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千夜》一方豆腐

20、第二十夜

　　嗯……好痛……全身都好痛……千夜缓缓睁开眼睛，好一阵才看清楚周围。
　　这是一间空间不大的木屋，家具摆设非常简陋，屋梁上还能看见不大不小的几个蜘蛛网。门是敞开的，有着明显裂缝的门板就像随时会脱落下来一样。她躺在连蚊帐都没有的木床上，看了一阵，依旧没有人进来。外面烈日当空，找不着一片云。
　　这里是哪里？千夜想要坐起身来，然而这一用力，腰就疼得发软。
　　“你别乱动！”忽然进来一个身影，背着光，千夜没有看清楚那人长相。只听得那人声音，猜想许是二十上下的青年。“你受的伤很重，大夫说你不能乱动。”那人把手上瓷碗放在桌子上，赶紧上前按着千夜双肩，轻轻按她躺下。
　　“是你救了我？”青年转身拉了张木凳坐下，这下千夜才看清楚这人的相貌。
　　青年长得不丑也算不上英俊，平凡的一张脸上，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相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一笑就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两个小酒窝。“是叔叔从外面回来，在悬崖下发现了你，便带了你回来。你睡了三天了。”
　　“谢谢。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飞凤崖下的一条小村，我叫宝丰。”
　　“我叫千夜。”千夜不再说话。她回想那时候的事——巨响以后、引凤台断裂，她跟懿一起掉了下去……“懿呢？！”千夜顾不得全身疼痛，强行撑起身子。
　　“懿？跟你一起的人？”
　　“对，就是他！”
　　“他……”宝丰黯然下来，欲言又止。
　　“说啊，他怎么了！”不要死，懿，你千万不能死！
　　“他在大夫那里。他伤得很重，一双腿都折了，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什么？！”脚折了？！“我要去看他。”
　　“可是你现在这个样了……”
　　“我要去看他，求求你了……”千夜压不住心中激动，抖着双手用力抓住宝丰的手腕。“我要去见他！”
　　“……我带你去吧。”宝丰扶起千夜，想起她脚骨伤了，只好抱着她过去。

　　宝丰把千夜带到大夫家里，何大夫见宝丰抱着受伤未愈的千夜，开口就骂道：“混小子，病人没好你怎么能随便带她出来！”
　　“对不起，大夫。是我让他带我来的，谢谢大夫的救命之恩。”
　　“大夫救人，没什么好谢的。”何大夫冷冷看了看千夜，些许没有悬壶济世的慈悲：“你是来找那小子的吗，他在里面。”说着又转身回到屋子外面的小草棚里煎药。
　　“千夜你不要见怪，何大夫就是这样，可是他人很好的，医术也很高明。”
　　“嗯，我知道了。”千夜心里暗咐：难道高人都非要装酷才显得专业水平更高。“麻烦你带我进去。”
　　宝丰抱着千夜进里内堂，之间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一点生气。
　　“懿……”宝丰把千夜放下，让她坐在床边的竹椅上。千夜握住懿的手，轻轻贴到脸上。“懿，我是千夜。你应我一声好吗？”
　　“爹找到你们的时候，他的伤很重，脚折了流了很多血。他一直发热，何大夫说他身体很虚弱，要是热不退，可能活不了。不过幸好，昨天晚上热总算是退了。”
　　“懿，我是千夜……”千夜仿佛没有听见宝丰的话，依然看着懿，目光迷离，“你不是说要我陪你走到最后吗？我答应你了，你却就这样睡着……”
　　“千夜，这位公子一定不会有事的。”见千夜泪如雨下，宝丰本想好好安慰。只恨自己没读过书，连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说。
　　“谢谢你，宝丰……谢谢。”
　　“千夜，你才刚醒来，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不，我要在这里陪着懿。”
　　“可是你的身体……”
　　“你们都给我闭嘴！”不知何时，何大夫已进了屋里，无声无息站在两人身后，“我这里是医庐不是客栈，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留就留的地方。”何大夫走过去，抽出懿的另一只手，轻轻搭上腕上动脉，“小子的伤自有我照料，你们都回去。特别是你，我可不想治好了一个另一个又倒下。”
　　千夜看着何大夫认真的神情，不禁与李医生的感觉重叠起来。说得也是，她就算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
　　“懿就有劳前辈费心，千夜先告辞了。”
　　“嗯。”何大夫放下懿的手，又走了出去。千夜抬头看看宝丰，尴尬地笑着，道：“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一趟了。”
　　宝丰才想起千夜不能走，只好红着脸，再抱千夜回去。回到宝丰的屋子，宝丰的家人也都回来了。宝丰的爹娘都健在，家中还有一个九岁的妹妹，小名叫小草。他的叔叔在附近的城里做小买卖，妻儿都在那儿。这次是刚好回来一趟，就在路上救了千夜他们。
　　小草就在院子前摘菜，见哥哥回来，便笑着跳着上前来打招呼。
　　“哥哥，你到哪去了？嗯？姐姐你醒来了？身体还好不？有没有觉着哪里痛？觉得饿吗？吃东西了没……”小草笑得甜甜的，连珠爆发似的问了一大堆，也不管千夜有没有听进去。
　　看着这个调皮可爱的丫头，千夜心也放宽了不少。她伸手摸了摸小草的脑袋，扬起一抹浅笑道：“去了何大夫那里、已经醒来了、身体还好、没有痛只是使不上力气、有点饿、还没有吃东西。”
　　“姐姐好厉害哦，都答上了呢。”
　　“你也好厉害，好聪明。”
　　“我们进去吧，爹跟叔叔在里面，我去帮娘做菜。”小草拿了地上的菜篮子，又是蹦蹦跳跳回了去。
　　“你别介意，这丫头就是这样。”
　　“哪里，小孩子就是要活泼点。”
　　两人进了屋，宝丰的爹和他叔叔都在。宝丰把千夜放在椅子上，向她介绍了堂上两位长辈，回头便出去帮忙打点午饭。千夜向两位老人家见过礼，又问了那天获救的情况，心中暗暗感谢上苍。
　　原来那天引凤台崩塌，两人从台上掉下来。怎料崖壁上伸出许多生长了千百年的老树，两人掉下去不时落到那些老树的枝叶之上。数次反复就减少了下坠的力度，又遇上山下杂草丛生，竟然万幸捡回了性命。
　　宝丰爹说这是两人命不该绝，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千夜连声应是，又再谢过两位的救命之恩。话间，叔叔见千夜谈吐举止都不像是寻常百姓，再者，他在山下发现千夜时，他与懿一身的打扮非富则贵，便猜两人是否官宦人家出身。这天刚好说上话了，顺便也想知道两人的来历，便道：“我见到姑娘的时候，那年轻人一手还是护在你脑袋上的，他可是你兄长？”
　　是吗？就算死也要护我平安……“他是我丈夫。”懿把性命都给我了，难道我还可以若无其事否认自己对他的心意？
　　在宫中的日子，天天为懿打理膳食、变着法子给他调理身子，为他出谋划策……细想，其实自己早就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一心想着回去，也就不敢承认罢了。
　　那天懿与她约定要相伴到最后，她就知道了懿的心意。千夜不晓得到底懿喜欢她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她的相貌与他萧茗玥相似、又或许懿只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来相伴……可不管怎么，在最危机的关系，懿的心中想的是她、懿至死想要保全的人，也是她。
　　这就足够了。
　　“难怪，那位公子对夫人可谓情深意重，真是天地动容。”
　　“夫君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无法报答。”
　　“夫人请放心，何大夫医术高明，令夫一定能好起来的。夫人也要好好调养，待你们身体好了，我再送两位回去。”说罢，叔叔才想起谈话至此，也没有问及千夜住家，便又道：“不知夫人家住何处？”
　　“夫家是京城人氏。”
　　“见两位的衣饰打扮，我们多少也猜得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身子好了，一切都好说。”
　　这时候宝丰的娘已经打点好饭食，还有小草与宝丰各自帮忙拿了碗筷上来。

　　宝丰要帮忙家事，所以这几天都是小草来照顾。转眼又是几个昼夜，小草虽然还是个小孩，可是心灵手巧，也很体贴。小草很多话，经常说些有的无的，无非就是谁家的孩子在学堂被罚了、谁家的母猪生了多少个猪崽。
　　有小草照顾，千夜恢复得很快，昨天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千夜唤了小草过来，说要去何大夫家看看懿。小草犹豫了下，答应了。
　　到了何大夫家，小草远远就喊着打招呼。何大夫见千夜气色好了许多，脸色稍微放宽了点。“你丈夫已经好多了，这两天大概会醒过来。”
　　“真的？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千夜第一次感觉医生的重要性，也是第一次有跪下来感谢别人恩情的冲动。
　　“进去吧。”
　　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千夜进去了不久，懿便微微转醒过来。千夜抓紧他的手，又惊又喜，不停念着他的名字。懿张开双眼，定定看着千夜，眼里一片迷茫。小草出去唤了何大夫进来，何大夫与懿探了脉，道脉象平稳，已经没危险了。千夜才真正松下心头大石。
　　“懿，你总算醒来。”千夜轻轻抚过懿的前额，欣慰笑道。
　　“你是……谁？”懿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是我，我是千夜。”该不会是失忆了吧？我不要那些又老又旧的电视剧的桥段！好容易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懿怎么能够就这样忘了我！
　　“千夜……千夜是谁？”
　　“懿，你听我说。我是千夜、你的妻子！”千夜忽然言正词厉。她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重重说道：“你可以忘记一切，可是我不允许你忘记我。”
　　懿无言以对，陷入沉默。站在一旁的小草看见平时和颜悦色的姐姐一下子忽然换了个样子，一边想着这大人的世界真复杂，一边却不禁赞叹千夜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何大夫依然目无表情，可心里却暗道：难道天下女子皆如此？她们能面对爱人的死亡，却不能容忍自己在爱人的记忆里的抹杀。那天才哭着喊着昏迷中的丈夫的名字，今天却因为丈夫忘记了自己就变得如此强悍。
　　何大夫没再想，省得为别人的事情心烦。
　　“何伯伯，这哥哥什么事呀？”
　　“可能是因为头受过伤，所以忘记一些事情了。那边的小姑娘，你应该也知道吧。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办法治好他。”
　　“不需要。”千夜坚决道，“我知道失忆在医学上能利用药物治疗的成功率几乎没有。我会自己想办法让他想起我，要是不能，我就让他重新认识我、重新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