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舆》青城旧客

158、第七十九章 社稷（下）

　　四个月里，各地调集的粮饷源源不断聚于江岸要津重镇。有此前数年的筹划，前岁冬时大小战船已成千余，练得上骁水军六万。
　　驻于襄州与沅州的上骁水军是戚成与陶寿以原有水军为基耗十年之心血历练而成，上骁军中这十年来新起的青壮战将半数临江，横于赵峘眼前的，已是真正难以逾越的天堑。
　　江东战事将起，冯霈在苍邑关外定边，王埘与周辰初各据引漠关与太关安上宁，窦承璲严守乌州，陆廉更是封闭阙墉关一线以防和赫伺机起事。
　　十数载苦心经营，霍鄣在北境所筑的五关四镇连成一道坚牢边线虎视和赫。这些年里多员大将的理兵之下，乌州境内已有强军四万余，引漠关与定庸代方有近五万，阙墉关一线亦有五万，加之北境各州，京城以北的军力三十余万。且有五员大将坐镇北境，上骁军平乱无忧。
　　而上骁军只临江与江东对峙，霍鄣迟迟不下令过江。
　　自秋末起，朝廷每月遣人往江东招抚，除却最初的太庙令许引与尚书令杨恪全身而归，另有三人皆未见到赵峘便被挡回，更已有四人被禁于骞安，生死不明。
　　江东各州陆续归于赵峘麾下，安广固于兴州按兵不动，只冷眼观望。
　　数月里我时常宿在宫中，惟恐有人借机在宫中谋事。有傅氏陪伴峣儿，朱氏与李氏助我一并监看住长辰宫，虽有些波澜，宫中也算是安定的。
　　泰始二年新岁，赵峘于骞安称帝，定年号永光，加封百官，集百万之众刻日过江北伐。
　　为了皇室的尊严与荣耀，赵珣防他用他，赵峥要杀他。霍鄣与赵氏争夺十几年，拒了摄政之名和九锡之礼，只待北定和赫后峣儿禅位。
　　北境与国中的积力已足以与和赫一战拓土，却在此时皇室同室操戈，赵峘与江北对峙近整年，未出兵却称帝。
　　我忽然可怜赵峘。
　　昔年同为皇子，赵峘前有嫡出的梁王后有田氏所出的中丘王，更有以武城公府为后盾的峣儿，他这位东安王从未得君父的爱重。他的生母至死未复宠，直峣儿即位后方有了太妃的追封。
　　赵峥和峣儿的荣光映照着赵峘的失意，赵峥被废时，他身为年长于峣儿的先帝皇子，却半步也没有靠近皇位。他这半生中距皇位最近那次，还是田氏鸩杀赵珣的逆事。原本不过是田氏谋皇后之位的一个棋子，却在赵嶦死后成为田氏惟一可扶持的皇子。
　　或许他曾认命过愤恨过，或许他当真要维护赵氏的尊严与荣耀，可他万万不能自立为帝。天子尚在，他的自立正是昭然告与万方，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皇位。
　　今时的东安王再行当年平原王旧事，可赵峘所夺的江东足以乱天下之根基，霍鄣不得不延北征大计，转为南下伐叛。
　　这一次，霍鄣决意亲自率军南征。
　　天子太庙祭祖，圜丘告天，假黄钺于魏王。霍鄣受过黄钺便是代天子征伐，坐实了赵峘篡位的罪名。
　　赵峘称帝当日，太守祖平于城头自尽殉国，被赵峘投尸入江。
　　当年霍鄣于祖平功成之后履诺，汔水边，功勋昭彰。其后祖平将治水之术著成书留给沈攸祯，孤身前往骞安为太守，严政事施恩德，颇得好名。
　　祖平已密书与霍鄣详述治长河之策，可那良策实是太险，便是有治汔水之功，祖平亦难承治长河之重。霍鄣原本有意给他五年以历练，待积得足够的名望政勋再回京入朝枢治长河。
　　旧怨已解，可惜外放不过两年，这个少年寒灯苦读立志报国的士子竟为国殉身。
　　自入骞安至今已近整年，赵峘稳坐江东蓄力，可终究没能抵住皇位的诱惑。赵峘出手迅疾，称帝次日便挥师北上。
　　顾惇于夏堤大败赵峘强行渡江的前锋，江东军退。亦是此间，广吴守将盛普自恃广吴临天险，倨傲轻敌，被赵峘先锋大将孔成谷偷袭夺城。盛普被杀，广吴守军全军尽没，赵峘整四万水军过江于广吴直指中土腹地。
　　这四万前锋之后是投鞭便可断江的数十万逆军，家国危亡之际，我只能在京城遥望江东，期盼战事平息，期盼他归来那一日。
　　霍鄣出征前一日，我将我的铃首弯刀呈在他手中，我说，有此刀在，便如同我在他身边。而一并在他身边的，还有颐儿。他亦说，颐儿当负起他应负的担当，知治民并不够，他还要亲临剑戟血光方能担得起将来的重任。
　　他曾允诺我不再出征，这几月里他也不曾说出亲往南征之意，可我如何看不出他终究还是会食言。
　　那一夜广舆全图前，他紧紧将我揽在怀中，同样彻夜不眠，同样未言一字。
　　他离京那日我没有出书室，我知晓他会很快回来，他回来时，便会改天换日。孝武皇帝一脉宗亲已然没落，我只要静待，静待他回京后的禅位大典。
　　我放心不下的惟有颐儿。
　　颐儿已初具少年形容，可他终究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在家中沉稳明事，霍鄣也不会许他亲临太过凶险的战场，可我极怕若霍鄣顾及不到，他见了战事会一时气盛而伤了自身。
　　我几度叮嘱颐儿听从霍鄣不可妄为，霍鄣亦亲命郭廷护卫颐儿，可我仍不放心，手书一封简信快马送与顾惇，命他若是与霍鄣合兵务必择出最忠忱可信之人近身保护颐儿。
　　霍鄣出征后，哥哥一力为南征调备粮饷，一应朝政皆落在周桓朝与沈攸祯之身。
　　朝中事不需我忧心，我只挂念宫中。
　　峣儿即位后我亲自选过了衍明殿的内监，近年殿内近身侍奉的宫女也是我自上骁军亲眷中选了忠诚机敏的送进宫，又有伍敬信亲领的长辰卫护佑，长辰宫原本是尽可放心的，但我仍时时忧虑峣儿难以应对此时的局势。
　　万般忧虑之下，我于日落前悄然入宫，弃扶祥殿住进衍明殿。
　　此前定下的归上平之事因战事误了下，而此时启程确是瞒下众人的良策。我的仪仗三日后离京，车舆中人是伍敬信之妹，近身护卫尽是伍敬信自长辰卫中择出，可保无恙。此等秘事不可为外人所知，是以高翊无需相随。国起战事，他亦不能回池阳。
　　霍鄣此次举全国过半之兵挥师江东，除却先前的几十万石军粮，每半月南下送至军中的更是难以计数。有哥哥掌理着，不曾因粮谷出贻误了战机。
　　表哥与哥哥在江东时所探知的州郡的钱粮囤居诸事为南征定下了稳固的根基，先行至江东的西戍营暗探将赵峘于各地的兵力部署报回，两相合在一处，江东便是握于掌中了。
　　霍鄣离京当日，江北所集四路上骁军近二十万自河原、西兴、广冀与乐城向南进发。
　　江防在广吴被叛军撕开缺口，但也是仅有这一处。顾惇调配军力于广吴的西北东三向严密防御，赵峘夺下广吴后半步前行不得。
　　四万南军尽聚于广吴，江面亦被顾惇死死封锁住。叛军后继粮饷运不过江致使广吴落成孤岛，广吴之外的几路军皆按兵不动。
　　京城冬寒初尽时，江东早已入春。上骁水军训治年久，此前赵峘数度诱降，戚成与陶寿皆拒。军中曾怀有投敌之意的将士，戚陶二人只将为首之人斩杀，待余下将士不杀不囚仍留于原任，以忠正之言尽去军中异心。
　　可惜的是，从前朝廷任命的淮州都尉于赵峘过江之日被杀，淮州军听令于江东。
　　叛军水军尽出于宁淮二州，将士生长于江东自幼便熟水性。虽说此前朝廷不似襄沅二州一般明令宁淮二州整练水军，但二州战船仍在，水军仍在，其战力可与上骁水军一搏。
　　二月初一，孔成谷强行后渡，上骁水军不敌，由得孔成谷安然归于江东。
　　二月二十一，霍鄣与顾惇会于临焘，驻于沅州的两万水军亦于次日至临焘，沅州都尉戚成率所余水军固守沅州以牵制各方。
　　二月二十二，两万沅州水军大举过江，半渡时受击，遂退。次日再战，于沐城外江面大战五日。
　　二月二十四，上骁水军于广江口漏夜渡江袭千金峡，大败守将虞康，过江的上骁水军亦全没。
　　二月二十七，陶寿登岸，夺沐城，江东防线断裂，孔成谷东退。
　　三月初二，孔成谷退据会朱矶与陶寿对峙。
　　会朱矶背倚金节山，山雄势险，是防御的咽喉要地，陶寿血战半月而不夺。
　　三月十九，南廷两万军援至千金峡，振武将军吴大岳临江练军声势浩大，新到援将王浤惧而不敢出，据水军两万死守。
　　三月二十五，陶寿败孔成谷，夺会朱矶。同日，广威将军韩增自西南迂回向江东进发。
　　四月初二，吴大岳弃千金峡而于长荇滩过江，断去千金峡水军退路，王浤东进不得。
　　四月初四，留守于广江口的水军强渡，与吴大岳两面夹击，王浤不敌，投江而亡。
　　四月十四，江北六路大军悉数过江，与赵峘布于江东诸州的近四十万逆军战起，江东战火遍地。
　　可就在举朝注目江东之时，两日里，北境三骑接连飞驰入京。
　　和赫攻定庸、阙墉关、广定，越两日，长东军报入京。
　　北境重镇相继举烽，五日后，王庭军骤现上靖关外，渠丘於破关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