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白路12号》柏九安

1、沧白路12号 戴

　　戴恂章是一个及擅长于自我反省的好孩子，他时常自我审视，比如现在。
　　我想我可能不是一个人。或许是神，或许是妖，也可能是鬼，但总之不是一个人。作为新时代的主人，我说这话是有事实依据的。
　　比如我一掌能裂石，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发生的。五岁的孩子一巴掌能把一块成年人大的石头劈裂，你还觉得我是人吗？
　　再比如我能见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能看到和正常人不同的人的形态的东西，他们有的头上插着刀，有的少个头，还有的肚子里的肠子掉出来好大一串的，我能看到他们。
　　还有，我知道住在我们这条巷子最外面的那家人养的狗是妖精。我曾经在早上看到它睡在巷子门口，但是下午我就在相隔数千里的另一个城市看到了它，对，就是他。我可是坐飞机来的，那它呢？
　　“阿章，下来吃饭了。”当然，这些事实还有许多，我也不好再说了，毕竟大爹已经在叫吃饭了。
　　对了，我是我爸从孤儿院领回来的，我家就住在沧白路12号，这一栋五层楼都是我家的，我家里还有个二哥，听说也是大爹捡回来的，只是比我来得早。楼里住了许多租客，大家关系都很好，就像一家人一样，但是他们都是普通人。
　　我是戴恂章，我觉得我有责任保护这一栋楼的人。
　　这栋楼，我包了。
　　戴恂章顶着一头毛茸茸的短毛踢着拖鞋踢踏踏的往楼下跑。饭厅在楼底下，这栋楼说是有五层，但是实际上住客并不多，大家感情也好，所以经常一起吃饭。
　　“我们大学生下来了。”戴恂章来这里之前苏瑾就在了。这么些年还年轻得像个小姑娘似的。每天前仆后继的一群男人追在她的裙摆后面求养她，所以即使没有工作也比在座的所有人活得自在滋润。
　　“大学呀。”朱鹏也是房客之一，他胖，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阿章也长大了，很会就会初尝爱恋，那朝露一般的爱哟，娥，我的娥，远方的你现在还好吗？”
　　朱鹏作为一个一百公斤往上的粗犷男子，每天的日常就是迎风落泪、对月吟诗，时不时的就要感怀一下前女友。咱们楼里的人经常就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眺望远方的月亮，一行清泪滑落眼角，再加上一句情诗。
　　这情怀，这动人，这姿态，要是换了苏瑾还好，可是这是三人份的朱鹏，那画面就……真的只能自己保重了。
　　“bang。”朱鹏还在45度角的感慨，旁边孙孔一巴掌就把他拍到桌面上：“爱吃吃，不吃滚，再瞎BB，老子抽死你。”
　　孙孔就是这样的一个耿直的boy，看不惯的，不高兴的，就是一巴掌。戴恂章觉得是太暴力了，但是后来朱鹏告诉他，一个巴掌已经是他孙叔给他朱叔最大的温柔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能说什么？戴恂章只能默默的选择了闭嘴。
　　“空空，你这样是不对的。净净的过往你是知道的，作为他的同路人，好朋友，一家人，手牵手，心连心，我们应该悲他之悲，伤他之伤，做到感同身受。你要知道痛苦这种东西，和幸福是不一样的，只要有人分享，痛苦也是可以减轻的，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了，难道陪着净净痛苦一下都办不到吗？空空，师傅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师傅感觉很痛心呀……..”唐师傅是个话唠子，开口的频率和内容的多少完全是正比，而且高于这栋楼的平均比。
　　经验来看，孙叔是肯定忍不了的。
　　一把筷子在孙叔手里硬生生的被掰成了两半，然后‘啪’的一声被拍在唐师傅面前：“和尚，吃还是死？”
　　唐师傅怂得很果断，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端起了自己的饭碗。很好，这很符合唐师傅一贯教戴恂章的明哲保身的原则。
　　只是朱鹏看他的眼神莫名的有些悲伤，就像被遗弃的小狗狗。可惜了，唐师傅一眼没看他，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这份悲伤。
　　他们是一起的，还要加上一直在旁边吃饭的沙参，只是沙参虽然和他们是一家的但是从来都不参与他们，不管他们怎么吵怎么闹，沙参都像影子一样默默的站在旁边，不参与也不离开。
　　这家人蛮奇怪的，说是一家人，但是听说不是血缘关系，而且三个壮汉都叫唐师傅做师傅。他们说他们修佛，但是看他们吃肉的时候也没有少吃。比如现在。唐师傅最喜欢的那盘鸡腿，现在已经没有腿了，明明还没开饭，但是他已经干掉了一份鸡腿了。
　　打架比谁都凶，吃肉从不手软。真看不出来他们是修佛的。
　　“汤来了。”王涛端着超级大的一个汤盆子往旁边桌子，屁股一挤就坐在了戴恂章和孙孔中间，这里离汤最近，可以掌控全场：“开饭了。”
　　王涛扯着嗓子往上面大喊一声，好几秒，这栋楼的楼主——法律意义和势力意义上的楼主——戴承方才施施然的走进饭厅，很有一家之主的气魄，他也确实是这栋楼的一家之主。就像现在，他坐好了，喊了开饭了，大家才敢正经动筷子。
　　“你明天就去学校报到了，准备好了吗？”他问戴恂章。
　　戴恂章咬着鸡脚说不清楚话：“筠背好了。”不过意思到了就行，戴恂章相信自己和他爸心连心，有默契。
　　戴承方不是拖沓的人，点了点头就放心了：“让你哥来帮你搬东西。”戴恂章哥哥叫戴博，开保全公司的，劳动力管够。
　　戴恂章有点小心思，或者说是大梦想：我是谁？我可是要保护沧白路12号的英雄，我能这么长时间不着家吗？要是我爹，我哥，我叔，我姨出事了怎么办？我不得留下来护着？
　　“我想走读，反正学校离咱们这里也不远。”多亏戴恂章机智，当初报志愿的时候就是哪个近哪个来，最近的这个学校离12号就一公里，还有个校外宿舍楼就在隔壁巷子。戴恂章现在考上的正好就是这个学校，先见之明呀，先见之明。
　　“随便你。”戴承方对这些事情一点都不强求，爱怎样怎样，说好听了是开放，说白了就是放养。虽说戴恂章是他捡回来的，但是要是没有苏瑾和戴博，戴恂章可能活不回来。
　　得到心满意足的结果，戴恂章似乎感受到肩头沉重的责任，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形象更加的高大了。
　　“你看，你看，阿章又开始了。”朱涛撞了撞沙参的胳膊，沙参不仅不附和他，反而往旁边挪了挪，离朱涛更远了。
　　倒是另一边的唐师傅拿碗遮住脸同朱涛窃窃私语：“这孩子吧，虽说有些傻，但是心地着实不错。如今这般样子，是不是当初投胎的时少了一魂一魄的原因，我想着是不是让你猴哥去地府看看，要真掉那里了，早找回来也好。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往后还要结婚生子，要是一直少了这一魂一魄也不是个事儿。”
　　苏瑾也凑了一脚，虽说和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孙孔，但是戴恂章出神的时候向来听不见自己以外的声音，因此她也放心的吐槽：“阿章吧，小时候还好，长大了就觉着有点儿，我看不像是出生带来的，像是后来吓掉的。你们不知道，上次我们去海城，阿章一出机场就和一只狗对上了眼，还对暗号来着，竟然对上了。我听了一下，是阿章和咱们巷子口那条狗的暗号。这孩子爱和狗玩不说，还分不清楚哪只是哪只。真是愁死人了。”
　　孙孔拨开两人，默默的端起饭碗专心吃饭，半点嘴不插，用行动表示看不起这群八婆的行为。
　　“啪。”大家长把碗一放，众人全身一抖动作就此停了，戴恂章从自我满足中回过神来，唐师傅和朱涛端着碗抖啊抖，就是停不下来，像一对帕金森兄弟。
　　戴承方吃了饭放下碗就上了楼，一点没有插话的打算。等他连背影都消失在转角了，饭桌上这才统一的响起一声放松的吐气声：“呼。”
　　“你们干嘛这样，爸爸也没把你们怎么着吧？”戴恂章不能理解楼里这些叔叔阿姨对自己老爸的恐惧，在戴恂章眼里，世界上还有比把他捡回来的老爸更和善的人吗？没有。
　　他说着话不觉得什么，桌子上的人却都用一种‘孩子，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他。甚至一直坐着的沙叔叔，专门站起来，越过两个人位，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说着话，人就不见了。
　　戴恂章对这些情况已经稀松见惯，完全没有惊讶，依旧吃着自己的饭。
　　朱鹏拿着筷子，调整好表情，探出身子正要说些什么，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瞬间。
　　朱鹏缩回自己的位置，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整个餐桌，极其压抑，只有戴恂章神态自若的吃着饭，默默的在心里叹气：这么胆小的一群长辈，要是自己不保护他们，他们可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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