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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九十六章 静女(上) ...

  •   夜风飒飒,伍敬信远远立于桥首,我走过,轻语如常,“周大夫醉了,他素来畏热,身上还有甲胄,你进去为他褪了甲胄扶去窗旁的小榻歇下,再着人送几座冰鉴进去。他多少年没能好好歇息了,事毕便不要再去扰他,待他醒来……”回首望过,我轻叹了,“他会去助陛下理朝务,暂不出宫了。”
      周桓朝,我终是不忍草草收殓了他,来日,我仍要给他最后的荣光。
      伍敬信亦回首,“王妃可要将宫中事传报与王?”
      我不由看他一眼,复举步前行,伍敬信道,“王妃身在宫中之事不可为外人知晓,为免此讯走漏,亦因尚未得王妃之令,此前传报之事皆为军务。”
      军务要事真真假假,传至霍鄣宫中他自可分辨,可在军务中若夹入了我的消息便是太过突兀了。但是,叛者中,周桓朝从来都知晓我在京城,在长辰宫中。
      陆廉未必会在意我,而赵峥与陆翾,他们的知晓与否已不重要。伍敬信要保的,只是我和霍鄣的声望。
      他从前未报,霍鄣便是知晓了我在宫中。避通途入小径,我拂过垂柳,“不必了。”
      我与霍鄣之间已无需传报,我相信他会很快归来,他也相信我可掌控这长辰宫。
      缓行间,垂柳深茂。青石小径边的杂草掠过裙裾有细微的声响,不经意间抬首,一间小小的殿阁似曾相识。
      止步细细回想过,我仍想不起何时见过这座殿阁。
      “这是孝定皇帝即位之初依照吴王府的旧宅为江皇后修建的殿阁。”伍敬信平声道,“江皇后曾小住数次,嘉正三年之后便再未入住。”
      赵珣为江氏修建的殿阁……这或许是昔年吴王府中恩爱相守的最后印记了。
      沿小径绕过殿阁,伍敬信忽而又道,“昔年范谨挟人入宫,陛下便是在此处见他二人。”
      我蓦然回首,这竟是当年赵峥与霍鄣初次直面为恶之处,亦是我最后一次庄逊之处。
      方才我驻足之地,似亦是庄逊最后驻足之地。而当年那个志怀江山的少年,终还是他将为赵氏江山最后之主。
      长叹过,我举步缓行,“休常,当日代峣儿留在宫中与今日章安门上代我试探周桓朝的长辰卫,好生奉养他们的家人。若他们家中有英武男儿,来日问过他们之意,若愿,便收其入长辰卫,你更要尽心历练他们。”
      伍敬信应过,叹息微长,“他们都是成州乡人,家中皆有一弟,只是太过年幼不能入长辰卫。待乱事平定,末将会往成州探慰他们,待他们长成,末将再问他们之意。”
      乱事,这一场滔天乱事过后,还好,我们还有来日国之栋梁。
      我忽然止步,“休常,为何陆廉未有在城西驻军?”
      自城西的雍门入京至厚载门是夺宫最便捷之途,可是,陆廉却只驻于城南。
      伍敬信沉默片刻,道,“自雍门至厚载门,那向来是逆军行军之路。周桓朝向来自负,他不会将自己的意图这么早置于天下人面前。”
      他又是说了周桓朝。
      放弃了雍门,以平乱之名自城南入京。周桓朝,他亦不愿背负叛臣恶名。
      可是,谁是忠,谁又是叛?
      抹去叛名,便要成就远盖前人的功业。
      成就功业之前,仍有须除去的叛者。手中清吟剑的凉意自掌心延至腕,我叹道,“陆廉的叛名已当公诸天下了。”
      陆廉的叛迹已为众人察知,可是还远远不足,他之叛名,务当在霍鄣归京前以皇帝诏书落定。
      “末将亦有此意。”伍敬信道,“可是此诏应由何人来拟?”
      皇帝已不能现身于人前,而这样的诏书非德隆望重者不能似,我道,“奉圣谕,请中书令、御史中丞、京兆尹……和御史大夫入衍明殿拟诏,并即刻布与京中朝臣。”
      远远已可看到扶祥殿外的密史金,我止步深吁过,复道,“休常,你即刻亲去廷尉署,将陆廉的妻妾子女尽接后宫。”我将清吟剑递过,“还是送与庄淇。”
      周桓朝,他不会不为自己备下制衡陆廉的棋子。虽已为御史大夫多年,但他最可用的,他至信的,必是胡益的廷尉署。
      密史金的这一身甲胄与当年上平城中周桓朝的那一身极相似,中土战将的甲胄掩住了他的身躯,却掩不住这和赫人的目光。
      止步于扶祥殿的阶下,我平声道,“密史金。”
      “是。”
      他侧转过身微垂下双眼,这一字过后,他亦不言语。
      我亦转身,“当年,我曾想将你剥皮抽筋。”
      “昔年各为其主,我无错。”他抬眸看向我,“当日大难之际初见王妃,我仍可自王妃的目光中看出,王妃待我之恨从未消减。”
      与他初见那日么?哥哥与霍鄣都曾说过我寻常看人时眼中也总有厌憎,而那日我对密史金确无厌憎或恨。他误解了也罢,我也无意解释。
      我将自周桓朝胸前寻到的两枚上骁京军虎符交到他手中,“这两枚符的用处不在今时。”
      他接过,亦不说话,只向我拜过,快步离去。
      密史金带回的成州军已与冯霈带回的大军整为上骁京军,而李嗣儒已在城外,他的成州军不可落实污名,李嗣儒亦不可功勋过重。
      这是我能走的最后一步。
      幸好,周桓朝至终都舍不得这两枚符。我用这两枚符许了密史金日后的权势,亦要看他日后是否要这两枚符。
      寤寐间,隆隆轰鸣乍起,我悚然惊醒,“秀堇!”
      秀堇慌忙进了内殿,身边扶起我的却是齐纴,“姐姐安心,下雨了,那只是雷声。”
      还好,还好只是下雨。
      临窗远眺,雨倾如泻,闪雷不止。这场雨来得及时,应当会拖缓陆廉的脚步。风雨寒凉,我拥紧了衣襟,轻道,“阿纴,密史金欺你了么?”
      肩头沾染了雨气,我不由缩了缩肩,有温水交入手中,齐纴语声温和,“他待我极好,是我不放心姐姐,求了他送我来见姐姐。珮嬿原本也是要来的,只是放不下文寅,嘱了我好生照顾姐姐。”
      心里的那缕微寒因这一句话而散尽了,我叹道,“回去吧,你在我身边,我与他都无法安心。”
      我所在之处便是天下极阴恶之地,那阴恶我已浸入我的肌骨,我半分不想那气息玷污了她。而密史金已接替以理政之名留在长辰宫中的周桓朝掌军,他许齐纴到我身边,未必没有示忠的心思,我不愿齐纴亦以为自己是他放在我身边的质子。她也当是已解我意,只静随秀堇退出。
      一夜无眠,每一刻都期盼着雨落得再大些久些,可天亮时,穹苍一碧万顷,一场雨仿佛洗尽了颓败,长辰宫依旧是天下至威至尊的所在。
      小眠之后再醒来时天已过午,长辰宫又是宁静得诡异。
      赵峥被旧臣拥而复立,然而他的旧臣中高位者寥寥,周桓朝以伴驾为名留在衍明殿,朝中便是沈攸祯领朝务。赵峥仍是一个傀儡帝王,他亦是只每日煮酒作画,对外间诸事不闻不问。
      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自己猜错了,霍鄣会很快回到京城,再不会有一点血雨腥风,哪怕我清楚地知晓,那只是奢望。
      城外陆廉虎视,赵峥不可知其意的安静更可怕。
      沈攸祯、杨恪和施鸿奉谕至衍明殿时,赵峥已执诏书立于殿外。
      自毁北境防御,引和赫入中土,往江东谋刺未成夺军入京,杀护国大将,谋国篡位,三位重臣之前,皇帝落定了陆廉的千古恶名。
      赵峥,他从前欲以陆廉将国覆之罪落于霍鄣,而此时,我们将此罪止于陆廉。
      伍敬信以衍明宫中伴驾为名向众人解释未出现的周桓朝,赵峥未驳,更未出片言。
      他之顺从,远可怕于他之愤恨。
      伍敬信将陆廉的家眷送入鸿台殿,正妻侧室、一子二女,与他们前次相见还是峣儿即位那年。
      他的长子陆正再过三年便将弱冠,这个陆氏后嗣中惟一的男儿或许已知晓了父亲的叛逆,安慰着母亲与庶母,怀抱着两个尚不明事的妹妹,眉宇间却是一片凄凉。
      我离开窗外行至鸿台殿阶下,陆正已看到了我,他将妹妹交与庶母,应是要与我说话了。
      抬手止住长辰卫,只留陆正一人到我面前。
      少年的一双眼与陆翾极似,但他的目光中并无陆翾常有的清冷,与我相视之时,亦无半分怨恨。
      他双手奉过一枚玉佩拜下,却不言一字。那玉佩雕得一个“正”字是陆廉对他的期盼,我曾听周桓朝说起,陆廉以这个“正”字为陆正之名,是盼他身正心正,可是,陆廉却没能做到。
      我知晓陆正的用意,令伍敬信寻得他们送入宫原本也是此意。可我此时已不愿以他家眷的性命相胁陆廉,陆廉的罪,终要在仪天门由霍鄣去判。
      默然转身离去,我仍没有听到陆正的一字。陆廉身死之后,这个少年可与周策有同样的去路。
      扶祥殿内,霍弼静坐在冯韫身边,他尚不知父亲已不在了,只摆弄着手中书卷。
      当日表哥将冯韫与霍弼送到我身边,霍弼那一声祖母令我不能忍泪。初知霍弼出生时我还与霍鄣笑言,我尚未三十便作了祖母,这福气是旁人不能相及的。前些日霍融入京我无力兼顾只抱了抱霍弼便将他们送入表哥家中,何敢想再见他时他已没了父亲。
      冯韫知晓后滴泪未落,入宫至此时仍是一言不发。陆翾随夫败局已定,安宜姚亦已亡故,我从未想过天数逆转之时坐在身边的会是相交最浅的冯韫。
      从前只以为她性情柔淑,可她此时的恬静却让我心生惶恐,我怕她只是面上恬静而心中已存死志,我怕她像徐旖一般殉夫。
      这样的惶恐漫过周身,我强压下手臂的颤抖,只向霍弼招手,“弼儿,到祖母这里来。”
      霍弼放下书卷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静坐着,这样的性情,与当年纪愔的那孩子是有几分相像的,仿佛那个孩子入府时也是这般年纪。霍弼的容貌肖似冯韫,与霍鄣已无半分相像了。
      我抚着霍弼的髫发不知如何开口,霍弼的名是霍融定的,弼者,辅也,霍融当年给我的信中曾说霍弼来日定会辅助颐儿,而至此时,我只想这孩子能安稳过这一生。
      召伍敬信将霍弼送回至表哥处,我在殿中读书,冯韫仍是不语,却亦是不饮不食。
      我半刻不敢睡,天未亮,远远有火光冲天而起。
      李嗣儒已在城外,陆廉至多也只有两日了。
      城外的消息已是不断传进入,那陆廉也不过尔尔,没了周桓朝,他便无力控制局势了。韩增一路横扫和赫残余为霍鄣归京定下了稳固根基,韩增已近,霍鄣的中军浩浩向京城进发,陆廉再无法静待城中自乱。
      冯韫忽然抬头,她的声音因长久未语有一时的凝滞与沙哑,“母亲不必亲自守着我,我不会自尽。”
      蓦然得了她这一句,我心中一轻,却亦是眩晕失力。
      我撑着案以掌心按一按眉心,听她道,“请母亲许我去觐见皇后。”
      她竟是要见陆翾。
      我不由抬头,她只坦然看着我,“不能亲手,总要亲见的。”
      也好,冯韫要亲见的,或许可解我的疑惑。
      “时机未至,但你放心,我不会忘记融儿的仇。”我起身携过她的手,“我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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