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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九十九章 帝阙(下)  从此,他 ...

  •   三名内监已被长辰卫缚了随众臣往仪天门去,伍敬信却在百丈之外迎我。
      他送来给我的,是胡益之死的真相。
      他曾令庄淇告与我胡益遇刺,然而在登上仪天门之时,他说,胡益是在他面前自尽。
      胡益自刎前与伍敬信愧言因我失去音信而有负于霍鄣,且自知有酷吏之名无颜在新朝中为官,他将家乡族人托付于伍敬信,更请伍敬信不要劝阻他更不要救他。
      伍敬信亦愧道,霍鄣南征前曾严令于他,如遇变,他务必亲自护我,更要倾尽可控之力助我。而由胡益的话中他始知,霍鄣亦曾对胡益有过同样的严令。
      渠丘於占据京城这几月来,伍敬信在城中暗查时数次觉察有人在寻我,此时方知那是胡益的人。
      京城易主之后,知晓我在京城的外臣只有沈攸祯与伍敬信,而胡益,他也猜到了我没有去上平。
      伍敬信与江东密信往来未断,霍鄣过江的消息也是他散出,只待渠丘於自乱而弃离京城。他长叹,“胡兄报国济世之志十数载不移,当年为赵玘蒙蔽亦因此心,可惜了他。”
      暗夜中,忽有光落。
      我不由抬首,那道光自北向掠空,坠于南。此时星坠,大势将定了。
      “胡益忠直刚烈,在京中素来独行,”我微叹,“休常,他此生有你这样一位可托付后事的挚友,也是无憾了。”
      “还有一事,胡兄深愧。”伍敬信语音中微有冽意,“去岁胡兄在酒肆中听有人道,他任廷尉未久审理的一桩案中,一名从犯曾酒后醉言可畅行于离宫而不为人觉。酒肆中那人笑道,那从犯只被判定流放,若当日将那醉言告发与他,那从犯定斩。”
      他停一停,复道,“胡兄不齿酒肆中人之言,却不能不留心那个已为晋王府的离宫。离宫可畅行的根由断非护卫疏漏,其中必有秘事。当年不为人知之事若有人重演,必会引得大祸。但晋王府的安宁事关重大,他原本有意查实后再上报于王,只可惜他尚未查出,渠丘於便覆了家国。而在陆廉拒不入城之时,他已猜到了一二,他自愧未有觉察之初便报于王。”
      秘事重演……会与夏氏侍女之死有关么?胡益,他终究慢了周桓朝一步。
      我叹道,“胡益从不会轻率行事,他也是求稳。”
      霍鄣的入城并未令陆廉放弃长辰宫,反而更加猛烈攻向仪天门。我听着冲天的杀声,轻声道,“渠丘於在京时宫门悬尸的女子,你可知她的来历?”
      伍敬信却见愧色,“末将几番查探,只知那女子是卜须寻来。京中纷传安平大长公主遣侍女冒认王妃未成,悬尸而终。”
      他在霍鄣归来前对我坦言,我亦知他的用意。赵珣的血脉只余了安平大长公主,她虽是女子,可她在贺连旧地仍有尊望。苍邑关外诸国归入中土不过三载,我们都不能许苍州有遗祸。
      我只平声道,“她是赵氏的公主,还要留她一线尊荣,待他朝大定,密史金自会处置。而将军倾力为齐琡正名,齐琡必当厚报。”
      “末将顺天意而行,不敢居功。”他微微俯身,“末将听闻渠丘於宫中曾有刺客,依时算,正是几个王子毒亡之日。末将以为,王备了几路暗者护卫王妃,虽未能近身,却也断去了渠丘於的帝数。”
      数声闷雷般的轰鸣后,喊杀声席卷天地。
      我拢一拢袖,“多谢将军解我数月的困惑,兴造功业的最佳时机已至,将军不要错失。”
      自厚载门强入长辰宫的叛军已诛尽,沈攸祯与施鸿引众遗臣登上仪天门。我先于众人入仪天门城阁,凭窗隙下望,城下陆廉困兽犹斗,却在长辰卫推出三个缚手的内监时顿住了长戟。
      仪天门上□□手尽备,伍敬信厉声怒喝,“陆逆!可认得这三人!”
      这些年来,此时竟是我第三次见陆廉。
      我已忘记他的容貌,努力想看清他。可是相距这么远,他模糊的容貌在眼中竟化作我从未见过的刘道业,一时又好似当年的江亶。
      刘道业至死也没能靠近京城,而曾攻入长辰宫的江亶,十余年后的今日,又有几人记得他的容貌。他们留于世的,不过是叛逆之名而已。
      从前的江亶在乾正殿迫君禅位,今日的陆廉戟指仪天门,“伍氏田舍……”
      “叛臣陆廉纵寇谋逆,收宦贼焚宫行刺帝后,其罪滔天!”
      伍敬信的朗朗高声传遍城门上下,将那声怒斥淹没下去,“尔等勿与叛臣合污祸及九族,即刻弃刃卸甲,赦尔等不死!”
      沈攸祯抬手指过那三人,“逆天道者,与此三人同命!”
      伍敬信挥手令长辰卫将三人推至雉堞边,令下,三人坠城台。
      三人的身体坠落于地击出的闷声似夹杂着骨裂的脆响,陆廉扬戟,却骤然回首。
      我亦远望,目光的尽头,有一人一马缓行而来。
      那一人一马的身后,是黑潮般的上骁铁军。众人四望,一军士率先掷弓箭,跪地伏身,“我愿顺天!”
      只有少顷的安静,一时间,倒戈如流。
      陆廉恍若不觉,忽然抽箭搭弓。
      迅时,一箭自城上射出,与他身后一箭同透胸膛。
      百丈之外,霍鄣勒马驻足,垂下手中长弓,目光穿过生死,遥遥与我相汇。
      庄淇垂下手臂,沈攸祯顿喝,“启仪天门!”
      仪天门缓缓开启,沈攸祯引群臣步下城台,于仪天门外大拜,“恭迎魏王!”
      我驻足城阁之内,听仪天门上下军士同声,“恭迎魏王!”
      眼望处,霍鄣浴血而来,剑锋掠过陆廉的尸身,掠过横亘于天地间的铁血气息,只迎向我的目光。
      万千言语都不如这火光中沉着从容的一眼,泪水顷刻迷朦了双目,此时此刻我终于相信,他真的回来了。
      他知晓我会迎他,他知晓我迎他时的身在之处。
      施鸿奉银盘,城阳王取素服为他整衣束带,曲身随他踏入皇城宫阙。
      初日的灿光再度照亮长辰宫,灼目如当年乾正殿外的惊风一剑。
      回身缓行,脚下是远征归来将士严整而沉重的步伐。半推开窗,他的背影魁伟倨傲,素服掩去他身上杀伐的痕迹。
      从此,他是这长辰宫之主,承载天下。他的身后,是重生的锦绣江山。
      三阶丹墀,他回身,相离极远,我仍能感到他的目光凝于我身。
      长辰宫内外已是新主的江山,此后的宣政殿再非我可轻易踏足之地。
      我缓缓屈身向他行大礼,他的皇图霸业,只能由他一人成就。
      他终于转身,于众臣的伏拜中踏上宣政殿百阶高台。
      沈攸祯奉出赵峥禅位诏书,字字句句铿锵严正,他率百官跪拜,“吾皇万岁!”
      血脉凋零的赵氏仅余的城阳王与赵惠随众叩拜,赵氏崩毁的王土将在霍鄣手中重筑成铁血江山。边道之上,有自沙场回归的浴血将士振戟高呼。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敌寇灭,家国复,江山易主。
      曾戍守北境的外戚叛乱,禅位诏书中“致异族倾覆江山”之深意,史籍皆不会明言,便由着他们去猜测,由着稗史去记述了。
      这一年里,江山一度倾覆,宿将几近折尽,帝京痛受敌侮,史书再浸血泪。
      孝定皇帝的皇后江氏遗骸无踪,寻旧日衣冠以殉国皇后之名与孝定皇帝同葬。生不能于长辰宫同欢,死能同穴,她挣扎着留住性命,应是只为这一日而已了。
      孝和皇帝与孝贞皇后,孝穆皇帝与孝敬皇后,他们的两座皇陵遥遥相望,并负着赵氏最后的尊荣。
      以自己的血平息迁都奏议的西阳王赵胥,赐谥敬烈。他家中老幼已尽随他而去,西阳王位无人可承,惟以五庙以承后世敬祭。而同出于赵氏的嫂嫂,她与佩青同几个孩子迁入竟陵宫,再不肯见我。
      宫中内廷中官温安忠心护主,赐一庙以昭死后哀荣。归降叛军奏于朝堂,陆廉暗许王位于冯霈与霍融,意图夺下京外大军,二人悍拒,为陆廉聚军围杀。冯霈霍融冤情昭雪,追谥冯霈为广川王,霍融为代王。同日,告天下胡益亡于暗杀。
      周桓朝因那场火断不出亡故的时辰,他的尸身更由伍敬信亲自选人收起亦随同看着入葬,无人知他何时身死又因何而死,他的忠义之名将泽被后世。
      我无法将周桓朝的罪行公诸天下,一如我当年隐匿陈杼的死因。
      于霍鄣,我不愿他蒙上治下不严的垢名,这变节恶名,便由陆廉一人承担。
      于周桓朝,我只为谢他。
      那些年里他一次次出手助我,若没有他,我的命运早已在上平转向未知之途。
      四将中,周桓朝行事最为谨慎,心思亦最为细密。他曾与我同在上平两月,亦曾奉我令行过诸多秘事,他深明我的心性,或许在我邀他与家人入宫时他已猜到我要置他于死地。他只身前来,选择饮毒自尽,拖延了陆廉攻城的时机,也在最危急的时刻为我留下一线生机。
      亦或许,他应当早在得知霍鄣许陆廉先行回京之时便知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并非没有谋划放手一搏,却终究放弃,那个我不知晓的因由将掩于定国一战,而霍鄣必然知晓,他却再不提起周桓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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