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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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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雨,色浓似墨泼洒。
她在打扫禅房。
禅房狭小,不过一榻一桌两张矮凳。
榻上一床薄被一个方枕,桌上端放着一盏油灯未点,一张矮凳空着,另一张矮凳上坐着一个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那是她的小妹妹,同她一样,是这座清心庵的小尼姑。
她们本是高门大户的贵女,不是什么小尼姑。
家中一朝破败,还活着女眷就都成了这里戴罪修行的尼姑。
“阿姐?”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怎么了?”她放下手里抹布回身看去。其实她的眼已经坏了,室内如此暗,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这样的动作不过多年习惯使然而已。
“那个人要成亲了!他要成亲了!”小姑娘说着眼睛红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他说过会救你出去的!姐姐!你们以前那么好!”
天色愈发阴暗,可雨还是没有下来。
她没有回答妹妹的话,起身走到床边,在枕下摸出两块火石,又缓缓走回桌子旁,“咔嚓!”一声,油灯被点燃,禅房里亮了起来。
她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身形窈窕,姿态款款,名门闺秀的教养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暖黄灯色在她身上晕了一层金,替她隐去脸上条条瘢痕,曾经名动京师的美人此刻看来如披了佛光在身,动人依旧。
她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痕,“阿璎,你今年13 岁了,有些事你该懂得,誓言这种东西说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做不到也是真的无能为力,无需怪罪他人。你要记得这世上只有自己才不会让自己失望,寄希望于他人,太蠢了,这不是你我能犯的错误。”
小姑娘还有些懵懂,但她叫了一声“姐姐”,然后坚定地点点头
她微微笑了起来,轻抚着妹妹稚嫩的脸颊道“乖”。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雨来得无声无息。
她送走妹妹璎珞,一个人在禅房内坐下,任凭风吹着雨滴打进门来,而没有起身关门。
此情此景她看着有些熟悉,同那人那天来时的情景一般无二。
也是浓云惨淡凄风冷雨。
那人站在门外的檐廊下,轻轻唤道:“琉璃”,喏喏低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在乞求原谅。
她背对着门,没有回应。
风声雨声,声声萧瑟。
“琉璃,我要成亲了”他又道。
眼睛有些热,脸颊有些凉,她伸手摸了一下,竟不知眼泪何时流下。
鞋底沾着雨水踏在青砖上,“嗒!”“嗒!”,他走进禅房来,在矮桌前停下,然后放下一样东西,“咯噔”一声。
不需去看她也知道那是什么,是一块琉璃环佩——二人定情时她送他的。
“琉璃,你不要怪我。”他又道。
她不怪他,门当户对才能算天作之合,她的家族已经败落,她再也配不上他,从来世情如此,人心如此,她如何能不怪他。
但这话她没有说,她甚至没有回头。
她许久没有回应,他遗憾地地转身离开,带着一身湿意。
沾着雨水的脚步声从禅房内到廊檐下,最终在大雨中消失无踪,再无痕迹。
雨势又大了起来,有水扫到禅衣上,她自回忆中醒来,往门外廊檐下望去,除了雨水那里空无一物。
宽大的僧袍袖口完全遮住了她的手,那里躺着一枚琉璃制环佩,那天他留下的——曾经她赠与他的信物。
如今这枚琉璃环佩已然冷了,再也没有佩戴在他身上的暖意。
她把环佩留在桌上,起身关上房门,房内一瞬失去了所有声音,油灯吹灭,光明也一瞬离去。
清宵梦寒,寂寂长夜,漫漫无期,从今以后与她而言夜夜如是。
翌日,风停雨歇,难得的好日子。
她站在廊檐下,看见一夜风雨过后的院内落叶残花俯首皆是。
今日打扫院子怕是要好些时候,她想。
那枚琉璃环佩仍旧被搁置在矮桌上,晨光漏进禅房,点亮了这块琉璃,熠熠生辉的美丽。
但这是她无法留恋的美丽,时间依旧流逝,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她将身后的房门合上,房内的一切都留在里面,她要去面对面对新的一天。
清心庵,乃方外之地,却并非远离皇城,只因这里是关押犯案皇族贵胄女眷的地方。
京城无论出了何种大事 ,庵内或多或少总是要听到一些风声的,比如今日,锣鼓喧嚣,嫁娶迎新的热闹在清心庵里就听得颇为清楚。
彼时,她正在打扫清心庵里最偏僻的一处院子,残花败叶和着烂泥,实在是太难清理,不过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已满是汗水。
“你还有心思清理这些?”身后突兀地传来一个嘲讽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京城的名利圈沾亲带故,身后这一位还是自己亲戚,“那我能做什么?表姐!”
身后的女子自嘲地嗤笑一声,“也是,还能做些什么?无论怎么做也不过丢尽家族颜面罢了,我们这样的身份呵!”
女子如她来时那般又突兀地走了,偌大的院子里再次只留下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庵外那热闹的声响愈行愈近,锣鼓之声,行人恭贺新禧声 ,孩童嬉笑玩闹声,林林总总,历历在耳,好似出了院前就能看见一般。
不知他迎娶的新娘是哪一家的女郎,想来以他的门第和人品才貌,家族必然会为他挑选一位才貌俱佳、人品淑德的女子。
她就那样站着,听得入神也想得出神,脚下是一夜风雨浸泡后泛着石青的地砖,零落委地的花叶被她扫作一团堆在身前。
声音渐远终不可闻,想象中的一切也愈发模糊看不清楚,一阵风吹来,吹醒了形单影只的离魂人。
她呆了一下,仿若被叫醒的偶人木木地又扫地动作开来,“刷——”“刷——”,长长的一声接着长长的一声。
许久,有眼泪落在湿湿的青砖上,一滴接着一滴,却一点声息也无。
千般玲珑通透,万般善解人意,到底心不由己,她终究还是哭了。
自那之后,天气一日日凉了起来,风也有,雨也有,热闹也有,但清心庵里的日子却愈发地平静,她的心也如庵里那口古井一般,越来越沉寂无声。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如果能这样过上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妹璎珞总是装作不经意地小心窥探,生怕这个姐姐一时想不开会去自行了断。
她总是会心地笑笑,并不理会小妹的天真,只因她知道即使是死她也要死得其所,断断不会为了一点儿女情长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变故来的如此突然,年迈的老皇帝一夜暴毙,一直暗流涌动的众皇子夺嫡瞬间暴露在明面上,不过几日之间天翻地覆,六皇子登基,四皇子成了阶下之囚。
变故甫一发生,清凉庵的任便都知道了,人人愈发的言语稀少,生恐惹了祸事。
她料定倘若那人能逃得生天定会来找自己,他的家族是四皇子的外家,四皇子倒了他的家族也必然覆灭。
她积攒下一些干粮并用自己平时省下的布料做了一件宽大的僧袍,这些他都是需要的。
他来的时候又是一场大雨,他看起来如此的狼狈,头发凌乱,衣衫破败,满身泥泞淋漓不堪地站在门外。
他就那样低着头站在那里,不敢看她,她知道他的愧疚和自尊令他此刻无比的难堪,她相信如果不是无处可去他绝不会来找自己。
她将他领了禅房,待他洗漱干净换下身上衣衫,捧出她准备的僧袍让他换上,又为他拿出水和干粮。
她仍旧像上次一样一言不发。
他也没有说话,无论是夺嫡失败族人被戮,还是自己联姻的新妇不过是六皇子的一枚棋子,这些事他都无脸提起,于是只好沉默。
默默地吃完饭,他在靠在墙角休息,几日被人追杀下来他早已疲惫不堪,不消一刻已然睡去。
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她忽然有了一些怜悯——天之骄子虎落平阳之时,也会被一群走狗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已还要来到这清心庵寻求一个女人的帮助。
大雨抹去了他狼狈而来之时的大部分痕迹,剩下的些许痕迹也许还是会将那群鹰爪带来,他是不能在此久留的,她看着他的眼里有一点同情也有一点疼惜。
明天终究还是要将他送走的,她不再看他转,而将桌上的油灯熄灭。
外面的雨还在下,夜已经深了。
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做早课。
只希望这雨能下到明天,这样他能逃得更容易些。
次日,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
他醒来时,房门是关上的,房内有些暗,琉璃已经走了。
他模糊看见桌上放了一些东西,起身看去,是蓑衣箬笠和一个系好的包袱,包袱上半枚环佩压着一张字条,他拿过环佩展开字条看到几个隽秀的字:你不要怪我。
藏匿朝廷重犯是大罪,清心庵里具是戴罪之身的官家女子,能活下来已是艰难,这些他再清楚不过,是以他感激她为自己做的,也明白她的苦衷。
挎上包袱,小心翼翼地将字条与那半枚琉璃环佩收好,然后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穿戴上箬笠,做完这些后,他轻轻地推开房门,走了。
他在雨中狼狈地来,旋即又在雨中从容离去,茫茫雨水中仿佛了无痕迹,清心庵里这些可怜女子又能平安多活一日。
京城的局势已经定下,只是还有一些动荡,乱党的抓捕还在继续,而普通人日子已重新过了起来。
璎珞跟着被押解的队伍行进,队伍里都是清凉庵的女眷——一场大火烧了清凉庵,新帝一纸诏书将这些无处可去的女子充入宫掖。
手里捏着半枚琉璃环佩,她想起清凉庵大火前的那个晚上姐姐说的话:“阿璎,好好活着,家族也好,名利也罢,只有好好活着人才有希望。”
“姐姐,你要做什么?”她当时急着问道。
“姐姐为你们铺路!”她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姐姐说的铺路指的是什么。
大火毁了清凉庵,姐姐再也没有出来,却为自己铺了一条路,路的那一头就是皇宫,皇宫里就是自己和家族的希望。
入宫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只一眼,天清云淡,鸿雁高飞。
从来好物不易坚,彩云易散琉璃脆,自己该长大了,她想。
她紧紧握住手上的半枚琉璃,毫不迟疑地往宫墙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