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本能忍受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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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
——艾米莉·狄金森
许墨被找到的时候，他正在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念一首长长的诗。
“他从灰暗的簇叶下走来，
一身灰暗如同这座橄榄园；
他把盖满了灰尘的额头
埋进满是尘垢的灼热的双手。
这是在一切之后．这是终点．
既然快要失明了，此刻我必须离开，
你为何像这样情愿，我得说
你存在，但我不复能将你找见．
我再也找不到你，你不在我心头，不在．
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面．
我再也找不到你．我孤独无依．
我独自担负着人类的苦难，
那是由于你，我曾经应许．
但你并不存在”
感受到来人灼热的视线，许墨并没有将这首诗念完。
将书合上，缓缓抬眸，仅剩的左眼平静得如同无神的右眼。
“我以为你会下周来。”
“刚好这边有个会议。”来人松了松领带，坐到许墨前面的长椅上，“不然你以为我会来？”
语气中的冷嘲毫不掩饰。
许墨并不在意，将后背送到靠椅上：“会来。她的婚礼，你们都会来。”
语气中没什么炫耀，只是淡淡的陈述。
李泽言眸光凛冽，却没有反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诗集上：“下周就举行婚礼了，这么悠闲么。”视线上移，望进他平古无波的眼底，“她的婚礼，你敢敷衍？”
虽是疑问句，话里话外都带上了质问的口气。
“当然不会。”
许墨似乎笑了下，眸光终于有所波动：“我自然是会给她最浪漫的婚礼。”
女孩子梦寐以求的、最为浪漫的婚礼。
他已经不分昼夜准备了许久了。
如果她能满意就好了。
如果，她能笑一笑，就好了。
*
婚礼前的准备实在是有些繁多，尤其所有的事务都要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连不需要太多睡眠的Ares都感到了些许的疲惫。毕竟，他是真的想让这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婚礼尽量完美。
他的小姑娘呀，实在是太贪睡了。
但他能怎么办呢？还不是要宠着她。
白皙的脸蛋枕在枕头上微微鼓起，似乎梦到了什么，嘴角噙着一抹笑。阳光下仿佛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可爱得像坠落人间的天使。
许墨放轻脚步，走近他的小姑娘，指骨分明的手指将附在她睡脸上的细碎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岁月静好。
静坐了一会，听到外面的设计师又在叫自己。许墨轻叹一声，附身靠近她的脸庞，嘴唇凑到她的唇畔，顿了顿，还是没有吻下去。
“好好睡吧。”
声音极轻极轻，刚说出口便散溢在静谧的房间里。
女孩儿的睫毛没有丝毫颤动。许墨敛了眸子，将她最喜欢的布丁放在床头柜上，迈开脚步走掉了。
脚步声几不可闻，似乎怕扰了她的一场好梦。
房门方才关紧，大开的落地窗便涌进一阵柔风。轻纱梦幻的窗帘鼓动，女孩儿栗色发丝被风带的又往脸颊上飞去。
窗帘缓缓垂下，遮住了外面的风，稳稳垂出波浪的褶皱。
栗色发丝悄然落在女孩儿的鼻翼上，屋内无风，发丝分毫不动。
屋内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连生命都停止了流逝。
*
眼前被遮住的黑幕缓缓拉开。
栗色头发少女站在高高的楼顶，背景天空是黑沉的阴暗，远处翻滚着雷电和飓风。
曾经的单纯活力在她现今的眼底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平静地盯着对面的那身黑色大衣的男人，骤然露出一个满载恶意的笑容。
“好久不见，许墨。”少女笑意盈盈，故意道，“或许，我应该称你为Ares？”
许墨眼眸深沉如墨，混沌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如既往地露出亲和的笑：“依你喜欢的就好。”
“喜欢……”她轻呵一声，不再纠缠称呼问题。
她望着远处愈发剧烈的紫色雷电和黑色飓风，激烈的碰撞下，余波甚至波及到自己周围，脚下的建筑发出痛苦的断裂声。
Evol碰撞，最终决战持续数十个小时，而中心人物queen始终被护在楼顶，静静旁观这一切的终结。
少女注视着显露疲态的特警等人，将视线挪到始终试图靠近自己的black swan一行人，终是叹息一声。
“……许墨。”她终究无法用Ares那样陌生的称呼唤他，“你想要什么？”
他这样行事，卧底在她身边这么久，究竟想要什么？
许墨右眼无神，左眼泛起星星点点的柔情，被层层黑雾掩盖。
他莞尔，道：“我想要你的全部。”
他贪得无厌，想要她的全部。
少女缓缓的，缓缓的笑了。
她的笑容不再单纯如初，如阳光般灿烂，却满载着恶意，像是白玉雕琢的天使，装载恶魔的灵魂。
“那就给你好了。”
*
眼前的黑幕骤然拉开，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一半被西落的阳光驱散。
许墨放空两秒，才从久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竟然睡着了……”
许墨哑然失笑，将手臂下的婚礼流程整理好，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套在身上。
再次进入少女沉睡的房间，她依旧是那副模样，一动未动，连床铺的折皱都未改变分毫。只有被风吹起的发丝，遮住她的脸颊。
许墨顿了顿，才举步走进，自然地关上了门。
床前，早已有人伫立在哪里，不知多久。
那人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凝视少女时间静止的脸颊，周身肃冷。
那人开口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许墨波澜不惊，走到床前，坐下，将写有婚礼流程的纸张放到床头，才慢条斯理道：“我能做什么？”
“那她的身体……”
“白起，不是我。”许墨补充，“也许是她自己的能力。”
少女死去一年了，战争结束一年了，然而一年后，少女的身体没有丝毫的腐坏迹象。
——没有人使用evol，没有人注射福尔马林，她的模样似乎停止在了最后的那一刻。
带着她那纯粹到恶意的笑容。让人一见之下，便仿佛穿回到一年前的光景。
“你来是？”
白起理所当然回答：“她的婚礼，我当然要来。”
白起对许墨的态度算不上好。不过的确，特警局那么保护的queen，就这么被Ares的一句话搞得和敌方同归于尽，换谁谁都不会有好气。
许墨并不在意这个，他将少女脸上的发丝拨开，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也好。你们来了，她会很高兴。”
白起抱肩，站在床边俯视许墨，声音略冷淡：“你现在还不懂吗？”
许墨缓缓抬头，左眼平淡无波，对上白起的视线。
白起话里带刀，带着凌厉的气势，狠狠捅尽：“她始终都在注视你，从一开始她就想站在你的身边。她一直都想保住你。”
在恋与市里，在特警署内，在战场上，她始终悲伤地远望着，朝着许墨在的方向。从始至终，哪怕凋零的那一刻，都没有更改过，她的朝向。
许墨瞳孔紧缩，处惊不变的表情龟裂，眼底汹涌出深沉纯粹的痛色。
许墨深深凝视她的侧颜，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你存在，但我不复能将你找见。
他再怎么悔，她也不会醒来了。
白起得知婚礼举行的日期后便从窗户走了。
许墨稳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惯常的那副儒雅清俊的模样，牵起温柔而疏离的笑容，为睡着的女孩儿讲婚礼流程。
声音圆润文雅，不疾不徐，光是听他讲话便是一种享受。
“婚礼快了，我很快就能娶到你了。”许墨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你开心吗？”
他忍不住低笑两声：“我很开心。”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轻缓。
许墨坚定而缓慢地牵起她的手，填满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我不会再放开了。”
*
婚礼那天，教堂内并不热闹。无论男女都穿上了正规的黑色西装，说是正式也没有错，不过严肃的气氛着实像是一场葬礼。
一场迟到了一年的葬礼。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即便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爱笑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教堂的长椅上坐满了她的熟人。
李泽言，白起，影视公司的人，特警署成员，节目被采访者……
就连忙得满地球飞赶通告的周棋洛，都难得的穿上了黑色正装，沉着脸坐在那里。
婚礼进行曲奏响。
许墨牵着新娘——或者说利用空间evol移动水晶棺，自己则牵着躺在棺木上的少女的手，一步步走向司仪面前。
“……许墨先生，从这一刻起，无论贫穷和富贵，健康和疾病，你都将关心她，呵护她，珍惜她，保护她，理解她，尊重她照顾她，谦让她，陪伴她，一生一世，直到永远，你愿意吗？”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要发生。
在寂静的教堂中，许墨轻笑，声音流淌：“我愿意。”
灵魂似乎在震动。
“那么……女士，”司仪的声音顿了下，依旧面不改色对着躺在水晶棺中的女人提问，“从这一刻起，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你都将忠于他，支持他，帮助他，安慰他，陪伴他，一生一世，直到永远，你愿意吗？”
许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深吸了口气，正欲替她回答——
“我愿意。”
清亮柔和的女声传进教堂内每一个人的耳内。
一片哗然。
而中心人之一的许墨，眼前瞬间坠入漫无尽头的黑暗，在众目睽睽下，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许墨有些茫然，这种情绪从未出现在过他的生命中，但现在，他有些茫然。
许墨依旧能理性地分析，他现在的状况似乎有些像灵魂状态。
他的脑内蓦然涌入大量信息，无尽的黑暗似乎起到了保护作用，任由他有时间消化庞大的信息量。
恍惚之中，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以及她的“声音”。
像是融为一体了一般。
他听见他说：“我喜欢被你麻烦，或者说，被需要。”
她的“心声”被他知晓：哦，那我就不要你了。
他说：“在我面前，你可以放慢成长。”
分明是你的欺骗，让我彻底成长了。
他说：“我贪得无厌，想要你的全部。”
那就给你好了。
黑暗被敲破，片片裂开。
“啪——”
屏障碎掉的声音。
躺在水晶棺中的小姑娘闭着眼睛，天使般的笑容停滞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单纯到残忍。
那个笑容渐渐扭曲，平和，最终归于平淡。
水晶棺中的小姑娘，缓缓张开了眼睛。
眼前被遮住的黑幕缓缓拉开。
映入许墨双眼的，是教堂的暖色天花板。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束甜香。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她的躯体不会腐坏，所以她会露出那样的笑容，所以她最后的一句话是——
“那就给你好了。”
何其残忍。
他的灵魂完美地融合进小姑娘的躯体，甚至还能隐隐感受到她最后一刻疯狂的怨气。
看吧，我多爱你啊。既然你想要我的全部，那我就给你好了。
我的全部，都给你。
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多么残忍啊。
不开心吗？我满足了你的贪念，不开心吗？
笑一个呀，像我最后的笑容一样，笑一个呀。
啊，对了，我的身体给你了，那我最后的笑容也不见了。
不过你可以对着镜子笑啊，用我的身体，对着镜子展露笑容。
——多么残忍啊。
啊，不过，那是你的笑容。不是我的笑容。
你再也见不到我的笑容了，就像你再也见不到真正的我。
——多么残忍啊。
我的全部都给你。
你永远也别想得到我的全部。
许墨睫毛颤了颤，从水晶棺上坐了起来，期间不习惯小姑娘纤细的身体，支撑的手臂还打滑了下。
满堂宾客，双眼通红，或期盼或悲哀或愤怒或了然地看着他——看着她。
许墨静了静，轻咳一声，许久未动用的嗓子有些涩滞：“有镜子吗？”
顾梦面色极差，快步上前递了个随身小镜子过去。
在镜子中，许墨果然看到了小姑娘化了新娘妆的脸。
他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笑了下。
镜子中小姑娘的脸跟着笑了下。
——那不是小姑娘的笑容，是他许墨的笑容。
温柔，又疏离，亲切，又虚伪。
镜子从手中脱落，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四分五裂。连同小姑娘的脸都被割得支离破碎，无数的碎片映出无数个一样的面容。
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小姑娘。
许墨撑起下巴，低低笑了起来。
她笑了
——她再也不会笑了。
她活了
——她永远地死去了。
她在这
——她哪里都不在了。
这就是你最后的惩罚吗？
许墨低头望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青葱般的指尖映着粉嫩的樱花甲油，掌心的纹路明晰而繁杂，生命线在断开后，错开一小段距离又生生续上。
他可爱的、单纯的、狠心的小姑娘。
他从未吻过，也再也吻不到的小姑娘。
他的小姑娘长大了。
……
后来的后来，他背起行囊，独自一人踏上旅游的路途。
他从不照镜子，他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他喜欢吃原本并不太喜的食物。
他看过漫天璀璨的星空，看过极西之地的双彩虹，看过世界各处大大小小的墓地……
只是连坟墓都没有的她，哪里都不在了。
——我再也找不到你，你不在我心头，不在．
——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面．
——我再也找不到你．我孤独无依．
他的小姑娘，他永远得到了她，他永远失去了她。
他再也找不到她。
哪怕——她是他的妻子。
他的，许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本能忍受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