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水亭记事》王子琦

15、都市错爱篇（五） 程楚涵的笔

　　这一顿饭，程楚涵并没有吃几口，就匆匆上楼去了。仆人说夫人身体不适，兴许是婚礼那日劳乏过度，他连忙吩咐厨子做了她爱吃的东西，一并送到楼上。眼下偌大的餐厅只剩下林湘与程子妗二人，隔着欧式椭形长桌对面而望。
　　“不吃了，没意思。”程子妗嘟囔一声，将梨花木银尖筷子搁在瓷架上，没精打采地垮下肩来，眼睛盯着自己餐盘。林湘知道她是生闷气，也就笑着放下筷子：
　　“怎么啦，饭菜不可口？”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靠在程子妗旁边坐下，眼里含着点笑：“真的不吃了？”
　　程子妗抬起眼，正好撞进她盈盈含笑的眼中。那双杏眼像两个碧澄澄的湖泊，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卸去心防。
　　她瘪了瘪嘴，极力压抑住语气中的酸涩：
　　“嗯，不好吃，不想吃了。”
　　小女孩脾气一听便知，林湘也不急着安抚，只是温言软语地揽过她的肩，看着她的眼微笑道：“那，我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唔，我不……”
　　正在此时，程小妹的肚子叽咕叫了两声。
　　林湘忍俊不禁。程子妗耳朵尖都红透了，伸手推她，一边神情也绷不住，于是破颜一笑。
　　“好啦好啦，二嫂，那你快去嘛。”
　　林湘笑嘻嘻的起身，临走不忘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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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哄好了妻子的程楚涵带门出来，略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吐一口气。媛儿一直在跟他生气，说自己的朋友被小妗欺负，要自己出面。他无奈，只得答应了她，柳媛这才甜甜蜜蜜地亲了他一下。
　　他漫步下楼，思绪却还沉在方才的情景里。小妗向来乖巧懂事，怎么会无故欺侮他人？这是他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如今要为了一件小事责问她，他实在开不了口。
　　长圆形木桌旁空无一人，碗筷零零落落摆放。程楚涵见此，眉峰又蹙了起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转头问一旁的老管家：
　　“小妗呢，是不是又生气了？”
　　“大少爷，二夫人给小姐做了些点心，小姐喜欢得很，就和二夫人一道回房间了。”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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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子妗穿着藕荷色冰丝睡衣，正窝在大床上看剧。林湘坐在她旁边，半侧着身子，从小瓷盘里拣起一个奶油芝士包，笑吟吟的问：“还要不要了？”
　　“要要要！”程小妹双眼放光，贴上来蹭她手臂，可怜兮兮道：“二嫂再喂我一个嘛。”
　　林湘往她眼前晃了一圈，转眼自个儿咬了一口，笑得像个反派。
　　“不给。”
　　程子妗：“……”
　　“二嫂——你敢欺负我——哼！”
　　两人随即嘻嘻哈哈地滚作一团。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重，又沉又缓。
　　程子妗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闻声好容易才止住了，穿了拖鞋嗒嗒嗒跑去开门。林湘帮她将鬓边一绺散落的发丝掠上去，笑着问：“谁啊？”
　　“八成是大哥，以为我生气，又跑过来假关心。”程子妗口上这么说着，打开房门，不由得一怔。
　　“二……二哥？”
　　门口站着的正是程锦喻。他身着酒红色衬衣，领口松松解开两颗，眸如点漆，眉尾斜飞入鬓，一言不发地扫视房内。
　　待到望见林湘，他眼中墨色愈深，径直越过程子妗，大步流星朝她走去。
　　“哥，哥，你干什么呢。”程子妗反应过来，连忙跟过去。只见程锦喻已走到床边，俯下身来，一手支在床沿上，略略挑眉冷笑：
　　“大晚上穿这么清凉，给谁看？”
　　给你妹。
　　林湘在心里微笑回答。
　　忍住，不要一肘子把人肘上天。
　　“哥，二嫂这是在陪我，你别……”程子妗站在一边，为自家二哥的迷之不爽而扶额无语。
　　二哥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这么容易生气啊。之前和大哥吵架也气的几天不回来，现在又莫名其妙对二嫂生气，真是……
　　炸毛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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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妹果然是个腐女。】
　　程锦喻的目光沿着她细腻雪白的脖颈一路向下，林湘此时只穿了一件半露肩的睡裙，领口下纤细的锁骨若隐若现，肩头白皙圆润，在灯光下更有一种别样的吸引，使他移不开眼去。也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大哥还在家，他就无端生出火来。
　　我在家时，可没见你这么穿过。我一出门，你就这般……
　　林湘对上他的视线，程锦喻的眸中像映着一簇幽火，那种似恼怒又似晦暗的情绪，在他眼底缭绕翻滚，仿若山雨欲来。
　　被她这么看着，程锦喻忽就觉得心里燥的难受，他一把捉住她柔若无骨的手腕，将人拉起来。
　　“给我回房。”
　　兄弟，据我诊断，你这是肝火旺盛，易暴易怒。
　　林湘被他一路拉到门外，程锦喻的衬衫衣角蹭在她肩上，有点痒又有点刺。他的手骨节分明，攥住她的手腕，像是用了十分的力道。她觉得不舒服，轻微地挣了挣，没挣开。
　　“怎么了，总不该是外面受了气吧？”林湘袅袅地瞥他一眼，倒是笑起来：“谁敢给您气受，二少爷？”
　　这会儿已经到了程锦喻房门口，他忽的松了手，将她推在墙上，低下头来，挑起个意味不明的笑：
　　“见到我大哥了？”
　　林湘点点头，神情毫无异样：“大少爷人很好，和夫人感情也不错。”
　　完美重播男主和心上人秀恩爱，兄弟，这狗粮吃的如何。
　　“见了第一面，就觉得他很好？”程锦喻嗤笑一声：“你们女人还真是单纯。”
　　“个人得个人的一份罢了。”林湘背靠粉墙，微微仰首笑了起来：“再说了，您也不该无缘无故就生气啊，这样多伤身呢。”
　　程锦喻今晚被兄弟灌了几杯，笑他家里有个小美女却不知要疼，害得人家出门找别人。又有一个拿出手机，给他看今早林湘在咖啡馆中的视频。估计是有个路人在那之后一直跟拍她，然后拍到她上了一辆保时捷。
　　林湘作为他的未婚妻，他也一直没想着向外界公开。但如今一种隐隐的空洞感如藤蔓绞住了他的喉咙，他一直视为所有物，尽管是一件并不合心意的所有物的林湘，能够在离开他的时候依然明光绚烂，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大哥，方才也劝他多回家几趟，不要冷落了……
　　“你……”程锦喻咬牙吐了一个字，忽的低下头来。他此时正是酒意上涌，生理反应蠢蠢欲动。在尚算清醒的意识中，他眯眼细看面前女孩的容颜。
　　似乎不全是厌恶，不同于从前。她姣好而新鲜的眉眼，一笑起来如春花盛谢。
　　就当是……
　　他模模糊糊的想，俯身吻下去。
　　林湘有些愕然，下意识偏头躲避。
　　“锦喻？！”
　　一道陌生而稍显尖锐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二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程楚涵的身旁站着一个娇小的女人，乌黑的长发精致地挽成髻，斐丽真丝睡裙裹身，耳畔簪着松石绿的宝石，红唇微抿，似有恼色。她长得并不算太出众，但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致命的诱惑，就连勾着程楚涵胳膊的手，也是粉光玉白，纤纤如玉。
　　柳媛。
　　终于出现了啊。
　　像是醒悟到方才的失态，程锦喻莫名觉得心虚，他退开两步，松开了禁锢林湘的手。还未等他开口说些什么，那端程楚涵已剑眉微蹙，微微沉了脸色：

　　“阿喻，你刚才在做什么”

　　身旁柳媛紧紧抿住唇，眉尖皱起一个小小的结。

　　程锦喻的视线在柳媛与自家大哥间游移一瞬，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侧身缓慢而用力地盯了林湘一眼，低哑着声音说：“回房间去。”

　　林湘给了他一个简单干净的回视，转身推开了门。在这片刻之间，她的目光遥遥扫过在场三人，将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程楚涵眼底的复杂，程锦喻眸中的墨色浓深，以及柳媛绷紧的面容，厌恶的眼神。

　　“等等。”

　　话从柳媛口中说出，像是阴暗潮湿的角落中蔓滋的青苔，带着一种凝腻而冰冷的质感。林湘停下脚步，放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松。
　　“怎么了？”她回过身来，面上有着疏离客气的浅淡微笑。
　　然而柳媛却又不看她，只是低垂了美睫，怜弱地低声开口：“楚涵，今天早上，就是她伤了我的朋友。”
　　“你不是说……那是小妗吗”程楚涵拢起眉峰，远远瞥了林湘一眼。
　　“我的朋友说，一共是两个人。”柳媛抬首望了他一瞬，那眼中尽是楚楚动人的求助之色，声音又轻又软，和对林湘说话时完全不同：“我看到过视频……就是她……”
　　平心而论，柳媛的容貌并不上乘，声音也太过阴冷，对于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同性，永远抱有明显不过的敌意。
　　在前后短短不过几分钟时间里，她用三种不同的面貌，对待三个人。
　　从她的神态语言中，柳媛几乎毫不掩饰她对林湘的反感，但这并没有减损她在程家兄弟眼中的形象。相反，他们似乎完全忽视了她流露出的妒忌，一门心思地只围绕着她转，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情况反常得可疑。
　　“你血口喷人！”靠近楼梯的那扇房门忽然开了，程子妗挽着长发，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柳媛，我忍了你很久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先是我，再是二嫂，你是不是要让程家分崩离析才好？”
　　不但是程家兄弟，就连林湘也是小小的一惊。
　　程子妗这爆发……不对，她不是一直忍到程锦喻出轨的那时候，才……
　　“大哥，就让我和你说说今早发生的事情吧。”一向腼腆内敛的程小妹，如今一反常态，眼神亮得惊人。既然二嫂帮她痛打了渣男，她帮二嫂辩解一下又如何？如果能让二嫂和自己更加亲密，这完全是值得的。
　　“……那好，我想问问，柳媛小姐和我的前男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和他频繁见面？我打他是我的事，又与你何干，你何必向我大哥告状？”
　　面对程子妗的言语质问，柳媛仍是低了头，只是伸手挽住了程楚涵的胳膊肘。“小妹如果要针对我，那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从来都是一心为这个家好的……”
　　转移重点，偷梁换柱，顺便为自己洗白。
　　“媛儿也是怕你在外和人动手争斗，损害家族名誉不提，自己还可能会受伤。”程楚涵紧锁的眉峰微微松开，温声劝慰了小妹一句。他转向一言不发的程锦喻，稍加沉下了声音：
　　“还有锦喻，林小姐是你的未婚妻，不是你在外面沾惹的莺莺燕燕，你也应该用对待妻子的态度去对待她。”
　　程锦喻知道这回自己锅背定了，暗中瞪了一眼林湘，这才不情愿地黑着脸表示同意。
　　他在心里暗恨恨地想，分明是她诱惑我在先。
　　林湘在一旁，全程低头无言。程楚涵的视线掠过她温柔姣美的眉眼，对这个女孩的宁静气质颇有好感。因为程子妗的出言介入，他对于柳媛所说的话只是匆匆一听，并未真切放在心上。而且在他的印象中，林湘一直是一个内秀而含蓄的女孩，若说这样的女孩会伤人，他下意识就选择了不相信。
　　也许媛儿只是误认。
　　回到房间后，柳媛说是头疼，先行睡去，程楚涵草草沐了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浏览文件。他刚刚落下笔，方才的一幕又电光火石般闪现在他的脑海。
　　林湘，锦喻，小妗……
　　媛儿所说的伤人事件，是否确有其事？
　　“……柳小姐，你分明就是对二嫂有敌意！”
　　“……为什么会和我的前男友在一起？”
　　他暂搁下笔，蹙眉沉思，耳畔响起小妹清脆掷地的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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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媛儿不会是那样的人。
　　柳媛与他青梅竹马，她从小就单纯善良，连一只流浪小猫也要悉心喂养，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会陷害他人？
　　程楚涵的笔重重一顿，雪白的纸张上已晕开一个墨点。他的目光在繁纷复杂的合同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却忽的停住了。
　　“……依据协定，应转让7％股份予相关方，不得拍卖。”
　　这是他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上的字句。合同明天就将被秘书拿去，交给协议方，下方空白处正是他的签名。
　　程楚涵看着看着，瞳孔微缩。
　　不对，这份文件一定被人动过手脚……！
　　他从来不可能轻易转让这么多的股份，而且还是无偿转让。纸上的油墨很新，应该是打印不久，但他的签名墨水却色泽稍淡，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些许端倪。
　　程楚涵从小便在商海中磨砺，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自己差一点踏进了圈套。文件是昨天上午被拿来的，他签名是在下午，因为新婚不久，匆忙一扫便落笔，没有好好看清合同条款。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转让7%这样的文字，绝对没有出现在当时的纸上。
　　这么说，应该是有人在下午之后将文件上的签名复刻下来，印在了另一份文件的落款处。手法之细腻，签名的位置都近乎丝毫不差。
　　到底是谁？难道是程家有了内鬼……？程楚涵稍稍一沉下心想，只觉得背脊生寒。他的房间有一个独立书房，除了最亲近的老管家和妻子柳媛，没有人能够进入。而这二人恰恰是他最信任的人。倘若说其中任何一人背叛了他，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心思几转之下，程楚涵拨通了保卫室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我房间中书房的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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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少爷，您书房的监控探头似乎有遮蔽物，没有画面显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十七点五十一分四十七秒，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监控画面随后消失。”
　　“好。”
　　放下手机，程楚涵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