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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八十二章 末路(上) 先帝崩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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峣儿的嫔御已由伍敬信密送出宫往净苑去,这后宫中,终还是没能再出一位皇后。
晴空碧波如洗,转过两道颓败宫墙,脚下愈发难行。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我从未到过的宫室,家国将倾,惟有那座宫室中的人能够解我眼前之困。
落黛殿自长辰宫建成后不久便是失位妃嫱嫔御的幽居之所,这处清冷破败宫室内,都是曾如花般娇艳的女子。
得宠失宠往往只在一夕之间,一入落黛无回路,任凭过往如何盛宠如何显赫,进了落黛殿便再无人能复起。
落黛殿是长辰宫中怨气最重的宫室,我曾无数次听到宫女内监的私语,这落黛殿每每到了深夜总有女子幽幽的哭泣盘旋在宫室之上。月色黯淡的夜晚,又常有女子的魅影时隐时现。我曾令伍敬信去查作祟之人,终是无果。
身侧的伍敬信只静默相随,我轻道,“五成长辰卫已送入军中了?”
“是。周大夫尽留了下。”伍敬信按剑俯首,“末将归来时,周大夫道王妃气色不好,恐会一时不能顾及自身,叮嘱末将遣得力之人近身护卫王妃。”
不由抚一抚面庞,已记不起有多少日未曾安枕了,此时只觉唇角坠坠。无须对镜,亦知容颜何等惨淡。
我叹道,“他有心了。”
脚下忽然一绊,我忙站稳,“送庄淇去哥哥家中,哥哥家中孩子多,庄淇是孩子们的长兄,我希望他可护着他们,还请你成全我的一点私心。”我将两枚符交与伍敬信,“宫中诸事你自去依照你我议定的去做。”
伍敬信默然接过,我只看着那两枚符,“休常,城外若果真不敌,京中所余守军便惟有你手中的五成长辰卫,武将也仅余长辰卫中的五位中郎将了。城破之际,长辰卫不可守宫,必当尽在城门与和赫死战。不必顾及那时朝廷的旨意,长辰卫不可有一人迎降。但是你,你一定要活下来,记住,复国的希望全在你身。”
昂首望,前次见穹苍如此净蓝仿佛还是在北巡那年。我一时不敢再看,京城或将易主,这片穹苍竟也像将归于和赫!
于袖中交扣了双手,我轻道,“休常,还有一事。”
再度昂首,有一缕轻云浮于天际。
一时动摇的心绪被那一抹云抹去,我叹过,复道,“渠丘於欲为中土之主,但和赫军士不会皆如他般怀此雄志。在寻常和赫人心中,京城的繁昌确是迷人心神,但是,他们必有人思念家乡,你要留几人在京中行事。军士思归,将是渠丘於安稳的极大限碍。”
我指过落黛殿的斑驳宫门,“你回去吧,我去拜见皇后。”
落黛殿没有侍奉的宫人,守宫的长辰卫也被伍敬信迁走,更令这座宫室似无人迹一般。
近三十年少有失位的嫔御,此时石阶下席地而坐的痴呆女子,我认得她,她与凌美人同日入宫,于凌美人被废黜后风光一时的容美人。然而她争宠无度终是惹了赵峥厌烦,凌美人落成了宫女,她却是终生幽居于落黛殿。
甬路已积了厚厚的沙土,宫院的正中,是一座前朝曾囚禁过一位皇后的小室。
前朝平帝的皇后因其父兄党同行私而被废,平帝特命在落黛殿中独建了这一间小室,内里装饰皆从华阳殿,却不许旁人进入,亦不许有人与她说话。自那位皇后死后,小室的第二个主人就是我要寻的人。
除却光线阴暗,室内果真如当年的华阳殿一般奢丽。当年的赵珣,亦曾有过与前朝平帝同样的谕令。
随手拂过小案,指上未有一星尘埃。正中端坐着的华衣女子逸出一丝冷笑,嗓音中有长久不说话引致的沙哑,“我还没死,无需为我收尸。”
这个曾经母仪天下十年的女子,十余载的幽禁并没有损去半分威仪,只是她未施粉黛的容颜已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纹络不用细辨也看得出。
十几年了,被禁了这么久再见到我骤然出现在面前,她居然镇静如斯。我亦不得不轻叹,“多年不见,皇后风华依旧。”
她似已不认得我,只以轻柔目光看着我。许久,她亦轻叹,“是你啊……”
她的目光缓缓一荡,“你……很好?”
我一时怔于这样突兀的话,又是笑叹,“比之当年,还算好。”
她缓缓站起,慨然笑叹,“你的服制并非太妃,总还是好事。”她走到我身边,侧首微笑,“外面日光不错,郡主可愿陪我走走?”
我仍称她皇后,她亦仍称我郡主,并行出落黛殿,仿佛还是当年。
她仿佛不适于外面的日光,举起已经泛白的袖遮了遮额头,“原来已是盛夏了。”
君王更替的长辰宫一如往日,她历历数着经过的每一处宫室,同我讲述那宫室从前的主人。她遥遥指着远处,“她死了多久?”
我细细想过,“十六年。”
她微怔,似是不信。我轻笑,“她自缢殉君。”
她倏然发笑,又咳了片刻,大笑道,“这可是我此生听到最大的谎。”她摆手,“必是你逼死了她。”
她这样笃定,原来从那时起我在旁人眼中便已是一个会将另一个人推上亡途的女子。
我缓缓笑了,“当年的事与你无关吧?”
“华阳殿中寻出的帛书岂会与我无关?”她笑道,“你与你的姐姐,还有庄恭,你们都不会有这个心思。你们之外,这宫中能在我身边动手的只有她,而她早有意伤你姐姐,你既知晓了,便定不会放过她。”
她信手折了一朵盛开的芍药,“我可有说错?”
无论我当年如何作想,终究是我将田氏逼上亡途。我笑叹,“皇后慧眼。”
她如此坦然,浑然不像被拘禁了十几年。落黛殿的女子或死或疯,再没有第三条出路。而她的神志却能在那样的境况下清明如昔,面上比过往多的不止是年华老去的痕迹,还有我从未见过的坦荡。
她目光沉静,只是微笑,“我以为你会问我。”
我一时不明所以,“什么?”
谧秀殿自赵峥迁出后再未进过主人,她在踏上指向谧秀殿的这条路时喘息几乎凝滞,微阖双目抬起头迎向烈日,叹道,“当年风波,你不想知晓真相?”
一缕轻风卷过衣袖,只余环佩的清越声响,“知晓了又如何,不论是谁,我已走到今日。”
谧秀殿前的木兰因无人照料枝型大都已杂乱了,我折了仅存的一枝整花在指间,“当年你并没有认罪,也没有为自己极力辩解,今日又何需问我是否愿知晓真相。”
她垂首笑了,“你向来自负,半分也没有变。”
十载深宫中练就的心智眼力从未变,我略摇头,沉声一叹,“那些年里的很多事不必问,只要想一想便可猜到几分。便是猜不到,那些真相总有一日会全数现于眼前。有时,刻意查来的真相只能令自己伤心而已。”
昔年与她不过见过三次,最后那一次更是赵珣当众废黜她。我将花枝折短了寸许,“你明明可以杀了东安王,却只是以流言毁去他的前程,由此已知你不忍伤及他的子嗣。”
“知墨已指我要齐珚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她失声笑了,“你竟会相信我还有不忍。”
“若非知墨去指证,我便信了。”我叹道,“我并不信有人不容旁人有先帝子嗣,譬如田氏,她有许多时机可以只留下赵峘。”
谧秀殿外听杨柳槭槭,轻风经自上清池拂来,也含了几缕温和清凉。她唇角的笑却如深秋里瑟风卷起的枯叶,“长辰宫的罪孽已太深,皆是报应。”
“那日你原本有力脱身反击,但仍在众臣面前默认了。”我将木兰插在她的发间,满目荒颓中终有了一点生气,“惟有对他情深方会甘愿承受这不白之冤,倾你所有去成就他的大业。”
我看着那些木兰,叹道,“他若对你无情,如何会在你的宫中养了他最珍视的木兰。他即位后没有追谥苏氏,没有将苏氏迁入皇陵,惟一的因由,是他要将皇后的名位只留给你。”
久久不闻她出言,我不由转首,却只见她眼角的晶莹。
那年我于扶祥殿被内监行刺,霍鄣清洗宫禁,名卷里近百宫人之中半数是出自赵珣的吴王府,更有曾侍奉过田氏的宫人。周桓朝一一刑讯,我在供述中寻到只言片语,将种种连成一线,便可窥其一斑。
其后拿到她的后玺未久,我再令温安暗查旧闻。只是那时宫中已无吴王府的旧人,温安查出的秘闻并不多,却足以佐证自周朝桓处得到的供述。
广陵城的两年里,她与赵珣并案读书,执觞作赋,酿酒调羹,昔年吴王府中,与赵珣情真的是她。而那时,苏氏已为正妃。苏氏死后,以她继为正妃并非为孝成皇帝与卫皇后所迫,而是赵珣当真愿以她为正妻。
可她偏偏出于江氏,那份情只留在吴王府中。自入长辰宫,往日情分不再,君恩稀薄,她不能坐以待毙,不得不稳固后位。她不忍,终是被田氏借力推入万世难返的深渊。
可那万世难返亦不过是田氏自以为而已,田氏绝然想不到她的后路,我也不能想她的旧事会否是我的后途。
少间,她淡然开口,“总是当年我行事操切,你还是无辜,今日我便还你一份情。你要我做什么?”
我字字平缓,“你曾是孝定皇帝的皇后,我请你临朝。”
她终于露出一丝讶异,“什么?”
“如今和赫直入中土,不出四日便会兵临城下。今上幼冲,太后早已离宫,如今只有你以先帝皇后之身,以太后之名临朝执掌大局。你要力主殊死战,若胜,你将是本朝至圣太后。若不能敌,便于国破前迎降。”
我每说一字她的容色便惨白一分,直我话音尽去,她已惊得僵住。
她遽然后退,指着我惊呼失声,“你疯了!”
“这是家国惟一的生路。”我行至她面前,“赵峘谋逆称帝,国中大军此时半数被牵制在江东,国之危,已如累卵,你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不可置信地盯住我,抬手直指我的胸前,“你费尽心思保全赵峣与你姐姐,竟不怕负国的罪名!”
“千秋功过后世如何评说我掌控不得,我只知皇后不愿亲见先帝苦心护佑的江山被和赫人就此毁去。”我微垂一垂眸,再抬眸时,声音平静无波,“先帝崩逝前留与皇后的密诏,皇后可是每日都看么?”
种种谋划,成败在此一举。我这一生仿佛总在赌,赌上我的运数和命。
我轻道,“若君侧不清,你可出落黛殿直入朝堂,以密诏诛杀佞臣。”
相视良久,却见她惨然大笑,“原来是你封死了落黛殿!”
“是我。”我道,“因为虽有前情种种,他还是信任你。便是无汪溥力保,他也不会杀你。”
为了他的稳固江山,赵珣废黜了她,可在天下已近岌岌之际,他惟一信任的,仍是她。这样的信任何等残忍,又是何等悲烈。
她的笑容骤然明妍如娇花,“我若临朝,你以为我第一个要除去的会是谁?你等欲以我遮掩负国恶行,我亦会将负国极罪落于你等之身。”
我微笑道,“前朝虽曾有治世,但治世之后的天下亦如我朝这百余年间一般,远不如数百年前的那片江山繁昌,我朝治天下逾二十年的仅有孝明皇帝与孝武皇帝,连高皇帝亦不过十六年。立国百余年仅你我便已历经四代帝王,你我都清楚皇位更迭频繁已是社稷气数将尽的先兆,大幸,当年有孝武皇帝。然而先帝崩殂不过十几年和赫人便悍然踏入中土,此江山危殆之时,我们再无孝武皇帝,惟有凭我们自己。今时今日我想保住的只是这片江山,这是你我惟一相像之处。”
“出此大义之言,你不以为耻么?江山陷此危难,盖因你等全无维护之心只欲取而代之,为祸社稷致使胡虏犯我家国。你等祸首何来大义,”她微微昂首,终又将目光落回我的面上,“不过是你的私心而已。”
这些年来最知我的竟是她。
我凝视于她,“大义人人都会说,私心亦是人人都会有。我没有大义只有私心,皇后不是么?他日泉下相见,先帝若问皇后当此艰危之际为何不替他守护江山,皇后会如何答他?”
我自袖中取出后玺,“他废了你的后位,却未毁了这玺,亦未赐予旁人,你拿回去吧。你所言的我之过,我会尽力补救。但有人真心想覆灭这江山,我亦不许他如愿。”拉过她的手,我将后玺置于她的掌心,“皇后,我之安妥与否,关乎与日后皇后之愿可圆与否。但是迎降的千古骂名不可留于你身,否则,我亦无力圆你之愿。”
当前的形势下,渠丘於必会在霍鄣回师前夺下京城。一旦渠丘於入京,我不知会有多少人会投于他,到那时我一心要保住的所有只怕顷刻间便会毁去,我来做,至少我能掌握住局势。
可这些话我却对她说不出,纵使说出了,她也不会信。
万方之内谁没有私心?我这样做,也是我的私心。
“当日我初次见你便觉得你并非寻常弱女。”她深深望住我,“尚未及笄的少女,眼中的戾气却是太重。”
那后玺在我手中重若千钧,在她手中却似鸿羽,惟有润泽的玉光入眼时,她的目光终于微有凝滞。
我扶一扶她发间的木兰,“我只能封住落黛殿,却封不住你的眼与心。你之清明,田氏不及万一。这几年国中官吏去繁减冗,目下朝堂高位重臣中你所识的旧人寥寥,但十余年间的新秀多为江山的肱股。待你看过,谁需保谁需弃,只从你意。”
我轻叹了,“皇后,或许你我皆会死于这场战事,但若你我可光复后再见,我亦会还你当年未杀之情。”
若是如今的我立于当年的她所在的境地,那时的广陵郡主已不在世了。我不知她那时是否动过杀心,若当真有过,她也不会明然杖杀我,她原本可令我无声无息地死去。或许是那一念之仁,留我活到今日。
她只沉默转身,一步一步踏入殿门。
她与我不同,我不会怕赵珣的质问,而她是他的妻,亦曾为他母仪天下十年。何况,她已明白我给她的承诺是什么。
缓行后退两步,一声沉沉长叹掠入耳。
“你走吧,愿你我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