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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九十七章 义尽(上) 已是胁君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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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日一夜,叛军凶猛攻势不见衰减。
转日清晨,密史金于李嗣儒的掩护下退入城中,大军折损近半。升平初复的京城再次陷入战乱恐慌,城外遮天蔽日的浓烟飘入长辰宫仍有呛鼻的气味。
乾正殿里,赵峥立于广舆全图前,他的手抚过山川江河停在京畿,“你终于来了。”
我止步案前,铺帛,奉御笔,“请陛下赐禅诏。”
他仍背向我,语声淡漠,“若朕不赐,你当如何。”
这些年来他不止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于他,我不如一个陌生人。
当年他将我挟困宫中逼迫霍鄣就范,此时他与我对立,却再没有可抗拒我的毫力。
我拢袖向砚中添了水,一点一点化开墨,“梁王峥不肖,不可予天下任。临淮王峣机敏睿哲仁孝德善,即皇帝位。”
我缓缓吹干字尾微湿的墨迹,双手将帛书呈至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已怒不可遏。
帛书中,正是赵珣的笔迹。
“人尽知先帝崩殂前已无力执笔,丞相袁轼御前代书传位诏书,可他见的最后一个人却是我。”我回手将那张帛抛于案,“这方为先帝的遗诏,尚书台虽无抄与目,但寻来也容易。袁轼已死去多年,无妨给他加一条矫诏的罪名。”
当年我仿写了赵珣亲手交给我的遗诏,这许多年里,那道遗诏我已读过多次。他早已决意传位给赵峥,却仍要听我亲口说出。他这样忌惮齐氏与霍鄣,最后一刻都在谋算我。
他的怒火渐渐转作唇边深沉的冷笑,“当年君父令袁轼拟立皇太子诏书之时,君父崩逝之时,百官尽皆在衍明殿,出于众目之下的诏书,推出已死的袁轼便可为假?”
“众目之下又如何?当年的百官如今有几人在朝中?”我摇头轻笑,“袁轼曾欲扶助田氏为后,继而将赵嶦推至皇太子之位。袁轼欲自重于嗣皇,没了赵嶦,赵峘又只是田氏养子,他不许先帝属意的皇太子即位而不能为他所掌控,他只能选你。他奉你为主而胁迫先帝改初衷,便是在天下人面前亦非不能。乱世乱局中,袁轼之所为不过是史书中的一笔,后人如何论他,今时只由我来定夺。”
赵峥遽然扣住我的颈项,厉斥几乎是自齿逢中逼出,“你敢!”
他的手力极大,怕是只消再重上一分我便能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
可是他的手在颤抖,我笑看着他,颈间的劲力一点一点轻下去,他却仍不肯放开我。
我扣住他的腕心,“我为何不敢?比起你的胆量,我此时却只能用这等手段,还要自叹弗如。乱世之中的皇权争位本就寻常,我编造的谎言纵然不能使世人尽信,也总会有人信。”
“如今之势,你不写,我不写,一样会有人愿意写。”我看着眼前的末世天子平和微笑,“当年贺连求娶皇室女,若无魏王,何来贺连向我朝称臣纳贡,何来苍邑关外广袤土地入境宇。你连自己的亲妹都不愿保护,何谈能善待天下。”
我拨开他的手,双手将御笔奉至他面前,“请陛下赐禅诏。”
他的目光刺入我眼中如芒似箭,大致此刻在他心里,我不止是敌人,更是万世不能恕的仇人。
我能让他的即位变成夺位,让他在世人面前再无天子的尊严。
他早该恨我了。
他的目光如狼阴狠而恶毒,“你本就属意赵峣,又何必在君父面前推举我。”
我轻笑,“长辰卫的剑锋何等凛锐,若我说出峣儿,次日京中便会知我因惊厥而暴亡。齐氏会得到更多荣耀,惟有我的兄长会留在京城落为你的质子。”
他却并不惊愕,眼中掩去恨意的淡漠似深入了骨髓,“乱世岂容帝王仁慈,君父一生仁弱,至崩方真正像天子。”
已过去十几年了吧,我出殿前赵珣轻摇的那只手仿佛还在眼前,衍明殿内殿重重屏帷掩过不可见的黑暗,外殿黯淡如点点星光的灯火却似烈日当空。
帝王之术,他的孩子比他要懂得。
我仍是笑,“若非他一念之间的仁慈你不会活到今日,父亲会任由你们左右驱出京城?我若亡于长辰宫,嗣皇只会是峣儿,而你,连为先帝守陵都不能了。”
我曾以为听到他亲口认下的那一刻自己会怒极恨极,可此时听来,心中已再无波澜。
他早已深明帝王心术,我却是蒙昧多年。
我将御笔送到他面前,“峣儿没有如你当年预料一般的福气,你皇陵的去岁修好了,他已葬入。新陵修好前,我会留你性命。”
当年他叹孝惠皇帝之福不及峣儿,何尝不是早早就咒了峣儿。可峣儿无子而终,又何尝不是我与霍鄣所致。孝惠皇帝传位于孝武皇帝方有太和中兴,而这江山在霍鄣手中,必将成为史书中尽皆称颂的盛世天下。
许久,他移开眼,扬手指过案首的一方锦盒,平和而淡漠,“你拿去吧。”
我凝立不动,“请陛下依臣妇所言赐下诏书。”
他陡然大怒,挥袖间案角双枝灯坠地,火苗沿溅出的灯油燃起,“你屡屡违逆朕,连先帝密诏也不敬,枉朕与君父这般信任你!”他的怒气亦如这借势而起的火,那冷笑却似裹入寒冰,“你尽可以仿朕的笔迹拟诏,何需走这一程!”
我冷眼看过他,伸手掀翻了身边浣手盆,“你们的信任便是那些年里备下的重重杀手?你早知我看过他的遗诏,那时你未动手不过是因着不愿过早露了你的心思。而你那至信的先生辞了你的赏赐后,堂堂沈氏宅邸竟会数次进了窃贼。沈氏世代忠君,他手中有传位于你的遗诏,你又在怕什么?”我看着油火熄去,“你从未至信过任何人,你也说的不错,我仿写下你的笔迹定然不会被旁人看出。”
脚下的狼籍凝入乾正殿无边泥淖,我再度奉上御笔,“请陛下赐诏。”
我坦然承认可以仿他的笔迹写出诏书,他如何不明白我此时仍要他亲自动笔便是要断去他最后的退路。
霍鄣君临天下已只在仪天门与承天殿间这短短的一条路间,我不容许再有分毫祸根存世。
殿中明亮的灯光映得他的面庞如石雕,怒气骤退,他只余一身天子倨傲,“朕若不写,你如何处置朕。”
进殿时他已这样问过我,却是他这第二次问出时我方记起,当年裕景殿中,我也问过相似的话。
那时他给我的,只有一个字。
杀。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我从前允诺照拂的孩子,也早已不是那个与我亲厚的少年,我已不愿应对他反复的愤怒与平静,而这一个字,我不能说出。
究竟是多久之前,这乾正殿中也有一人逼迫他的君父赐禅诏?
国之更迭,惟胜败而已。
恍若百年静默,手中倏尔一轻。
我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朕即位至今,未效高皇帝谟烈奋庸,无奉先帝之明恪勤于朝,致异族倾覆江山。朕每念至斯,夙夜悔愧于天下。魏王霍公,国之重器,德布四海,平乱拓疆,匡弊除佞,扶挽乾坤,宜膺社稷任。兹禅于王,承运天命,摄于万民。”
我每说一字,他落笔一字,至御玺落印于诏书,他似失去所有的劲力倾身支于案边。
御玺翻覆,朱砂污袖。
取诏读过,我奉之稽首,“谢陛下。”
身前那一抹暗影似飘忽不定,他的语声却平静如一潭死水,“异族覆我江山,是朕之过?那朱任衡何德何能竟可再度拜相,他和议割土迎寇夺京,也是朕之过?”
“臣妇曾进言陛下应兼听,陛下却一意愎谏,偏信袁轼错杀汪溥。若汪溥还在,必不会有此等小人百般丑态。至于江山倾覆,”紧握诏书起身,我缓声笑道,“当年北境战事突起和赫大军压境,军中无人能平定战事逼得魏王不得不北向抗敌,你敢承认那一场战事不是你在背后挑起?你早已决心借和赫之手除了他,渠丘於已将此间种种皆告知我,此时,天下已然尽知。”
他登时青白了面容,颓然后退几步跌坐于御座,那深秋飒然之气黯淡了满目堂皇。
当日伍敬信重掌宫禁,我令他传出一句话,不几日内已在京中搅起漫天流言。由遣出宫的宫人散出的话虽本只有两三分可信,可若有人有意推波助澜,便可致许多人深信不疑。
我深知,流言之威有时刀剑亦不能及。
不到此时我总不愿相信他真的勾连了渠丘於,这几日我时而后悔太过心狠将这样的罪名扣在他身上。他认了,我身上的罪孽也算少了一分。
低头看一看双手,我惘然笑了,已是胁君禅位,再少又能如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恭贺魏王篡国功成。”
寥寥数字,却像是从他胸腹中逼出,凄哀且愤恨,“这盈朝的叛逆皆可为魏王奏禅典礼乐。”
我淡淡摇头,“陛下是英主,叛臣亦惟有后族陆氏,何来盈朝的叛逆。待魏王平定叛逆,还请陛下移驾承天殿宣诏,下旨修禅台,亲定主礼官。”
唇角泛起一抹冷笑,他的声音黯哑僵涩,“名正言顺,名正言顺……他压束朕不许朕为汪溥翻案,他不许朕在世人面前自清。朕不敢虚度一日,朕看着他结党跋扈穷兵黩武,天下人亦看着他欺侮少孤觊觎皇位,他还想要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