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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衔月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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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啸的脚步停住,他凌冽的眉峰皱起,眉心竖起一道纹路,朝挡在面前的人伸出手去,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可以轻易将对方的脖颈掐断。
那人是个管事,见听啸出手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躲闪,腿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哆哆嗦嗦地道:“饶饶饶命……”
周围人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听啸越过管事,竟然单手拎起后面摆在案几上的木箱子,垂下眼帘,翻了翻里面精巧的玩意儿,那是孩童玩的七巧板和烟花炮竹。
好些人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听啸提着木箱子便继续向外走去,那神态镇定自若,完全是把顺走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那管事张大了嘴巴,回过神,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胆子,竟然一把抱着了木箱子的另一头,哭丧道:“大大大大人!这更使不得!这可是我家小儿子的东西,不值钱,您能不能讲点道理高抬贵手放下来吧!”
听啸默默地看着他,然后硬是丝毫不放手,一点点地将箱子从对方怀里抽过来。
管事憋紫了脸,脑门青筋暴起,也不肯放手,艰难地拉扯着。
底下人群看得是议论纷纷,乔随原实在无言以对,当即想把听啸化形召回来,可却因为灵力被封,连带着听啸也维持在了人形,无法变回来。
他拨开众人,走过去,先是看了看地上的血,确定是那灵貂的后腿伤了,而不是听啸的血,才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听啸原本一直是面无表情,在见到乔随原的那刻脸上起了变化,紧紧地盯着他:“——主人!”
他手上的力也松了,抱着箱子的管事一时不防跌坐在地。
“嗯……”乔随原说,“你这是做什么呢?”
听啸想了想,坦然地说:“是他们堵我的路。”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目光扫射而来,皆敢怒不敢言。
乔随原刚才听他们的议论,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凝噎了一下,指着对方想说些你一个堂堂剑灵怎么能干出抢小孩玩意儿这种事,还怪人挡路,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想到在秣城听啸是为了保护他,才意外分散,让对方孤身一人惹出事,问题归咎还是他自己身上。
他说:“你是看上了这灵貂?”
听啸的视线下移,看了一眼脚边的灵貂,又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好吧……”乔随原懂他的意思了,微微叹气,暂且搁置下问对方是怎么一路找来的疑惑,决定先把眼前的情况给解决了。
像这种灵貂落到酒楼手里,一般都是剥皮刨灵丹,再高价卖出去。但现下却出了差错,酒楼的伙计没看管好,让它逃了出去,还碰到了前来寻人的听啸。
他们两人说话,旁边的管事看终于来了一个能沟通的人,连忙道:“诶,你看看你这位朋友,仗着会点法术强抢我们的灵貂,这里可是昆吾山的地界,附近还有修士,怎么能这般胡作非为!”
乔随原转过身看向他,道:“我记得昆吾山禁止捕捉灵兽,贵酒楼这只灵貂是如何得来的?”
他一发话,那管事的表情当即不自然起来,“我这只不是在昆吾山抓的,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若是再不还灵貂,我可是要找修士来讨个公道了!”
昆吾山向来负责管辖地界附近的妖邪异事,寻常人并不认得剑灵,但若是找来修士,麻烦便大了。
他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道:“你要找昆吾山修士?正好。”
那管事说到仙门修士,以为他会忌惮,想不到对方的反应超出意料,不由愣了愣。
乔随原俯身把那灵貂揪起来,指了指它尾巴上一撮毛,“这可是不是一般的灵貂,你看,毛色雪白,只有尾部一道红痕,况且瞳孔带赤,趾长而狭,一看便是经常居住在灵气洞天之地,若是别处的灵貂断不会有此种特征,只有常食昆吾山中赤铜矿上的红鸢草,才会尾有红痕。”
乔随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大可以找昆吾山的弟子来看看,这只灵貂究竟是不是外面运来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他那灵貂本就是从昆吾山偷偷抓来的,费了好些功夫,却没想过还有红尾这一讲究,若是被修士发现,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压抑住心虚,讪讪地笑道:“这个啊……仙门弟子多忙,我们好好说清楚便是……”
乔随原好整以暇地道:“再提醒你一句,像这种灵貂群居而生,有灵识,一旦同伴死去,定会寻着气味一齐来复仇,你可要当心夜里睡不安宁啊。”
管事咽了一下口水,有点慌乱地跟同伙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这样,这位公子,跟您打个商量,此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这只灵貂您尽管带走,半分银子不要,千万别惊动了修士,您看妥当不?”
乔随原还没有说话,听啸先一步从他那边拿过木箱子,定定地看过来,“妥当。”
管事深深吸了一口气,非常艰涩地把钥匙交了出去。
灵貂脖颈上的锁环是用赤铜所造,坚硬无比,用钥匙才解开,经过这一出,两人离开时已经暮色四合。
乔随原察看了一下这只灵貂的伤口,它的后腿应该是被铁丝割出了一条血口,显然是为了逃出酒楼所留下的。
现在流血太多,无精打采地趴在臂弯里。
听啸跟在他身边,道:“红鸢草是要去昆吾山顶采吗?”
“什么?”乔随原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剧烈地笑起来,“刚才说的全是胡口扯的,昆吾山顶的确多赤铜,但没什么红鸢草,包括红尾灵貂也是,不这么说他能肯把这小东西给我们吗?”
完全当成一回事并记得牢牢的听啸:“……”
乔随原过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以前也捡到过一只灵貂。”
听啸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却没有下文了。
乔随原转而道:“妖鱼血的事是我没料到,你一路上怎么找来的?”
“走水路。”听啸说,又补了了一句,“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里。”
乔随原看他的神色,便知道听啸身无分文,不通情理,这一路到底有多坎坷,被听啸撞见的人一定也很坎坷,他总算感到一丝良心不安,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没被仙驿盟的人撞上吧?”
听啸摇了摇头。
“那就好。”乔随原把灵貂放进木箱子里,“找点草药给它敷上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奚远还在等他,而自己忘记知会他一声便来找听啸了,连忙朝来的方向跑去。
到了先前棚子那边,空无一人,乔随原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看样子奚远已经离开了,傍晚墨蓝的天际交织着浅薄的霞色,风拂动树叶满耳都是沙沙声响,吹走了白日里的炽热。
他心里慢慢涌上来股说不出来的情绪,却是并不意外,缓缓地朝前走着,忽然望见了溪水边立着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白色的衣袂随风飘扬,浸染在暮色里。
奚远微微抬头,注视着飞流而下、溅玉飞雪的溪水,不知站了多久。
乔随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然后便见奚远回过身,错落的光影划过他的面容,那双眼眸里像是沉淀着细碎的星辰。
奚远微微牵了牵唇角,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片刻,乔随原朝他笑了一下:“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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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郁郁青青的草地笼罩在夜幕里,远方点缀着寥寥星辰,底下家家户户的灯火静谧祥和。
“就是为了这灵貂耽搁的时间。”乔随原坐在草地上,那只灵貂被奚远敷上药,用一圈圈布条包扎好,看起来有精神了不少,在旁边用柔软的脑袋蹭了蹭男人的手指。
听啸把木箱子带到不远处,半蹲下,拿火折子点燃了烟花线,随着一声响,绚烂的烟花在天空绽开,又化作流光坠落。
乔随原望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安静,仰头躺在草地上,感慨道:“好久没有见过烟花了。”
“其实说起来,我们好像也没有几次好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上次你救我出秣城,我还没有谢你。”
“无需言谢。”奚远说,“比起这个,我倒想你不要和那些修士对上。”
乔随原笑着叹息:“没办法啊。”
奚远想起了什么,眉目间露出丝沉思,缓缓道:“秣城那时,即使是仙门弟子赶到,也没有到不可转圜的境地,那个人,被你从吞云菇拉出来的人……”
闻言,乔随原心里飞快地想着托辞,却听对方接着道:“让你即使暴.露身份也要杀了的人,我知道他并不是凡人,你一定有必要要除去他的理由。或许,秣城的异变也和他有着某种联系。”
乔随原心下微惊,没想到奚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么多。
奚远直视着他,“——就算使出了那么多障眼法,但他的目的再清楚不过,是要置你于死地。”
乔随原的眼睫微微一颤,对方的目光让他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先前仞濯真人的话回响在他耳边,凝滞了半晌,坐起来低下头,散落的鬓发落下阴影,掩盖住了他晦涩的眼神。
他开口,声音有些无奈:“是你如你所揣测的那样,那个人的确不是凡人,他是剑灵,是脱离古籍残页,真正第一次出现在人世间的剑灵。”
山坡另一边的听啸似有所觉,回过身,一步步朝这边走来,驻足在不远不近的视线范围。
奚远的神色沉凝下来,“你是说,那位消失了十七年前的剑灵?”
当年发生的事情,传入他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太久,所听闻的只字片语皆都带着太多忌讳。
乔随原:“对。”
天虞山除了霁桓真人的两位徒弟,剑法最为出众的便是太上长老的弟子,名唤邱承平,入门晚了七八年,修习异常刻苦,一天到晚除了打坐便是练剑,从不与其他弟子玩闹,与旁人交谈的每一句都是功法剑道。
他的资质天赋都很高,能与他匹敌的人寥寥无几,他看不上那些手下败将,只将乔随原和他师兄视作对手,但出手比试,从未赢过两人。
越是心气高,每每一败越是自尊心受挫。乔随原便避着跟他较量,而师兄温景岑身负掌教之责,常年待在剑冢,要么便忙于处理事务,根本没有这个空隙。
山中弟子经常说起三位前辈,把邱承平的剑法排在后面,寻常人难免心里介怀,不过邱承平不平衡归不平衡,倒也没有什么使坏的脾性,为人很是坦荡,回去便苦修。
他从山上书阁里翻到记载了剑灵的古籍,那会儿剑灵对他们而言,太过虚无缥缈,凭借这一点残页,没人能参透其中的玄机。
邱承平却一意孤行地专研起来,甚至再也不在门中露面,闭关数载不见人,在旁人以为他快要走火入魔时,十七年前,从未有过的雷劫降临在了天虞山顶。
邱承平打开了练得剑灵的一线天机,但是却没能承受得住雷劫,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濒死之际是温景岑替他挡了雷劫。
邱承平活了下来,剑灵出世,却处处透露着邪乎,与古籍所记载的并不相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主人没能撑过雷劫,当时很多仙门宗派都在暗地里称其为半剑灵。
这柄剑的名字叫做衔月山,天虞山自家的弟子上上下下都护短,倒是纷纷给他送上贺礼。邱承平大难不死,以他对剑道的热衷,对衔月山简直好到了极致,也不管剑灵不用进食,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堆上去,为了陪他,甚至能把注意力从修炼上移开,看一整日的风景,完全是像照顾自家的亲人。
那段平静美好的时光只维持了半年。
衔月山作为一个剑灵,或许不够锋利,身手也不够强,对编织幻境的能力天赋异禀,从最开始,他用幻术困在了一只螭兽,到后来无意中伤了数人,这时候天虞山已经流言沸扬了。
然而紧接着更严重的是,衔月山趁着他师兄外出,闯进了剑冢。
乔随原对身边的奚远道:“我师兄经年累月守在剑冢,是因为底下是天虞山的一道缺口,特地布设了防护法阵,而衔月山却意图从中破坏,不过我被我及时发现阻止了。”
奚远:“他为何要这么做?”
乔随原的神色很淡:“衔月山是个很难理解的剑灵,他比听啸还不懂人情世故,开始连说话写字都不会,还是邱承平手把手教的,把他惯得任意妄为,单凭着直觉做事,很多时候他并分不清做错一件事的后果是怎么样的。”
“我那时问他为什么,他说是想自己下去看看。”
天虞山的门规不多,闯进剑冢算是一条,很多弟子要把他押起来,等掌教回来受罚,但邱承平却执意拦着,当时的场面非常混乱,衔月山失手杀了一个意图把他抓起来的长老,连他自己也是一愣,随即又恢复常态。
直到这一刻,大祸终于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