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倒插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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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沈雁正小心的查看李庭的伤势。
李父下手是真的没轻重，李庭的背上血痕道道，衣料贴着血肉模糊的皮肉，简直是一塌糊涂，沈雁撩了下官袍后襟想看清伤情，便听见李庭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见李庭额上的冷汗，苍白的下唇，沈雁不敢再动了，讪讪的放下手来，其实比起伤痛，李庭更怕难堪，忍痛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爹非打死你不可。”沈雁想起自己昨夜仅凭一厢情愿的想象，便一个劲的劝李庭回家，又丢脸又后悔，如果知道李庭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会……
明明是责备着自己，却不知为何反而变成咄咄逼人，沈雁莫名的发了火：“你爹什么秉性，我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你爹打得这么狠，你也不避，曾子受杖，实属不孝，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不晓得吗？”
李庭听这一串的责问，回头看他，却发觉他嘴上责备，眼神中却透着心痛，不禁心中一热，看他这委屈模样，李庭哪里还觉得疼，一心只想逗他笑，可又不擅长，便生硬的打趣道：“我不是不避……我是没怎么挨过打，开始几下……被打懵了，等到想避……也避不开了。”
沈雁非但没笑，脸上的阴郁更深了几分。他此时才想到，说到底……李庭还是被自己给连累了，昨晚看他坐在澡盆子里，身上白白净净的，哪是挨过打的人啊？
明白了过来，他也没脸再胡乱发火了，自责道：“我还以为能去帮你打打圆场，想来要不是我去了……也不至于成这样……如此带你出来，你可能……真回不去了……”
李庭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打断了他自责的话语，神色严肃的摇了摇头：“我没说错什么，你也没做错什么。今日之事，看似突然，其实却是必然的，不是你的过错。”
“你回不了家了，也不后悔？”
“不后悔。”李庭道。
从离开李府，他的心底丝毫没有离家的悲哀，有的只是对往后日子的期望，因为他想离开那个家已太久了，之所以没有离开，并不是被忠孝礼义束缚，只是怕孤零零的一个人。
二十多年里他拼了命在家里求得几丝温暖，几乎都以为这就是世间的规则了。可有个人，却上来就成百上千倍的给他。
所以当那人拉着他说[你跟我走]时，李庭片刻犹豫也没有。
沈雁茫然看着眼前这人坚定的眼神，不由便记起方才透过那六角窗，看见李庭背脊挺直跪在天井中，寒冷空气中传来他用平静声线，说出那四个字[孩儿无错]。
当时讶然的何止李父一个，连沈雁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沈雁从未在他面前装模作样，隐瞒短处，轻佻的、冒犯的事也没少干，李庭一次次被他弄得满脸通红，却从没发火一贯是逆来顺受。
沈雁只当他是修养好，却不知他是何时做下了这个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判断，为人温厚？品格出众？恐怕连安庆也不会把他夸到这份上吧……想得入神，回神便看见对方血色稀薄的唇，沈雁久违的觉得有些鼻酸，他忙眨了眨眼忍下酸涩，低头轻轻问了声：“疼吗？”
“不疼。”李庭没漏听他声音中的嘶哑，当即信誓旦旦的摇头。
沈雁不喜欢被糊弄，当即没好气道：“你这身皮肉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不成？”
“……”李庭见他终于恢复了那分灵动，不由露出几分欣慰笑意来。
这种时候他怎么还笑的出来？沈雁讷讷看着李庭弯起的唇角，是越来越不明白对方的心思了，想了想，又问：“这是第一次挨打嘛？”
李庭回答得很快，似乎都不需要时间回忆：“不，第二次。”
沈雁一向爱听故事，这就被带走了注意力，顺势问道：“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年我六岁。”李庭提起自己幼时糗事，有些腼腆的笑了笑，随后便继续仿佛叙述着旁人故事般娓娓道来，“有一回，父亲公事出行，顺便带我去了一个叫驼梁山的地方。”
“那山很高，在山上举目景色壮丽得很，我给看呆了。那瞬间……什么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什么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一股脑浮现在脑海中，全部都找了实景。真的……好难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朝闻道……夕死可矣。”李庭说着这些的时候，视线投向远处，仿佛那震撼人心的美景又回到了眼前一般。
沈雁看着他那副痴痴的样子便已忍不住笑了，却是还想不通，就算李父是跟通情达理丝毫沾不上边的人，也不至于看看绝美景色就能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挨打吧？
必然还有后话，于是他饶有兴趣的问：“然后呢？”
“回去之后，我仍旧忘不了那副美景，于是我郑重其事的跟我爹说：爹，长大以后，孩儿要做个旅人，云游天下，四海为家。”说起当年的稚气之言，李庭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气得我爹，当场抄起家伙就是一通乱棍，打得我哭声震天，直到老王爷亲自来劝，才是罢手。”
沈雁听到这，便笑不出来了，李庭那孩提时期单纯的梦想，便因为这一顿棍棒烟消云散了。他静静看着李庭，觉得心疼极了，却什么也做不了。李庭愣了一愣，本来说这事是想逗沈雁开心的，却非但招来了如此的眼神，连自己回味过后，也后知后觉的心凉了。
但不过片刻，他便不再难过了，因为他很庆幸，在多年后，这种令人屏息的感觉，这种惊鸿一面的美景，他再度遇到了。
而这一次，父亲的棍棒下，他没有松开那想抓紧的东西。
“太傅大人小时候，难道没挨过打吗？”为缓和气氛，李庭再度岔开话题。
沈雁回了神，不好意思的笑笑：“还真没有。”
与李庭正好相反，每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沈雁心中都是暖烘烘的。
没挨过打，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乖，相反的，小时候的他调皮得很，终日跟安庆从城东疯到城西。可他爹还真没打过他，别说打了，重话都没一句，看见他就喜笑颜开，还总要抱着他转几圈，当然，是在十岁前，还能抱得动的时候。
每日回府，他爹都不忘给他带些零嘴，他爱吃东果铺的糖炒栗子，就不远千里绕道，横跨半个长安，买到了再回家。
整个孩提时期，他听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乐乐，晚上想吃什么啊？爹给你做。]
进了私塾后，当他拿了先生评的课业回家邀功领赏，他爹也总十分的配合，又夸又捧，赞口不绝道[老沈家可出了个小文化人哦！]
一次犯了错，和安庆玩乐不小心打翻了路边的瓷器摊子，被气急败坏的商贩拎着后领找上门来，他和安庆两人吓得魂不守舍，可他爹只是平静的赔了银子，好言的送走了商贩，回头便摸着他的头，跟他说[乐乐，别害怕，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天底下什么事都有法子能解决。]
挨打是什么？挨骂是什么？根本不存在的。
所以沈雁是越长大越没形，想也知道——他不仅没人管，还有靠山啊。好在，只一样是他死死记得的，就是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记得这一样，他才没彻底堕落到目无法纪，无法无天的地步。
也正因如此，沈雁真的相信世上什么都可以解决……当六年前，长大成人的他遇到了那碰不得的铁壁，仍旧天真的朝那不动如磐石的阻碍一头撞了过去，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自己父亲的宽容，和李庭父亲的严厉，单就管教而言，究竟哪一边更失败，恐怕一时间，也没人能说得清楚吧。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倒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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