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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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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操场位于教学楼北侧,红白相间的环形塑胶跑道,中间铺着油绿色的塑胶草地,矗立着魁梧的黄桷树和棕榈树。
进入操场,正面是升旗台,对面是看台,斜下方角落有一条朝下的八层阶梯。
青葵盯着前方,尽量调整自己凌乱的呼吸。
最后一圈的时候,两条腿重得灌了铅似的,只知道机械地交替。
她试着转移注意力,途径阶梯时,余光瞥到右手边有人加速超了上来,她连忙提速,双腿却酸痛得不行。
她自暴自弃的想。
算了,超就超吧。
女生跑了上来,和她平肩。
青葵下意识侧过头,忽然一股突来的蛮力,将她推向了左边的阶梯。
青葵脸色微变,身体一个趔趄,晃眼间看见孔芝芝脸上挂着的笑,眼疾手快地拽住她一只胳膊。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青葵唯一的想法是双手抱头。
旁边的女生吓得花容失色。
两人在一片尖叫声中滚了下去。
对,就是滚。
某知:从楼梯上滚下去是什么体验?
青葵:谢邀。失重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滚下去的时候身体是痛的,躺在地上的时候眼睛是湿的。天很蓝,地很凉,我很痛。
躺在地上的时候,青葵感觉大脑被格式化了,三魂七魄都给滚丢了。
她尝试着爬起来,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扭挤到一块,全身上下的零件都散架了。
她的眼前倒映出顾烬焦躁又惊痛的眉眼。
昏过去之前,她最后的想法就是:他是不是又得哭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了她潜意识里遗忘的幼年。
梦见了絮絮叨叨的妈妈,温柔稳重的爸爸,还有那只异瞳的波斯猫。原来叫做小熊骑士。
青葵曾经察觉过幼年记忆的部分缺失,偶尔想起来,也是一片空白。
育仁的心理医生告诉她,人的海马体不仅负责记忆,也可以选择性失忆,对于一些极度痛苦的回忆,它会作出反应切断这种刺激。这是人的避害本能,是她的自我保护和逃避。
青葵觉得这有点玄幻,触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她问能想起来吗。
医生笑道,当然,可以通过催眠或者你主动的去接受它。
青葵以为自己忘掉的,仅仅是她早已面目全非的父母。
可没想到,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男孩。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思绪慢慢回笼,还未睁开眼,就听见一阵对话。
“小帅哥,这是你女朋友?”一道陌生的女声。
顾烬没说话。
“既然不是,那可以加个vx吗?”
这次顾烬说话了:“不可以。”
她睁开眼。
四面八方是清一色的雪白。
医院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顾烬的眼睛一下子被火柴划亮。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要不要喝水?肚子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絮絮叨叨的样子跟刚才拒绝+v的冷酷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年一脸紧张的看着她。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怎么了?”顾烬疑惑道,下一秒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忽然面色煞白,嘴唇颤了颤,压抑又艰难地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青葵:“……”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明显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去找医生,你在这里等我啊。”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转过身,手忽然被拉住了。
少女软软的手紧紧拉着他。掌心触着手背。
他不解地看过去。
青葵定定地看着他,那双如麋鹿一般纯净又温柔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倒影。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你,苏州杨路鉴光小学三班,靠窗第三排,顾火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坚定地重复道:“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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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葵在医院检查了各项指标,又拍了脑部CT,诊断结果没有大碍,只是左手手臂下的红色瘀斑看着骇人。
医生开了外伤药,两人取了药,在外面吃了碗小混沌就回了学校。
倪音看到她眼睛都红了,如果不是碍于她身上有伤,没准她会扑起来给她一个熊抱。
刚回学校,青葵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孔芝芝头摔破了,估计得缝上几针。这下够呛。
青葵道:“她的头肯定不是made in China.”
蒋敛幸灾乐祸说:“估计等她缝完针回来,就得吃个处分。”
光天化日的,大家都不是瞎子,是非自有定数。
沈岚专门叫她去了趟办公室,以示慰问关心,并表示会给她个说法。
青葵比较关心的是:“那我的八百米是不是得重考?”
沈岚愣了下,看着女生眼里发自肺腑的紧张,只好哭笑不得的说:“这得看体育老师的心情了。”
孔芝芝请了一个小长假。
她不在,班里的女生明显开心多了。
期中考试那天,青葵起了个大早。
上完早自习,奔往各自的考场。
这次的考场是按照上一次考试成绩分配,青葵被分去了一班,座位在靠窗位列第二。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前桌,眼神极好地瞥见桌面右上角贴着的考号。
考生:陈宥星
考号:1
瞧瞧这扑面而来的孤傲。
青葵酸溜溜地移开视线。
距离考试还有三分钟,陈宥星踩着点来了。
有种人天生就有carry全场的能力。
他一进来,原本闹哄哄的考场突然被人用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比监考老师还有排场。
陈宥星若无其事地走到第一排坐下,还跟青葵打了声招呼。
因为上次他在论坛替她说话,青葵对他还是挺有好感的。
她揶揄道:“这次带了笔吧?”
陈宥星朝她晃了晃笔袋。
监考老师分发了试卷和答题卡,时间一到,开始答题。
第一堂是语文。
青葵的目光在作文上停了停。
她握着笔在网格里工工整整地写下题目——《不向暴力臣服》
考完语文,中间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青葵去开水房接了杯水。
其他同学聚在一起对答案,陈宥星一如既往睡大觉。
第二堂数学,陈宥星又提前交卷了。
青葵看了一眼。
她一直知道陈宥星很聪明,并不是刻板的死读书,他更多的是把学习当做一种探索,另辟蹊径的解题思路总是能让她心服口服。
他们之间的分数差距不大,但是她不得不承认,陈宥星的知识面更广,好像就没有知识盲区。
但她还是想赢,她不想做一人之下。
青葵埋下头继续答题。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写字的沙沙声和翻卷声。
做完卷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青葵才出了考场。
她看了眼时间,在三班教室外等顾烬。
一中的教室一共有八面窗户,内外各四扇,从走廊外可以看进教室。
顾烬坐在中间第四排的位置。
他看起来很认真,笔耕不辍,眉头时拧时松。
校服敞开着,立领翻得整整齐齐,肩膀上还贴着小红花。
回忆开始加载。
记忆里的小男孩气看人的眼神像一条恶犬。班上没有孩子愿意和他玩。
开学那天晚上,她一笔一划在碎花硬壳笔记本里写下:新同桌其实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凶,就是不太爱说话。但是没关系,我会多说一点的。
后来她偷偷扔掉蛋黄的事被他发现了,他超生气。
她悄悄哭了鼻子。她知道错了,但是他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凶。
愤愤在日记里立flag:我发shì,再也不要理顾火尽了,不然我就是臭皮猪!
再后来的除夕夜,她在桥下看到他。
当晚,她的日记只有五个字:我是臭皮猪。
青葵眼前浮现幼齿的他,短褐穿结,骨瘦如柴,手上生满冻疮,手指头像胖乎乎的小萝卜。
她不禁看向他握笔的手。
骨骼纤长,细如白瓷。
她目光逐渐软下来。
她走后的日子里,一定也有人将他当做宝贝妥善保护着。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孤立无援的顾火尽了。
青葵感慨了好一阵,视线忽然被一个猥琐的身形占据。
角落那个身形鬼鬼祟祟地摸出手机,飞快地瞄了眼,又瞄一眼,再瞄一眼。
青葵:“……”
蒋敛小心谨慎地觑了眼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窗外站立的身影。
凉意一瞬间从后背窜到了后脑勺。
他以0.5倍速的速度偏过头。
然后对上了青葵欲言又止言又欲的目光。
蒋敛:“……”可恶,差点把头吓掉。
青葵:“……”作为同僚,好丢人。
直到考试结束,顾烬才出来。
他有些蔫蔫的,像被雨水打湿过的花草。
青葵一边走一边温声问他:“怎么啦?没考好?”
他唇角向下,“我有大题没做。”
“其他的呢?”
“做了,不保证正确率。”
“没事,你最近这么努力,肯定会有回报的。”
“其实,”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就是想和你分到一个考场。”
看着光荣榜上陈宥星和她紧挨着的名字,他心里怪别扭的。
有一点小小的占有欲,但更多的是惆怅。
喜欢的人太优秀了怎么办?
他得再努力、再努力一点,才能跟上她。
顾烬第一次真正有了想努力的动力。
为此,他文绉绉地发了条朋友圈:果然,真正喜欢一个人是想为她变优秀。
顾老:说得好,爷这就去给你买五三。
蒋敛:错了,真正喜欢一个人是想为她买迪奥纪梵希YSL香奈儿。
小弟一号:老大,我也想为你变优秀。
小弟二号:老大,我也想。
小弟三号: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