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道·青春的证明 （上）》理小理

16、土御门敬吉（四）

　　敬吉看着平啓，后者坐立不安又尽量保持克制的表情很有趣。他已经尽可能地含蓄表达了，但对这孩子来说果然还是过于刺激啊。

　　……年幼的，未来华夏的首席阴阳师。
　　你终究也会有长大的一天。那对纯白的羽翼终将升腾起金色的烈焰，但也可能会沾染上黑色沉重的污迹。你，会缔造怎样的一个青春呢？

　　而无论结果如何，那时候的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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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啓君。

　　你可知道我曾经幻想过折断你的翅膀，毁灭你剔透纯真的心灵？明知不会付诸于行动、仅仅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的幻想。任思绪飘摇的遐想。一步一步，布局精巧又合乎逻辑地引诱你堕落……在你的心智还未成长到与能力匹配的时候，一举摧毁它。我精心编织这一幕一幕的构想，赞叹着将它们一页页翻过，直推至终点。它是那样真实和清晰，我甚至可以看见被折断的沾满了血污的翅膀，它们裸露在空气中无力羞耻地颤抖。

　　而低下头，我突然发现其实它们早已牢牢扎根在我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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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啓君，这黑暗的内心终将随同我一起化为尘土，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一隅阴暗角落。而事实上，我会用我最后的时间来帮助你，告诉你我认为你应该知道的东西。

　　我……

　　◇◇◇◇◇◇

　　“敬吉大哥？”

　　敬吉的思路从遥远的地方被召唤了回来，他看起来仿佛有些疲惫的一笑。然后俯身向前，伸出右手为平啓轻轻拨开被风吹乱了的头发，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秀丽的面庞。

　　“我好像有点累了……那么就简短点说吧。”敬吉说，收回胳膊两手相握搁在石桌上，“我和彩姬在西南的一个海港住了一段时间。因为幕府禁止对外通商，只有少数的官府船只可与清国来往，所以尽管风险极大，但走私船的获利相当可观。我就在那种船上帮忙，有一次我们的船被幕府查获了，我正要设法逃脱，那位拘捕了我们的大官却突发涎病。经彩姬的提醒我发现他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渐失感知妖气的灵力），出于将功折罪的动机，我利用阴阳术驱除了他身上的秽气。那个大官康复后召见了我，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幕府将军德川家齐的儿子，幕府世子德川家庆大人，当时他只有三十一岁，非常年轻。

　　他对我的阴阳术赞不绝口，提议我留在他身边担当他的亲信。这听起来很不错，我的能力再怎么退步，伺候一个世子大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很多完全没有能力的阴阳师不也靠着装神弄鬼很得天皇欢心吗。可我担心世子会将我荐入阴阳寮，再回到父亲那里。在家庆大人的盘问下，我据实说出了与父亲的恩怨。家庆大人笑着说没问题，你不用去京都，就留在江户城吧。

　　家庆世子是个心眼很好的人，尤其对身边的亲信护卫和仆从都很关心。他想找个机会让我和父亲和好，于是就请父亲到江户城来查一宗怨灵的案子。不过他自己也没料到，这次出自好意的安排，却造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伤害……简单说吧，父亲和我都对对方会出现在江户城而感到吃惊。不过我看得出来他看到我还是很有所触动的，他的感情很少外露。第一天我们的确表现得就像任何一对久别重逢的父子一样，而且是一个正统深情的父亲和一个顽劣又惭愧的儿子。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我有了‘恶身’而失去灵力的事实，而且可巧看见了彩姬从我的房间出来。我马上明白他的思路会引向哪里……完全来不及说什么，他果然因为我的自甘堕落而伤透了心，一向内敛的父亲竟气得然拔出佩刀向我刺来。

　　从小我就很怕父亲，他是矗立在我面前一座极高极伟岸的山。我认为他的意志和才学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但那个时候的他竟然会失去一贯的冷静，我可以感觉到当时的他是多么的伤心。一个人只有在灵魂及其脆弱的时候才会失控。我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闭上眼睛等待胸膛被他的长刀穿透。也许，这样最好……但彩姬在那个时刻突然扑在了我的怀中，父亲的刀刺穿了她的背，透过前心划破了我的衣服。她的血喷溅了我一身，我睁开眼睛看见她滑倒向地，化成一只破碎的蝴蝶。

　　父亲的刀落在了地上，我们沉默着。许久我突然轻轻笑了，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父亲大人，您怎么老跟我的式神过不去’。说完这话，我拣起刀，双手一翻用力插入了自己的前胸。”

　　平啓猛地站了起来。敬吉抬头看他，少年眉宇间写着震惊。是的，这可以理解，但除了这个，他似乎还在想什么……平啓的小脑袋里的某一部分是敬吉不能理解的，关于这方面，他也许应该在离别之前了解一下。

　　“吓着了？……你看，后来我没有死，彩姬也没有。”敬吉笑笑说。

　　平啓慢慢坐了回来。只听敬吉说：“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我发现自己在晴明的老宅中，彩姬在我一侧昏睡着。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死，彩姬也活着，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挣扎着出门，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门外的廊下煎熬草药。他好像一下老了很多。我默默地坐到他身边，他看到了我却没有说话。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或者我的存在本身就已经伤透了他的心。

　　我对他说对不起。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你不用道歉，也许将来你会恨我把你救了回来’。在他以后的叙述下，我终于了解到，他将我带回晴明老宅，运用阴阳术救治我的同时也启用了尘封很久的‘泰山移命术’。就是将一条性命像拆分棉线一样拆成两股，其中一股给了彩姬——从此我和彩姬就共用我这一条命。父亲说，‘你既然想死，那么也就不会在乎命长或者命短。那只蝶妖既然愿意以性命来侍奉你，那她也可以再次自尽把你的性命还给你。或者有一天你会改变想法，杀死她来夺取自己完整的生命。这都无所谓……我给你们这些残忍的选择，甚至宁可从此蒙上一个严酷的罪名，是要让你了解到你伤害我、伤害你自己有多深。’父亲对我喝道‘起来，跟我来看！’他带我到晴明的……秘密库房。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了浩如烟海般安倍晴明的阴阳术著作，那比阴阳寮的藏书楼要广博几百几千倍。父亲告诉我，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我的东西……如果我十五岁那年不曾犯下大祸，如果我不曾离开阴阳寮不曾离开家，如果我能顺利通过阴阳博士的头衔……那么这扇门就会像对历代安倍家子孙一样，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为我敞开。

　　‘你不是曾经发誓要杀死我的四神将吗？我一直在等你啊，敬吉。你如果打败了我，我可以把四神将让给你，让他们代替鵺妖来辅佐你！可你……’父亲无法再说什么，他把已成空的奈留瓶放在了我的手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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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晴明老宅住了下来，翻开那一本本古旧却干净的书，上面的蝇头小字把我带入了那熟悉的阴阳道中。闭上眼睛摸索那书页，我都能感受到我那位伟大的先人的召唤。我贪婪地读着一本又一本，有的只翻了几页就发现它牵涉到另一本上的内容，于是同时抱着两三本一起看。书页的旁边能看见一代一代无数先辈的笔记，有的令我肃然危坐，而有的……让我感慨万分，而安倍昌吉这家伙，则用俏皮地和他已故的父亲晴明叫真，那让我哈哈大笑……其中，我也看见了父亲年轻时的字迹——认真、一丝不苟、深思熟虑。

　　我在那里不知度过了多少时光。彩姬有时会在门口轻声唤我吃饭，我充耳不闻。她进来更柔声地唤我，却被我不耐烦地撵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对她，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我的灵力在‘恶身’的作用下正在衰退，我的生命在拆分给彩姬之后只剩下了一半。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我曾拥有这么一大笔巨大的财富。真是可笑！

　　彩姬把做好的饭菜放在书库口，温柔地再一次提醒我。我随口答应着说知道了。但过了一会儿感觉有些不对，她最后说什么来着……‘谢谢您，敬吉大人。留在您身边的这些日子里我觉得很幸福……’我暗说不好，跳起来跑出去，果然她正要用匕首自杀，被我一脚踢飞。她伏在我怀中放声大哭，说对不起，要把我的命全还给我。我搂着她，就在那一瞬，我仿佛开悟了。从前的鵺，后来的一布大师，旅行中的种种人物都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心口突然松了……我扶起彩姬，擦干了她的泪水。对她说‘不要再胡思乱想。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种的因，自己摘得的果。活一百岁和只活十年，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我的心清楚地知道我是在说假话，但我努力让自己去相信这句看似豁达的话。我安抚了她，和她一起吃饭、聊天，然后继续回书库看书。冷静下来的我重新振作起来，我决心要在晴明的指引下，靠自己的天赋才智继续修行阴阳术。我想试试看，成了这副德行的我还能修行到什么地步……同时我也想凭借后天修行和自身的‘恶身’对抗。

　　我在晴明老宅整整住了两年半。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我关闭了这所茅屋封上封印，将它掩藏在结界里。然后带着彩姬回了家。我向父亲请求重新回到阴阳寮工作，他同意了。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八年……然后遇到了你，啓君。”

　　……你来了，我终于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