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第八十一章 将倾(上) 朝中能真正 ...

  •   密史金离京的消息次日一早传遍京城,朝中再次哗然,可笑几个迂腐老臣竟是立时议起当给密史金定什么罪名。危急之际设伏奇袭是险策,却也是胜策之一,向令史有杨恪与施鸿等人极力声援,终还是稳住了朝局。
      抗敌战策亦已定得,因霍鄣不在京,朝中应急变行事,朝议定出建卫等营出兵四万东向迎敌。
      震惊于四万之数,京外只有七万,此次却是出兵四万!弱势之时分兵是大忌,周桓朝和沈攸祯竟未能阻住这条战策,而这四万人当日便行军东进了!
      哥哥亦是忧虑,他将朝会细述与我,只叹诸官署虽有各有司掌控着未出乱事,但京中,已近非胡益等三人可控了。
      他止步于府门外,“我还要入宫,你去吧。阿纴昨夜是密史金的府卫送来,阿柔伴她整夜,她也并未自弃。只是,如同你待她,有些话她惟能对你说。”
      我入院时嫂嫂竟是仗剑迎出,剑锋寒光冽冽,她的目光亦是冷极,“阿珌,密史金是如何出城?”
      她如此直问,我竟一时不敢答她,她却是又道,“我从前不愿去问朝堂事,但近日你与夫君究竟谋划了什么,”她的手腕轻动,“我不问他,我只问你。”
      终归是赵氏血脉。
      我看着她的腕,她是强忍着没有抬起。嫂嫂敏锐如斯,若不是嫁与哥哥,她的剑锋当是已指向我了吧。
      “嫂嫂,”我抬眸,轻叹了道,“这江山并非只是赵氏的江山,我们拼力所护的更是这江山的根基。”
      我取过她的剑收入鞘,复道,“嫂嫂,你我是女子,刀剑终非你我所能掌控。哥哥在朝中尽瘁事国,嫂嫂知晓如何能相助哥哥,助他,方能助这江山握住最后一线生机。”
      “这剑锋上有血气,”我将剑交回她的手中,“可是有人入府行刺?”
      她的目光自那剑上扫过,“这是解季的剑,他方才确是杀了一人,我并不知是什么人。”
      她静默良久,复长叹,“阿珌,我既已嫁与夫君便再不是大长公主,若家国倾覆,夫君所在之地便是我驻身之处。但我终是出身皇室,我虽力薄,仍要尽力相护赵氏尊荣……”
      “嫂嫂!”
      我蓦然高声,我最怕她有决绝之心。
      她惊于我这一声唤,我挽过她的臂轻移步,已缓了声,“嫂嫂,外寇入侵,皇室的尊荣亦是家国的尊荣,我们有护住这尊荣之策,相信我们。”
      远远见佩青出房立于门旁,嫂嫂只是叹,“我非求死,你放心。”
      佩青扶了嫂嫂归房,只留我与齐纴相对无言。
      昔年刘道业叛乱镇绥后,我匆匆归京,临行前将齐纴托付于徐兖修。徐兖修将齐纴接入自己家中照拂,齐纴的身边有他在,我是极安心的。
      褚充出任刺史后修缮了齐府,哥哥一封书信送入上平,徐兖修迁入齐府,齐纴却孤身一人回到从前的家宅。
      听闻她在家中日日织布,每月送去布肆换些家常用度,徐兖修送去的家器她从不肯收,刺史府的来人她也从不见,只有徐兖修与卢据赤手去时她方肯见一面。她入武城公府后便由嫂嫂照料衣食起居,我深愧于将她嫁与密史金,更不敢见她。
      我看着她,忽而笑出,“此时正是好时机。”
      她已是年过双十的妇人,面上再也没有当年的娇俏纯思,如一潭静水无漪无澜。她抬眸,“姐姐还记得当年之诺?”
      当年我曾在上平城破时对她说,你若要想复仇,我随时候着。我笑叹,“你还肯唤我一声姐姐,我已知足。”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是苦笑着摇头,“我若是你也会有同样抉择,只是我未必做得成,你的手段我自叹弗如。”
      时光就这样自指隙中流过,当年那个孩子如今也会说出这种话了。我慨然长叹,“生逢乱世,若没有这些手段我早已不在这世上。”
      “我也恨你,你害死了我的父母兄姊,我许多次都想杀了你。可是……”她猛然捂住脸,悲泣低抑得几不可闻,“我记得姐姐临去前的目光,我也记得你们当年每一句话。”
      我一时无言以对,终是再叹了,“你信我?”
      不过数年里父母兄姊相继离世,她小小年纪背负起这样的痛楚,命运还要由他人操控。我负她太多,从不敢奢求她的原谅,更遑论信任。
      她揉一揉双眼,笑得苦涩,“我自幼便欣羡于你,什么事都想与你相似。我求父亲教我习武,父亲却是不许。我知父亲只看重哥哥与姐姐,而哥哥只知读书,姐姐更是不愿理会我,他们惟有在你家中时会对我好。我以为我像你了,他们就会爱重我。”
      我从不知她那些年里过得如此辛苦,只怕是她与我的相似之处更令她的父亲厌弃。我轻叹,“阿纴,当年我亦是羡极了阿纨,叔父那么爱重她,那是我多年里都不敢求的。同为女儿之时,阿纨之幸远多于我。”
      “姐姐以为,”她轻语,深深吸一口气敛去那抹哀伤,“女子的幸福是什么?”
      我一时有些恍惚,女子的幸福?可是像姐姐那样成为天下至尊贵的女子么?我惘然笑了,“女子的幸福,不过是有一个信任自己的夫君,康健的孩儿。”
      她的双手轻抚上腹部,那安宁详和的神情这样熟悉,我脱口道,“你有身孕了?”
      “已有两个月,”她微笑,惬心轻叹,“他这些年都待我很好,我知他不是怜我,更非因我姓齐。他要我与他一并离京,我明了他的心意,可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他留了休书,他说在旁人眼中我与姐姐嫌隙极深,又向来被他疏慢,此时我已被他休离,再无可用之处,便是落于渠丘於手中也不必惊惧。渠丘於若要这江山,或许不会置我于死地。再者,我有姐姐相护,他信姐姐会护我平安。”
      有一缕愁绪弥漫入她的眉目间,她向我苦涩一笑,双手愈发轻柔,“只是,他还不知。”
      她在怕,怕密史金一去不能回,怕她的孩儿还没出世就失去父亲。逢此乱世,她比我艰难太多。我用力握一握她的手,“他定会毫发无伤归来。”
      我在安慰她,何尝不是安慰自己。
      患难始知情真,密史金此番离京费尽心思只将她安排妥当,我亦明白他的用心。
      他的那两个侍妾如今为他育有一儿一女,他将他们留在京城却未请我保护他们。虽然爱重齐纴,他许她留下,也未尝没有将她留给我为质以示他不会谋反的心思。
      男子的心,女子终究不能匹敌。
      秀堇在门外轻道,“王妃,是时动身了。”
      我起身挽过她的手,“你今后只是哥哥的侍女,安心在这里住下,你的身孕外面不会知晓。日后,秀堇会照顾你。”我一时停了停,道,“他的侍妾和两个孩子会送去上平,待他归来再接回京。”
      齐纴眼中已然含了泪,她轻轻点了点头,“姐姐愿在此时为我走这一程,我也愿为姐姐保重自己。”
      将她的手交与秀堇手中,她缓行了数步,终究回头,“姐姐,上平……会无恙么?”
      和赫入侵使天下大乱,上平岂会无恙,她想问的,当是徐兖修吧。
      我只看着她笑了,“上平有郑复同,他们定会平安。”
      周桓朝一力处置朝务,有沈攸祯与杨恪从中调和,又有胡益铁腕压制,朝局还不算过乱。几个满口道德文章的腐儒痛泣要在破城之日自尽死难,我冷笑,“敌寇尚未至城下,便是兵临,一敌未杀便绝了自己性命,让和赫人从自己的尸身上踏过去,便是对得住朝廷对得住百姓?”
      表哥扬眉笑叹,“常有前贤杀身成仁,你不好如此鄙薄他们。”
      我轻嗤,“当我不知那几人的品性?这些口舌之徒,千年来历朝分合更替,哪一次靖晏江山是他们说出来的?先帝在时他们便常出垢言秽语,仿佛这样便能显出他们的清高品行。以前贤比于他们,当真是深辱了前贤。这些人若自请入军还算有血性,可这些天他们在各自家中都做了什么当旁人不知?阿远都强他们百倍。”
      哥哥本是敛眉坐着,听我这话一时把持不住笑出声。
      表哥莫名其妙,哥哥强压下笑,转向他道,“阿远是家中老庖人之孙,幼时曾发热病,病愈后言行便像个小童。他还在家中时我常护着他,他也总道是待长大了做我的护卫。从前他只在别院,后来回乡侍母,你没有见过他。”
      气息缓缓沉下,我轻道,“我只是恨那几人,并无意贬损天下文士。”
      朝中能真正效仿前贤者无一人出言殉国,儒雅谦和的表象之下惟有他们有刚毅坚忍的骨,若真有城破那日,取义殉国的只有他们。
      我期盼着不会有那一日,期盼着不必沥血燃骨守家护国,可是,太难。
      “不出两日必有人奏议迁都。”我抬眸沉声,“哥哥,你去告与周桓朝,如有人奏议迁都,要即刻去官入狱,退敌之后再行朝议定罪。也要告与伍敬信,他会助你们。”
      哥哥亦是沉声,“我们也想到会有人奏议迁都,敌寇未至朝局便已乱,此存亡之际,若他们再加这一分指力,败局便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