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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九十八章 哀辞(上) 当年的江亶 ...

  •   天色未明,叛军于西南两向与守军战起。
      没了周桓朝,陆廉终不愿放弃自雍门入京夺下长辰宫的这条近途。而陆廉的主军仍在城南,城西叛军必然仅为辅。而我们,也定要引陆廉自城南入京。
      陆廉候不及天光大亮便攻城,霍鄣当是已不远了。陆廉,他亦当是自知无法直面与霍鄣一战。
      沈攸祯召集众臣入宫,宣政殿上,施鸿向伍敬信求军械,愿集家中仆侍抵抗叛军。诸臣皆随施鸿求与伍敬信,大幸,无一人请旨守军护卫家宅。
      沈攸祯与伍敬信应允,下令开武库,尽取库中军械。自成州都尉任上调为虎贲中郎将的穆郕集各府青壮仆侍千人伏于御道两侧巷内,若城破,将以血肉之躯力抗叛军。
      午时初过,陆廉破城南四门中的章安门。
      而未足一刻,城西叛军为李嗣儒击溃,李嗣儒自雍门入城,驻护雍门之时亦分兵于城内抗敌。
      京城再陷战乱。
      叛军并未尽数入城,但入城的叛军战力已是极强,至天墨,穆郕所率的千余仆侍血战之下尽没。数府之子侄同入此战,亦是尽没。
      喊杀声渐近,李嗣儒最多能再抵挡两个时辰。厚载门与长辰宫东西二向的宫门有入宫的京军与长辰卫坚守,陆廉便是入城亦必然夺不得长辰宫。
      章安门距长辰宫已是太近,两个时辰内,叛军必将兵临长辰宫仪天门外,而长辰宫的最后一重防御仅当可将叛军抵挡至天明。我不敢下仪天门,只期盼着能早一刻看到他。
      极目之处又是漫天的火光,我站在仪天门上许久,远方的咸峪山仿佛暗夜中天边的一抹沉云。眼前的境况,这些年来已数不清经了多少次,似早不会惊怕。
      当年的江亶与刘道业,而今的陆廉,千百年来的叛臣从来都是不同,却又从来都是相同。
      心怀二念手握重军,谁能避开宣政殿御座之诱。陆廉此时最相像的人,应是父亲了。明知不能敌,却仍然不放弃这最后的一搏。
      心怀二念手握重军……当年的赵业是如此,今时的霍鄣亦是如此。可是那些末代帝王,曾经的皇室,谁又愿自认无力承载江山,自认气数已尽。
      醒于身边人的惊呼,我一时竟想不起方才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凝神的顷刻间,我的双手骤然颤抖得不能自制,城外冲天的是杀声中,隐隐有那个熟悉的声音。期盼得久了,我此时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侧耳听了许久,是那个声音,是上骁军主将亲临的鼓声!
      是他,他回来了!
      烈风起,昂首看月隐入云,我长长吁出,星尽日出之时,这片曾被异族倾覆的中土社稷会由雄主重筑,历朝从未曾创的盛世终将现于今。
      然而,丑时初过,雍门破,叛军长驱至长辰宫外。
      叛军强行夺宫,四面杀声声裂天宇,火光照亮京城上空,恍若白昼。帝京再陷战乱非因异族入侵,而是又一次被自己人所伤。
      “阿珌,不要怕。”表哥挡在身前,轻轻为我擦拭脸庞,满目怜惜,“他回来了,今后,你再无需惊怕。”
      我怔怔抬头,蓦然发觉自己早已满面是泪。探手轻抚过面颊,泪水滑过的肌肤紧涩而刺痛。
      他已归来,乾坤将定,我终于将再无需惊怕。
      转眼见伍敬信远远向我微微垂首,我转身向表哥,“陆廉已入死地,天明时必将大定。此时众臣仍在宣政殿,你还是去相助沈攸祯,陆廉败亡之时,众臣须亲见。”
      表哥向我身后看过,轻叹道,“沈子之能不逊于周桓朝,你们既已信他重他,来日便真正予他施才的天地吧。你们所期盼的盛世,他可助你们去成就。”他再度叹过,道,“阿珌,这也是阿瑾去前留下的话。”
      我何尝不知晓哥哥对盛世的期盼,又何尝不知晓沈攸祯的才具。若他只是沈攸祯,他早已为相了。
      我亦叹,“你们都放心,待到了他可为相的那日,他必会为相。”
      表哥下仪天门,伍敬信近前压低了声音,“皇后方才要见周大夫。”他微凝了目光,“末将请王妃令。”
      我一时无言以对。
      陆翾与周桓朝,他们之间牵扯不清的情愫是宫闱最忌讳的秘事,而旁人眼中的秽闻,于他们或许曾经最美好的回忆。她执意去亲眼见他,我也便去送一送她吧。
      周桓朝入宫奏事,而后伴于皇帝身边,密史金重掌京防,这些守城的将士大都是随密史金归京的,密史金比周桓朝更能掌控住他们,亦更能让他们信服。
      京城大乱之下,没有人促问宫中周桓朝何时离宫,只有她还在意他。
      想起当初种种谋划,竟觉得衣衫顷刻被冷汗浸透。
      当初若不是命密史金离京往成州去,京中惟一能领兵且服众的只有他周桓朝一人……若那时一招用错,此时站在此处的便是陆翾,成王败寇,她是否会容我活到今日?
      我淡然笑了,“昔年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风渐止,净空已无云。他只沉默片刻,抬起了头,“掌中之物虽未必在掌握之中,其中终究有末将的失职。”
      我心下暗赞,连我也不能将自己多年前的话记得清楚,此时从他口中,听来应与当年一字不错。
      “我去越音阁送一送皇后。”我深深看他一眼,“长辰宫里的冤孽太重,不知这一夜的风雨可否涤荡。”
      向远处的长辰卫轻垂了垂首,伍敬信按剑俯首,“越音阁已安排妥当,王妃尽可安心。末将已处死皇后近身侍奉的宫人,待陆廉毙命,皇后即会因谋逆事败而自尽。”
      他已明了陆翾要见周桓朝的缘由,亦已为陆廉备了另一条死罪。放皇后出谧秀殿又处死宫人,皇后再无所依,而那些宫人便是叛逆。
      宫女的简薄衣衫附着了烟尘仿佛沉重许多,我轻点了头,“长辰宫有劳将军了,庄淇与我前去便好。”
      庄淇走近我身边,他已是全副盔甲。这几日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我从未见过庄逊着甲,庄淇的形容气度与庄逊如此相似,或许当年战场之上的庄逊亦如此时的庄淇吧。
      长辰宫的盛夏总有冬日里的森冷,那森冷并未因宫内的灯光与宫外的战火消去一分。庄淇静默相随,清吟剑的剑鞘碰触甲胄的声响浸入宫外的喊杀声,却像是一曲悲切哀歌。
      无人数得清长辰宫在这二百余年里历经过多少次变乱,这座皇宫所含的叛离恨怨远厚重于承的尊荣。二十年里出入长辰宫,这里仿佛从未变过,亦仿佛每一次都是不同。
      “淇儿,”我轻唤,“你可还记得初次入长辰宫的事?”
      逸方山中的殿阁隐入夜色,如同月中的暗影。庄淇语声微咽,他轻咳了,稳声道,“我厌极这长辰宫,并不记得了。”
      若是厌极,又岂会忘却。
      胸口又是沉郁,我仿佛每入这长辰宫总是不能气息轻畅。我缓缓长吁,“你初次入宫时尚年幼,记不得也是应当。我初次入宫时将满十四岁,那时正值深冬,风雪中,我敬畏这长辰宫,亦深觉悲凉。这么多年了,便是盛夏入宫,心中亦常有深切寒凉。江山之浊,敌寇之辱,这些年尽汇在这长辰宫,而天地之再度清明,亦将自这长辰宫布于天下。”
      通往越音阁的浅渠石桥边没有灯火,借星月微光行过,险些滑落入水。庄淇忙扶过我,“姑母当心。”
      他的手臂沉稳,语音却是微含了飘忽,“姑母……姑母这些年身心皆苦极,我却无力为姑母分忧。今后,愿姑母许我随侍姑母,护佑姑母欢喜安乐。”
      “庄淇,”我止步,敛目长叹,“我曾应允你,待你弱冠之时问你的意愿。这些年有良师教你习文,你亦在长辰卫中数载,你今日已长成丈夫,我便今日问你。”
      我肃了声,“你于我的欢喜安乐并非仅近身护佑可得。庄淇,告与我你的意愿。”
      他收回手,亦是肃立,“我愿从军,灭和赫,护家国。”
      我无声长叹了,他是庄逊的孩子,他不会遗弃庄逊的夙愿。
      我仍是肃声,“你是庄氏后人,你父亲此生未竟之业,我希望你能代他完成。”我回身看着他,取出我成婚次日庄太后赠我的玉韘,“你的父亲十余年前将这枚玉韘送入宫给了你的太后姑母,她那时亦曾期盼有一日可将此玉韘还与你。你既愿从军,今日我便代他二人将此物还与你。”
      武人所用之物,庄逊所有之物,原当早日还给庄淇。
      当年庄淇入长辰卫未久,我便将此玉韘收在了扶祥殿,以待他成为长辰卫梁柱之时在庄太后曾居住过的寿懿殿给他。若无当年那一个忽起之念,这枚玉韘已随魏王府毁于那一场大火。
      他握着玉韘垂眸默然,我缓步前行,“庄淇,天明之后,你的勋绩自有人给你机遇去创,你为庄氏博得的荣光将远盖你的父祖,你要记住。”
      过石桥,我自庄淇手中取过清吟剑,抬手挡住他,“你留在这里,只待我出来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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