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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六十五章 承志(下) 这些年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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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赐封庄淇的册书已拟好,霍鄣未有疑色,只听我将此事前后讲过了便如常读书。
我读着册书,不时改过一字,笑道,“我从前听恭姐姐说起过,除却姐姐,她在那长辰宫内外只与嫂嫂一处时不需顾忌。只可惜嫂嫂此前极少入宫,不能时常相见。嫂嫂今日肯入宫为庄淇求得这份尊荣,不止是哥哥之意,亦定是她之意,她是记得当年的情谊的。”
霍鄣取过册书看过,指着一个字唤我再改过,又笑道,“阿瑾此去江东,家中诸事尽落在她身上,她若忙不过,你便常回去助一助她。”
“家中诸事不是压在嫂嫂一人身上,有佩青为她分负着。”我缓缓吹着墨迹,“她们一并照看着几个孩子,便是哥哥不在家中,她们也不会过于辛劳。”
霍鄣笑道,“难得她二人如此和睦。”
我将册书卷起,亦笑道,“当年哥哥的几个侍女只有佩青被哥哥选中为侍妾也是因她这一好处,她自幼在家中长大,是极明事理的,纵使为哥哥生了长子她也没有失了本分。嫂嫂入府后她处处以嫂嫂为尊,此时哥哥不在京城她亦能相助嫂嫂,当真难得。”
霍鄣含笑点头,“从没听你如此赞许一个女子,我以……”
他倏地停了口。
我佯作怒意瞪他,“你以为什么?”
他只正色叹道,“家中只你一人,你还能与谁争锋。”
我转过头,忍不住失笑。
多日里时常倦乏,午眠后起身正挽着发,霍鄣已进房来,见我便笑,“你今日醒得倒早。”
我取过常衫给他换上,“今日不知为何心里乱得很,心里总像压着重石喘不过气。”
霍鄣就着我用过的水净面,慰道,“近日过于闷热,人难免会心气浮躁,还是叫华袤来给你看一看。”
我递过布巾,敛眉叹道,“今日已是初四,表哥的信还没有到,会不会是颐儿出了什么事?”
肩头被用力握住,抬眸时,他的眉目间亦流出一缕淡淡忧色,他将我轻轻揽在怀中,“不要多思,他此时应仍在泉阳,前些日楚郡境内的官道被滑塌山石所阻,或许是因此而迟了也未可知。”
可是母子终是连心,两月前颐儿突然发热,我那夜就被噩梦惊醒,心中烦乱得几日里都是不能安眠,直至表哥送来的信中说颐儿病了几日亦已痊愈我方能安心。
与随护的侍卫不同,表哥都会每到一处送亲笔手书来,他也从不瞒着我颐儿的事,有他照顾着颐儿,我原本是可放心的,但如今这种情状下,我不能不系念颐儿的安危。
“我们是不是太过狠心?颐儿还那么小便离家,表哥再疼他护他也不能替代父母……”我伏在他怀里,用力咬住下唇,“我们接他回来好……”
“不可。”
霍鄣决然打断我,然而他胸口的起伏沉重又绵长,他亦是不忍。
若颐儿在身边,便是年幼不明事,我不知来日那我们都难以预料掌控的局面会在他的心中留下何等险恶的印记。归来便要面对帝与王的争斗,看着他的父母与人生死相博,霍鄣宁愿他不在身边。
我知晓他为颐儿备了多少重护卫,知晓表哥费尽心思隐藏他们所在之处,颐儿在外,确是比在我们身边更安全。
他牵过我卧下,“我乏了,陪我歇一歇。”
他很快睡得沉了,我拥着他的臂,再睁眼已天色如墨。霍鄣在榻边整理衣衫,“可是我手脚重了吵醒了你?”
这一觉睡得极沉,我揉一揉腰间,转眼看了漏壶,不觉笑道,“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只怕至明晨也不会倦乏了。”
在书室用了晚膳,霍鄣未像往常一样看章表,却将当年霍融送来的成州诸县的县志取出,“回房。”
我诧异失笑,“家主今日这样清闲?”
他低头展着书卷看,脚步已踱出书室,“许久没有静心读书,”他转头,“还不走?”
这些县志是我除《九州翔志》之外的最爱,读了多少遍也不觉得厌倦。
头顶悬一颗硕大的明月珠,房内的九枝灯燃得极亮,霍鄣看得入神,半个时辰里一言不发。
我再度看向他时,他终于放下书卷引我回了书室,叹道,“明日周桓朝奏议归政,只是归政之日还须众臣议定。”
于内于外,此时确是归政的最佳时机。
安广固的自辩未需十日,只在我入长辰宫之时便入京。他的自辩果然不是以言,而是以行。失地百姓以财物换回房舍土地,而那些财物用于军中用度,却是为安广固在城中修扩了私宅安置家眷。
我讶于安广固公然近财,亦以为他是以近财自污换得信任,可也怕他的行径会引至军中不宁。安广固以军报的行速胜了佟匡的劾表,霍鄣笑信于他可掌控南军。
此一事之外,国中今年还算顺遂,未曾出过大的祸事。和赫渠丘於连番示好,北患已两年未起,而今岁草原再遇大旱,人人都以为和赫将要再挑起战事的。
几百年来,和赫凡遇天灾必会于边界残杀百姓掠夺粮物。而今年渠丘於非但没有出兵,反而两次遣使送来国书以示修好。
和赫的示好于朝中有两系言论,主战者雄辩滔滔,屡屡进言和赫式微正是一举歼除的大好时机。主和者则忧虑和赫不过是一时示弱,如若贸然出兵,以和赫人的骁勇残戾一旦被激怒举重兵南下,极易引得民心军心皆背离,那时,祸患定不止是在边界。
战和两系僵持不下,主战一方又是赵珣遗下的老臣太中大夫左敏俶与尚书右丞姚冉为首,便惟有看霍鄣的决断。
霍鄣的决断,赐粮三千车,不修国书,不遣使臣,三千车粮由和赫人于雁回城北取走,霍鄣亦再未向和赫有所示意。
此举虽是快了人心,我更怕渠丘於恼羞成怒而发难。
夜雨潇潇,灯火中透出的一缕凉意更让人懒怠。霍鄣已一个时辰没有抬头,只淡淡说出一字,“墨。”
我这方发觉砚里的墨已将用尽,于是再度添过水拢了袖口研墨。成婚那日初见他的字时,那字沉着有力,却又仿佛不受纤毫束缚。朝廷毕竟不是军中,这许多年过去,他的笔锋愈发内敛。
我低叹,“渠丘於当真能受得这份羞辱?”
霍鄣不语,只伸臂舔饱了墨写过,“我虽不曾与渠丘於交手,但观其近年的作为即可知此人心性坚忍,若非有决胜之策必不会轻举妄动。此时他根柢未稳,断不会轻率向中土出兵生事。”他新展开了一卷章表,“他从前能忍受父兄的驱逐压制,若此时当真受不得这一点羞辱,倒是我高看了他。”
霍鄣点着方才写的“据法查惩”,他在“查”字上点了一点又再度写下去。
查兰王。
几代查兰王皆拥有和赫旁系王族中最广袤的土地,从未靠近过和赫王之位,也向来不尊和赫王。这一代查兰王在纳入索托王属地后已是漠西最势大的王,比起我们,查兰王方为渠丘於当下的眉睫大患。
不久前查兰王有进兵边境之图,霍鄣给查兰王送去两道书信,一道战书,一道赐金礼册,只看查兰王收哪一道。果然,他只收了赐金礼册。
非是重金,而是自知图谋已被觉察,此战必然不敌。不能敌,又有王庭虎视他的辖地,便转而求中土的扶助对抗王庭。
查兰王,他的心从来只在王庭,而于中土,他只在乎金财。
我在那个“查”字边虚虚一点,“如果渠丘於除去查兰王,草原必是他一人的天下,且以他极重的权欲必不会真正将权力分与部属或众王。”
国中诸事千头万绪,霍鄣便要借查兰王牵制渠丘於的精神兵力,亦要借这三千车粮引草原内争更甚。
霍鄣无谓笑了,“查兰王器小而志骄,智谋远不及索托王。董其方戍守引漠关近十年,若非有些威略如何能令得查兰王与索托王相互牵制使二人只在边境抢掠而没能造出过重的祸事。边镇祸乱之际,董其方也曾立下战功,若无庄尚,那定方大将军原本应是他,只是彼时他已自顾不暇。赵珣并非不知董其方那些年里的作为与心思,容他,也是因他在引漠关牵制了庄尚,只可惜了他没能参悟赵珣的用心。”他笔锋凌厉,“只一个查兰王并不够。”
手边的章表累了足有半臂高,他又看过理毕的章表,转首笑道,“你可喜欢广陵?”
我大大一怔,“广陵与查兰王何干?”
他起身转向广舆全图,“我只是欲知你是否喜欢那里。”
“广陵城么,”我的指腹点着江东的广陵城,“若不涉赵珣,我是极向往那里的。表哥在广陵城有一处宅院,他说,那院墙内外皆是广陵至美之景。这些年,我时常想着那里。”
“将是百草权舆好时节,我们经广陵东去观海可好?”
转首,他的目光中笑意深浓。
他是要与我游历!
多年的期盼忽然将成真,心绪雀跃几近飞扬而起,却在目光掠过案上堆积的章表时又跌落下去,“一去一回要多久?这里……你放得下?”
身体被轻拥着,他低叹,“也当一偿你的心愿了。”
我轻轻退后一步,抬眸直望着他的眼,“若此时不去,便再也不能了么?”
这些年里他从未有一日懈怠,他用人治国理政,可不能一日不知国中事。有时,一个细微的异样便或许会是多年后大祸之源。
目下朝议已定他明年岁末未归政于皇帝,且有和赫虎视眈眈,他岂能放开这些?我不敢再想,“那归来之后呢?”
他久久不言,只默然望着我的身后。
我的身后,惟有那幅广舆全图。
“霍鄣,”我沉声低唤,“归来之后呢?”
他曾说过我将不需他告与我,但走到这一步,我定要听他说出。
他深深凝视我,“你愿听?”
“是。”我缓缓道,“是进是退,我必与你比肩。”
霍鄣轻淡一笑,神色从容,将我轻轻揽在身边,“阿珌,你我从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