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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六十一章 恩祸(上) 在他心中, ...

  •   繁重朝务中,霍鄣每日都会扶着颐儿的手教他习字,再一一释与他听。
      宫中传信来,明德殿中,沈攸祯为峣儿请谕入明义殿受学,皇帝没有驳他,却也未允。
      我接过颐儿置于膝,取布巾浸了水拭去他手背的墨痕,“陛下从前是允过的,明日我便进宫去与姐姐商议。”
      霍鄣头也不回,只在盆中浣手道,“此事不宜由你去与她商议,更不宜朝议。再等十日,若陛下仍不提及,便由太常署与宗正署中人往乾正殿请谕。”
      他这话中微有无奈笑意,我忍不住失笑,“太常与宗正确是比我更适当。”
      颐儿摆弄着自己的小手,一双乌黑如墨丸的眼睛在我和霍鄣之间看过,倏然冒出一句,“进宫好。”
      霍鄣一愣,回身将颐儿抱起高高举过头顶,“甚好!明日进宫去!”
      颐儿也不晓得怕,被他托在半空中挥着手臂笑不止。
      我气结,伸手接下颐儿,又推开霍鄣的手,“也不知是谁日日教导我不可纵容他。我原也不止是为了峣儿,姐姐还没见过颐儿呢。”
      霍鄣笑得眉目清朗,拍着颐儿的脊背指着案脚下方才被他扔下的木剑道,“去。”
      那新制的木剑足有颐儿半身长,他抱着奔回时脚下被剑一绊便重重跌倒,立时大哭起。
      霍鄣拦着不许我去扶,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躬身,只紧抿着唇看着颐儿不说话。
      颐儿可无扶助行走后,每跌倒了都会哭得撕心,霍鄣却从不许我去扶,更明令府中人皆不许扶,只待他自行站起。小孩子不明事时练就的性情会随他一生,我便是不忍至极,也惟有忍下。
      时日久了,颐儿每跌倒都不会再哭,亦会自行站起,从不娇缠。想来是方才霍鄣稍纵容了他,他便想着要引霍鄣娇宠他了。
      他哭了一阵,终于苦着脸慢慢止了,蹒跚着走到霍鄣身边,仍抱着那柄木剑。
      心下终得平缓,竟是在庆幸颐儿没有一时着恼摔了剑。霍鄣曲身与颐儿平视,“为何会跌倒?”
      颐儿通红的小脸上还挂着泪,他低低抽咽,“碰。”
      霍鄣伸出一指将剑梢轻轻一偏,“再试。”
      颐儿疑惑看了看脚下,又看过我们,扭身又是奔跃了。他并没有再摔倒,却是笑得更开怀。我一时想起,“颐儿降生后的那几日,你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他拾了一卷书摇头轻笑,“从今日说起,怕是要说到颐儿弱冠。”
      “你来说这么久我看看。”我禁不住笑推了他,蓦然又是想起,“陛下的冠礼你还要延至何时?”
      他头也不抬,“今日朝议已选了吉日,下月十六。”
      我愕然,竟只在四十余日后了。
      他决定许皇帝行冠礼必已有些时日了,我随手取一卷书举手敲在他肩上,“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早说!”
      “什么大事?”
      他却仿佛比我还要惊讶,又似恍若大悟,“高翊历练数载渐敛儒生直性,已入宁州刺史府为主薄。”
      我一时说不出话。
      在他心中,高翊为主薄远重要于皇帝行冠礼。
      当年高翊一力施行的去苦良策,终在今岁见了成效。
      高翊令二十户百姓采竹制简之时,亦令人专司护林育竹以继后事。最初那一年,二十户人家中时有欲弃者,高翊有劝亦有抚。至制简满整载,二十户人家制简之入勉强抵其出。
      次年,二十户还尽了商贾的借粮,家中已有些许盈余。高翊不许这二十户弃耕作,有田有简,二十户足可自养,已可足纳算赋。至高翊离兆经,兆经县中百姓渐愿自行制简,高翊为官署留下了足数的算赋,亦为百姓留下了一条可自致殷赡的道路。
      继任的兆经县令坚行高翊之策半分不渝,虽仍有腹诽者,但他们与此时已可自养的百姓于数年后积了丰存家财之时,便会感念这两任县令了。
      这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拓民富之途的高翊,偏就是去了江东的宁州。
      依照皇室典章,皇帝行冠礼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将皇权收回手中。朝中帝党在观望,此时,霍鄣出人意料地提出行冠礼,又命太常择下吉日,却缄口不提还政。
      太常与宗正拟了冠礼的各项章程礼仪,霍鄣尽数应允。
      夜里颐儿睡下,霍鄣细细查看过他腿侧的一点青色,轻叹道,“当为颐儿择一良师,至于峣儿,你自去选便是。”
      延清殿外有自上清池边新移的一塘荷花,姐姐与峣儿正指着开得最盛的一枝荷含笑低语,抬眼见到我笑容更深,“方才还说着你也应入宫了,这便来了。”
      我施了一礼,拢过颐儿的肩头,“远看着姐姐开怀,便没有叫宫人通报,免得搅了姐姐的好兴致。”
      姐姐笑一笑也不多言,只曲身将颐儿抱入怀中轻叹,“颐儿这般大了,我竟是初见。”
      峣儿也是从未见过颐儿,上前奇道,“你是谁?”
      颐儿并不生怯,脆声道,“我是霍颐。”
      我将颐儿引至峣儿面前,笑道,“颐儿,来唤表兄。”
      峣儿立时大喜,“是弟弟来了!”说着牵过颐儿的手,“我宫里有好玩物,快随我来!”
      颐儿还小并不能随得上他的步子,好在一时摇晃后便走得稳妥了,我缓了口气,“峣儿长大了许多。”
      姐姐的目光也紧随着峣儿,却是笑得苦涩,“深宫长夜寂寂,幸得有峣儿,不用每天只能看日出月落。”
      我扶了姐姐的手进殿,“峣儿如此乖巧,姐姐是真正厚福的。他日峣儿出宫建府娶妻生子,姐姐之福更在后面。”
      席后的绒毯上,峣儿引颐儿掷着织布彩马,姐姐笑道,“你说得是,不急这一时。”她扬手命小宫女奉上茶器,“你来得正是时,昨日宁州新进的茶较往年更甘醇。”
      茶汤映着白玉的色泽更显匀亮清鲜,只是自那年田氏之后我每入宫都极少饮宫中的茶酒,便是水也饮得极少。我在唇前掠了一掠,叹道,“几年没有这样上佳的贡茶了。”
      正巧峣儿牵了颐儿过来,我顺手放下茶,抽巾帕拭去颐儿额上的薄汗,未及我说话,却是一个小宫女立在殿外道,“禀太妃,禀王妃,皇后听闻王妃进宫,请王妃入谧秀殿用午膳。”
      姐姐怔一怔,笑道,“既是皇后有请,我便不留你了。”
      峣儿闻得颐儿要走便紧拉着他不肯放手,“弟弟要常进宫陪我。”
      我再三应诺过,峣儿终许我们离开。
      早有宫女候在谧秀殿宫门外,盈盈施礼道,“王妃可到了,皇后已念了数次了。”
      我认得她是皇后的近身侍女,陆翾入王府时便是她随侍在侧,及至封后也是由她近身侍奉。我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只唤了起,“有劳。”
      颐儿在延清殿玩得累了,半途中已伏在我的肩头睡下,我微施了礼,陆皇后已虚扶过,“王妃免礼。”
      良容伸手要接过颐儿,我侧身让了,轻声道,“他睡下不久,我抱着便好。”
      “吩咐下去,行动语声都要轻些,莫吵醒了世子。”吩咐过那个宫女,皇后又殷殷道,“王妃久不进宫,宫人说今日世子也进宫了,我忙着人去请。”
      她略倾过身看,“世子可是乏了?”
      颐儿缩在我的颈间睡得正酣,我笑道,“方才在延清殿与殿下玩闹,确是乏了些。终是血缘兄弟,初见便十分投契。”
      “峣弟独在宫中常觉无趣,还请王妃常与世子入宫。”皇后亦笑道,又侧身唤,“宜合,去换我的玉沉香来。”
      方才迎我的宫女上前取走了正案上的香鼎,片刻间便换了新鼎来,皇后恳然道,“我看着世子仿佛睡得不安稳,我偶尔难眠时便用此香,这玉沉香用量极轻,婴孩也用得。”
      宜合将香鼎放于我身边的长案,含笑道,“这玉沉香助眠是最好的,平日谧秀殿里都舍不得用呢。”
      我不着痕迹扫过一眼,透过镂花溢出的香气鲜甜而不腻,是从未有过的清香味道。
      我移过脸轻咳了声,未看皇后的面色,只听得她略略失望道,“是我思虑不周,未曾问过王妃便贸然进了香来。”
      我忙直身,歉然道,“是臣妇失仪。”
      说着便要拜下,皇后忙唤宜合扶住我,“是我的不是,我久不见王妃,竟是与王妃生分了。”
      她又叫宜合将香鼎撤下,如此一番,颐儿也醒了,揉着眼睛唤我,似醒非醒的模样极是可爱。
      “世子睡好了,快来我抱一抱。”
      皇后略伸了双臂,宜合已移步往我这边,我微转过身,将颐儿背向皇后,笑道,“蒙皇后厚爱,只是颐儿年幼,常扯了臣妇耳发去玩,不好让他在皇后面前无状。”
      宜合停了步,转眼见皇后神色略显无措,无声退了回去。
      一时静无人言,良容机敏,行至我身边道,“王妃,世子初醒怕是口渴了。”
      身后的小宫女忙奉了茶近前,良容笑道,“世子年幼,还不会饮茶呢。”
      说着唤过秀堇,取出壶盏喂过颐儿进水,皇后笑道,“还是王妃周到。”
      我一手环着颐儿,一手撩过颐儿乱了的髫发,亦笑道,“皇后还年少,他日有了皇子便体谅臣妇为人母者的心思,身边有孩子,出行样样都要想到,衣裳饮食少一样都不行,只怕他吵着要。”
      皇后笑容怔怔,望着颐儿微有失神。我自秀堇手中接过小盏让颐儿自己拿着进水,想是抱得久了腿下有些麻木,不由得动了一动。
      这一动,颐儿的手亦晃一晃,竟呛得咳起。
      我忙夺了小盏交给秀堇,脸侧竟伸过一只小臂来,手中布巾捂住颐儿口鼻。
      我一眼望去,那小宫女惊骇得一时失神,又忙抽了手回去。
      颐儿咳得小脸涨红,我轻轻抚着他背,良容也连连拭去他唇角的口沫。好在他很快平息了咳,容色也平复如初,我终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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