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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六十三章 君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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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纴入京后只谨守着待嫁女子的本分,她出嫁那日,我在屏后看着她拜别兄嫂,一如我出嫁那日,踏上一条不知去向的道路。
密史金迎齐纴出武城公府,我立于树下听着仪仗渐渐远去,身后却有脚步声渐近。哥哥低低叹息,“你后悔么?”
后悔么?我也曾这样问,可是我走的那条路从不容许我后悔,我也再不能回头。
我抿了一丝笑意,“我们齐氏,你我和姐姐,连着齐纴兄妹,只有你和堂兄的婚事是两情相悦从无嫌隙。堂兄早去,如今只余下你,终归还是你最得天眷顾。”
我不知齐纴心中有没有旁人,若是有,便是如我曾经一般错过了。
回身站定,我看向哥哥平声道,“哥哥,你究竟为何不阻?”
此事能瞒过我但定瞒不过哥哥,齐氏的名望在他心中是至重的,他原本可在圣旨出尚书台前阻了这桩婚事,可这些日里,他言语间从未有阻婚之意。
“我与你一样怀怨怀怒,但无力阻亦不能阻。”他只是平静看我,“你知晓他从前如何待南境诸国,亦知他日后将如何待苍邑关外与和赫。用密史金只是第一步,而今后,拓疆土,收异心,成前人未有之功业,这第一步虽难,却是不得不为。”
“阿珌,这功业不是仅落于他身,更是落于这江山,我不能阻。”他缓缓轻笑,“家国天下……这家国天下之中,总有许多人的不舍和不得不为。”
我如何能不知,可是我的顾忌同样是哥哥的顾忌。
我微蹙眉,欲言,哥哥已道,“这些日里你不敢见阿纴的因由不止是将她嫁与异族,亦是因为齐氏的声望。”他抬手似欲抚一抚我的发,却又是收回,“你归来前,他确是应下我,这桩婚事不会在史文中留下一字,百年之后便无人知晓。而我亦知,他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齐氏。”
哥哥拍一拍我的肩,“还不肯回去?”
这江山功业太过沉重,我一时不敢迎向他的目光,只依入他臂间,“我有些累了,你送我回房好不好?”
他低笑出,蓦然曲指弹了我的眉心,又俯下身,“阿珌,上来!”
我跃上他的脊背,高声笑,“我不回去,我要去看惊光!”
幼年时,我无数次要他负着我在院中摘花踏雪读书望月,世事更迁,还好哥哥总在身边。
可他此时却是长叹,“你已有了晨凫何需我的惊光,我艰难驯得的良驹,定不会再给了你。”
与哥哥已将家中存下的青珑生饮尽,午后,哥哥又送了整瓮的青珑生来,大笑道,“你这些日直饮了七瓮,今日解季提前半月往坠玉肆取酒,肆主以为我嗜饮,险些不再相赠。”
启瓮细嗅酒香,我叱道,“是是,七瓮里有三四瓮都是我饮的,并不是你嗜饮,肆主确是冤枉你了。”
哥哥更是笑,“是是,我若不在,这七瓮你定两日里便可独自饮尽了。”他将酒瓮置于案,“他怕是也候得急了,你肯回去便好。”
齐纴出嫁后,若无郭廷四次入府,我仿佛仍在从前那段最快活的年月中。
他让郭廷来请便是先低了头,我又如何不知。横了哥哥一眼,我叹道,“都要有嫡子了还这样多舌,难怪华庭常说你惹人厌。”
哥哥朗朗大笑,“你也是母亲了,不也一样这样爱使小性情?你虽不说,我大致也猜得到。事已至此,回去不要再纵着自己。况且……”
哥哥神情一暗,欲言又止。他看着我,仿佛在思索什么。良久,他终于低低出声,“前些日你只顾着阿纴的婚事,而后你总是郁郁,外面的事我也不曾和你说。今日你要回去了,也应当告与你,”他略一沉吟,轻道,“他已决意徂征蒲安。”
我陡然僵住,心似被一只手紧紧按下,无力跳动。我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音。
他又是不告与我!
哥哥容色惊骇,连连摆手道,“我言有误,并不是他亲去,此次是安广固为主将。”
我一时未能回神,直至哥哥来牵我的手臂,我方清明,“当真?”
他笑叹,“我几时骗过你。”
哥哥也不多言,我仍旧有些怔怔。霍鄣向来不理会蒲安的挑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是何时决意要征讨蒲安?
一如当日皇帝行冠礼,他定非短日内定下此事的。
哥哥拉过我一并坐下,轻拢一拢我的肩,“我以为你知晓。”
便是我回到武城公府的那日,昭武将军贾伯著的边报一路由城门直入朝堂。蒲安倾举国之力纵入南境攻河庭城,河庭守军尽没,蒲安兵指平水。
同日,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南境边界加调重兵。
数年前各州都尉已尽换了勇谋皆具的武将,各州也从未荒弛练军,是以可极快调兵亦无后顾之忧。此次南征,朝廷调动的兵力数量之多,战备之精良远甚于以往。
南境的崇山密林中有多少通路怕是南境诸部也未必尽知,而前朝至我朝二十余年里,便是因战而封边之时,蒲安玉也从未真正断绝,蒲安人比中土或南境诸部更清楚经南境的贩玉通路。
收国土易,收人心难,南境诸部又有多少人在窥伺时机再度称王亦是难知。
自沅州调动的先锋军至平水援助贾伯著,同时,驻于襄州的安广固调动临近数州的兵力集为主军南下。贾伯著于平水击退蒲安军,太徵年间的南境防线已是国土之内的最后一道屏障。
区区蒲安,不足中土两州之地,竟也敢觊觎中土江山。
那蒲安虽知晓中土之富庶却不知中土地域之广阔,自大与好战已在十几代蒲安王的血中生了根,贪念易引至癫狂,蒲安王以为突破平水与高遥后他便可如入无人之境直插中土腹心。
我离开那日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难怪那日霍鄣归家时眉目间满是深深忧虑。他在广舆全图前要与我说起的,应就是蒲安的战事。
今后你将不需我告与你,要我做到他曾说过的这句话,实是太难。我也只是女子,不会那么容易压抑遮掩自己的心绪,亦无法不因颐儿与齐纴的事怨他。
而我亦知,这些年里我的恣意并非是我纵容自己,我所恃的,从来都是霍鄣的纵容。
朝中家中,他日夜为家国沥心血,以舍换得,以一时的屈辱换百年的安定。我知他的权衡与两难,可是,我似从来都是他的负累,不能先知,不能相助。
我惊觉,我似只知家中的他,而从来不知他在军中朝中如何行事。
我望着哥哥,轻道,“哥哥,他在朝中,可是宽和的?”
哥哥大怔,少时便垂了眼。
他不答,我便是知晓了。
今时的大势已非宽和之人可掌控。
两相静默时,嫂嫂笑吟吟进来,“你们兄妹叫我好找。”说着向后一指,“四处寻不到你,原来在这里躲清闲。”
我不欲被她看出端倪而忧心,忙抬头笑道,“正和哥哥说呢,住了这么久还是舍不得回去,平日里你们若有空闲可要常去看我。”
哥哥亦笑,上前扶住嫂嫂,“我可没空理会你,今后更是不得闲了。”
嫂嫂一手扶着腰,笑嗔着推过哥哥,“我哪里有那么娇弱。”
我笑叹道,“正是,嫂嫂比我孕有颐儿时还要强健,哪里需要你扶着。你若被什么绊到了,嫂嫂还能扶着你呢。”
如此说笑过,方才郁郁的心情稍舒缓了一些,转眼间见房外的顾惇目光暗暗一转,我笑招过他,“我要给珮嬿的步摇已备好了,你进来。”
目视哥哥与嫂嫂缓缓离开,我轻道,“出了什么事?”
顾惇眉头顿紧,“范谨去了朝应观。”
顾惇借每日接送珮嬿之机将庄逊送入咸峪山中的朝应观,朝应观本是山间小观罕有外人往来,庄逊被收留只在后院洒扫。不想今日范谨往观中请茶,竟遇到了庄逊,顾惇到朝应观时方得知他已离开近半个时辰。
顾惇道,“观中人并不知那人的来历,被范谨撞见或许是巧合,而范谨仿佛也有疑惑。范谨只对观中人说请他奉经卷归家为母祈福,也不在意他不会言语,定要他随行。可是范谨入城后并未归家,廷尉狱中今日也无新囚。”
他略见迟疑,“范谨入城后直入了长辰宫。”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竟会这样巧,庄逊回京在武城公府前徘徊,送出城不过数日便被范谨遇见。范谨必是识得庄逊的,却没将他收入狱反而送进宫。而皇帝多年前曾见过庄逊,难保不会认出他。
是个谋局么?那时我满心牵挂他的安危,便是在顾惇面前也没有明言他是庄逊。可庄逊与哥哥相识多年,便是形容大不同于往日,顾惇也必会认出。顾惇行事严谨,我去看他时一路上也极小心,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范谨素来与霍鄣不睦,此时被他抓住军务的口实不知会如何大作文章。
未许顾惇近身相随,我的车辇止于宫门外,竟见宫门处巡视的竟是伍敬信。
伍敬信迎上,我左右望了望,“休常,为何今日守宫门的长辰卫比住日多出许多?”
他垂手道,“是陛下一刻前下的口谕,末将也不知缘由。”
我回身对侍女道,“你们不好进宫,回去吧,告与哥哥我已归王府。”
两个侍女皆是从前随珮嬿侍奉我的,我不许,她们定会瞒着哥哥。
入宫门,伍敬信低声道,“午后廷尉进宫,仅一人同行,目下皆在宫中。”
我不作他言,由长辰卫引着自往延清殿去。已能看到延清殿的宫墙,杨符忠自南向迎上,语退了长辰卫,又道,“陛下听闻王妃入宫,请王妃前去面圣。”
杨符忠引着我往裕景殿去,却在离其十数丈远时突然旋进柳林。青石小径转了几转,出柳林,眼前现出一座小小殿阁。
出入这许多年,我竟不知长辰宫中还有这样一座殿阁。
杨符忠止步于殿外,我深深吸了气又吁出,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