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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 安庆的烦恼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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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盎然,柳青春晓,吴安庆有个烦恼。
他出身世代从商家境殷实的吴府,又是三代单传的男丁,上头爷爷奶奶爹爹娘亲四个长辈,个个都把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过去十三年既饿不着他也苦不着他,说是至今不知人间疾苦也不为过。
可到了十三岁这年,他生平第一次有了烦恼……因为一件事。
他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就要离开长安了。
这份苦闷,当着对方的面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在漆黑一片的深夜,长久的盯着床粱,不知惶恐着什么,久久不能入睡。
***
日上三竿,一早拿来的早点已换了好几回,又招起苍蝇来了,小富只能再度换新的来,可一端来房间,见自家少爷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便又预见了手里这些新早点的结局。小富一脸苦闷,叹了口气:“少爷呀,您就起来吧。”
而床上只含糊应了一声。
小富无可奈何,放下早点正准备退下,忽然听见府里远远传来几声喊。
“安庆呀,安庆!”
辨出声音是哪个,小富一喜,忙对床上喊:“少爷,可快起吧,小沈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吴安庆顿时掀被惊坐起来:“乐乐?……乐乐真的来了?你别敢骗我。”
“哪敢骗您啊您听啊!”小富指指窗外。
……“安庆啊……唉,小春,知不知道安庆在哪里呀?”……
吴安庆安静下来,悉心一听,果真听见熟悉的声音喊着安庆安庆的跑近了,赶紧坐到床沿穿鞋袜,小富见状便取来挂在一旁的衣物送去,吴安庆恨不得手脚并用的穿衣洗漱,可还是晚了,正擦着脸呢沈雁已推门跑进来了。
小沈少爷年仅十二岁,模样却生的俊俏,入春的天气里穿的不厚重,更显得灵动可爱,脚步轻快,他像只林间活泼的小鹿跑了进来,一时房里都似春风拂过,被带入了几分园中春色,让方才还一脸烦闷的小富也不由的露出几分笑意来。
他径直走到屏风后探出个脑袋来,见好友已起来了,便笑了笑,不客气的走了进来:“怎么才起呢?”
吴安庆草草抹了一把脸便站起来穿衣,窘迫道:“乐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启程去书院了么?”
沈雁笑嘻嘻坐在他床沿:“本来是要去的,可是不知怎的,早上府里马棚里的马儿都拉稀了,马夫说得耽搁一天,明儿再走。”
吴安庆才开心了片刻便又失落下来,呆呆回了个“哦”,尽量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别走了吧。
可他不会这么说,他不是读书的料,根本没正儿八经上过几年学,可乐乐不同,他喜欢看书,也擅长学问,向来深得先生的喜欢。前阵子,私塾的先生为他写了封举荐信,要他去延陵一个书院上学。
那好像是一个很有名的书院,乐乐说他想去。
他想去,只这一点,便无需自己再费劲脑汁的劝阻了。
可安庆还是止不住的担心啊:乐乐比自己年纪还小,他才十二岁,想事情哪能齐全呢?听说那书院都是些达官贵人书香门第,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会不会看不起乐乐的商贾出身,排挤他,欺负他?
吴安庆觉得自己都要愁死了,当事人却没有半分担忧神情,坐在床沿晃着腿,眼睛亮亮得看着窗外,里面装着的只有对新书院的满满向往。
“对了对了,安庆,你快穿好衣裳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雁的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表情狡猾到可爱,他看小富在房里,便坐近了一些,伏在好友的耳边小声道:“我来的路上听人说,东湖街那个刷红漆的楼里,今天来了个花魁。我们去看看吧?”
“你怎么想到去看这些!”吴安庆红了脸,他虽然才十三岁,却也已经大概知道一些。什么是花魁?花魁不就是长得最好的妓|女么?
沈雁一本正经,理直气壮道:“说是很漂亮嘛!我就想去看看……”说着,伏了过来悄悄道,“不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么,我还没有见过呢。”
吴安庆着急,便也伏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你知道花魁是什么?花魁是……是那些……卖笑卖身的女子。”
“我当然知道!”沈雁说完,又趴过来咬耳朵,“我们只看看。一眼!一眼就走!我保证不告诉你爹!”
见两个小鬼轮番趴在对方耳边悄悄话,小富压根就懒得猜他们说什么,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便出去了。
最后,吴安庆还是拗不过这沈雁,两个少年做贼心虚,鬼鬼祟祟的从吴府后门溜走了。
两个人从小贪玩,整个长安都跑遍了,可长这么大,还真就没来过东湖街,只知道这是正经人不来的地。才走进这条街,吴安庆便觉得气氛怪怪的,总觉得有些路人看他们的眼神有些促狭。络绎不绝的人群中他只能紧紧拉着沈雁的手,怕两人走散了。
沈雁却不曾留意路人,专注找着那栋刷红漆的楼:“诶,刷红漆的,是这栋吧。”
“好像是吧。”吴安庆咽了口口水,抬头看了看那楼上悬的牌匾,冠冕堂皇写着“青袖阁”三个字。
沈雁也紧张,摸了摸胸口对吴安庆说着简单的计划:“我们进去,就看花魁一眼,然后就出来。”吴安庆嗯了一声,两个人就手牵手朝人流如潮的楼前走去。
两人都没来过这种场合,哪知其中深浅,任一个熟客都晓得,这种幼稚的计划根本是不可能的。两人还没靠近门边,就被门口揽客的老鸨看见了。
那老鸨眼尖,一眼便盯紧了两个少年里更年少一些的那个,这眉目口鼻,长得标致非常,世间难寻,若悉心栽培,往后定是艳惊四座的金招牌。本还以为是摇钱树上门,可再一看两个少年衣着丝帛锦缎,都不像贫家出身,哪会是迫于生计走上这种路的人呢?于是老鸨皱了眉头上前,一把团扇拦了两人去路:“唉唉,干什么呢?”
“……”两人本就心虚,这一嗓门便吓得缩了一缩,还是安庆先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道,“我……我们来看新来的花魁!干什么拦,银子,少爷有的是。”
这一问一答,边上便聚了不少看戏的好事的,来寻欢的男人们站在一旁,猥琐的摸着下巴打量两个少年,玩味的目光最后纷纷落在躲在安庆身后的沈雁身上,几乎要把他所着衣物都看穿。
老鸨见游人都驻足看,显得自家门前生意热闹,也笑了,不嫌事大拉开嗓门:“嗨,知道这青袖阁是什么地方吗?你俩半大不小的,毛都没长齐,进来找事啊?赶紧走赶紧走!”
人群立刻有人起哄:“长没长齐,让他俩脱了看看呀!”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是一阵哄笑。
沈雁一贯机敏,却毕竟年幼,涉世不深,不知人群在笑他们什么,便莫名有些生气,焦急的反驳道:“我们也带银子了!凭什么不让看花魁!”
“哟,声真好听。”少年音色还未变,显得清脆稚嫩,叫站在前排一个看客听得一脸荡漾,“来,喊声柳爷,爷带你进去玩!玩什么都可以!”
十二岁,小是小了些,可这些沉迷于声色犬马的寻欢客们哪会在乎?
见那个出声的人靠近了几步,合了扇子想来挑沈雁的下巴,吴安庆赶忙拉着好友后退了几步。
逗了几句,眼见这俩少年快把这群寻欢客的邪火都引了上来,老鸨也担心真出事,毕竟这两少年衣着看着像是出自显贵人家,在长安做生意可不好得罪大户。于是忙挥了挥袖子赶人:“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人群随即又嬉闹道:“芸娘,说不定是人哥哥要来卖弟弟呢。”“那可是单大买卖啊。”“卖青袖阁不如直接卖给爷呀。”“我出三十两。”“我五十!”
这下吴安庆才终于彻底听明白这群人把乐乐跟出来卖的女人相提并论,气得眼都红了,一手紧紧拉住好友的手,一手指着人群:“你们别欺人太甚!”
老鸨忙道:“各位爷,别玩啦,秋霜就要出来见客啦。赶紧进来看看呀。”
听见花魁的名号,好些人终于不看热闹摇着扇子进了大门,人群这才是散开了一些。
可吴安庆一口气还无处发泄,他那死脾气上来了,决心就是花千百两银子也非要进去看看,这时,沈雁却摇了摇他的手,小声说:“安庆,我们走吧。”
“可是!”
“……”沈雁见安庆站住脚跟不动,才是伏在他耳边道,“看见后面那小坡了么。”
吴安庆听完看了看青袖阁左右,这才发现后边有个刷红漆的高阁楼背后就是一个小矮坡,顿时恍然大悟,笑道:“乐乐,你真聪明!”
沈雁双眼弯弯的,笑得机灵极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