盖上还贴着标签——递到房老师手里。房老师拧开杯盖,一股金骏眉的香气在走廊里散开。
“哪来的?”
“我早上泡的。林茜从老家带的,说是安溪的铁观音和金骏眉拼配的。她说答辩前喝一口,脑子清醒。”夏天把保温杯往房老师手里推了推,“她让我转告您——经管学院的人也能给生科院加油。”
房老师端着那杯茶,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收敛表情,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回学校吧。下午还有组会。”
组会推迟到了下午三点。房老师说“不开了”,全组人没听他的,两点半就坐在了会议室里。房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所有人都在,包括本该在动物房做实验的豆爷。
“你们都不做实验了?”
“今天的实验就是等通知。”小K大着胆子回了一句。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打开的页面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不是笔记,是小人,一个穿西装的小人站在讲台上,台下五个小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老板加油”。
房老师瞪了他一眼,但没有骂人。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还是夏天早上泡的那杯,已经续过两次水了。茶水淡了很多,但余香还在。
下午四点半,房老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是座机,是手机号码,院办王主任的手机——站起来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豆爷后来描述说,那一刻她的零食掉在地上都没敢捡。熊哥的手指在桌上无声地敲着,节奏比跑数据时还快。小K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诗还是祈祷。夏天握着保温杯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杯壁,节奏和明日在实验台前等结果时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明日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做任何动作。但他脚踝的肌腱一直在轻微抽动——那是长期跑步的人习惯性的肌肉反应,每次起跑前都会出现。
五分钟。门开了。
房老师站在门口。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激动——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必再忍的红。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在报配速数据。他手里还攥着豆爷塞给他的牛肉干包装袋——空的。他刚才在办公室里等电话的时候,不知不觉把它吃完了。
“过了。”
空气凝固了半秒。然后小K尖叫了一声“我就知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被熊哥一把按回去,熊哥那只大手压在他肩膀上像固定一个没拧紧的离心转子,而熊哥自己的嘴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翘。豆爷的零食袋终于掉在了地上,这次她没捡,而是扶着实验台慢慢坐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爷”。熊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手在发抖,镜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来回擦拭,像是需要做点什么才能消化这个消息。夏天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最大的星星——比第一天来实验室画的那个大,比第一次跑出蛋白胶那天画的也大,比文章接收那天画的还大。她画完之后在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字:“2024年3月。房老师评上院士。”字迹工整,笔触很轻,和她在实验记录本上写每一颗星星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明日站起来,走到房老师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和文章接收那天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明日感到房老师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年迈的颤抖,是终于放下了某个扛了太久的东西之后,身体先于语言给出的回应。
“恭喜您。房院士。”
这三个字从明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房老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松开手,转向所有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那种不耐烦的语调:“晚上——海底捞。我请客。跟上次一样,点最贵的锅底。”
“老板上次文章接收就已经请过了——”小K嘴快。
“那是文章的事。这是院士的事。两码事。”房老师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关门前撂下一句:“我先给师母打个电话。”
门合上的瞬间,小K小声说:“老板是不是哭了?”
熊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别问。”但他自己也扯了张纸巾摘眼镜——镜片上终于有了需要擦的东西。
消息很快传遍了T大生科院。这次传播速度比文章上线那次还快。学院官微在确认消息后两小时内就发了推文,标题是“我院房正刚教授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推文里配了房老师的标准照——那张照片是他十几年前拍的,头发还是黑的,穿着同一件深灰色西装,背景是生科楼二楼走廊。下面列了他的代表性成果,那篇顶刊文章的标题排在第一位。推文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房正刚教授三十年如一日,扎根基础研究,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科研人才。”
不同课题组的博士生、已经毕业的校友、兄弟院校的同行都在转发祝贺。陈教授转发时配了一句“实至名归”。王院士也点赞了,这次不只是点赞——他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转发并附了一句“祝贺房老师,三十年如一日的坚守终于开花结果”。沈岸在这条朋友圈下回复了两个字:“致敬。”小K看到之后截图发给明日,附了一句:“这两个字,比他那三篇子刊加起来都重。”
晚上的海底捞,房老师破天荒喝了三杯啤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举着第四杯酒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被小K又倒满了一杯。服务员推着蛋糕进来的时候——那是夏天提前订的,上面用巧克力写了“恭喜房老师”,不是“房院士”,是“房老师”,因为夏天说“他更喜欢这个称呼”——房老师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儿。
“谁的主意?”
全组人同时指向夏天。夏天摇头,指了指坐在对面的明日。房老师把目光转向明日,明日淡定地端起茶杯:“豆爷出的钱,夏天订的蛋糕,小K选的字体。您别看我一个人。”
“我就知道是你带的头。”房老师拿起刀开始切蛋糕,第一刀切歪了,奶油蹭到了桌布上,他没有在意,“你们这群人——以后不管到哪,别忘了一件事。今天这顿饭不是因为院士。是因为你们。你们是我这三十年最大的成果。”
小K嘴里塞满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老板您别煽情了我都快哭了”。豆爷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掌,差点把他嘴里的奶油震出来。熊哥默默把自己那份蛋糕上的巧克力字——“院士”——夹到了房老师的盘子里。房老师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放在自己盘子边上,一直没吃。
当天晚上,明日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陈磊和胖子都没睡,两人正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看什么东西。看到明日推门进来,陈磊立刻把屏幕转向他——“你老板上热搜了!”
不是微博热搜,是知乎热搜。话题叫“如何看待T大房正刚教授当选院士”,高赞回答第一段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房正刚教授的课题组可能是这届新科院士里最‘穷’的。他实验室的核心设备是一台用了十几年的老电泳槽,密封圈是坏的,跑胶的时候会漏液,学生们管它叫‘漏液圣杯’。但这台电泳槽跑出了他当选院士的代表性成果。”回答的末尾附了一张照片——是房老师十几年前在漏液圣杯前和第一届学生的合影,照片里房老师头发还是黑的,身后的电泳槽还是崭新的。
明日往下翻评论。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有人说“院士不都是自带资源的吗?原来还有这样的”,还有人说“我导师也是这种闷头做学问的人,希望他也能等到这一天”。他翻到最下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ID是新注册的,但头像是一双摆在跑道上的跑鞋。那双跑鞋是亚瑟士的入门款,鞋底磨得有点薄了,和他脚上那双同一个型号。回答只有一句话:“做科研不是短跑,是长跑。跑到最后,没人会记得你起跑时排在倒数第几,他们只记得你的冲线成绩。”
明日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陈磊。
“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认识的人。”
他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四年前他第一次夜跑归来时的月光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在操场边偶遇史院长,史院长给他画了第一张路线图——从2公里开始,跑到荷塘绕半圈,从二校门折返。那时候他跑三圈就喘,手里握着一个没人看好的废题。
现在他跑完了半马,手里握着一篇顶刊。他的导师在几个小时前成了院士。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到来——不是因为明天有更重要的事,而是因为明天早上五点他要去操场跑步。跑步的时间又到了。
而漏液圣杯还在实验室角落里嗡嗡地运转着。它还不知道自己上了知乎热搜,不知道那个用了它十几年的人今天当了院士。它只是一台老电泳槽,密封圈老化,外壳有裂纹,跑胶的时候会漏液。但它跑出了房老师评院士的代表性成果,跑出了一个被骂了六年废物的课题的最终答案。这些事它都不知道。它只是还在运转着,和每天一样。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夜风吹过荷塘,冰面已经完全化了,水面上映着远处主楼的灯火。
春天已经到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