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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此生无悔入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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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入宫的那日,阿清小心翼翼地嘱咐了我很久,母妃去世,父皇郁郁寡欢,尤为易怒,行事举止定要千万千万小心。
我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而是小小地期盼着能见到这位统治了大唐帝国二十五载的皇帝。
听说他也爱极了音律。
阿清十分紧张,他牵着我的手,不知为何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道,玉环,我怕……
二
我当时并不知阿清究竟怕的是什么。
可后来……
我明白了。
父皇说,宫中要为窦太后祈福,命我出家道观,道号太真。
那日接到敕书时,阿清攥着我的手死死不肯松开。他双眼地通红盯住我,每字每句都像是从喉中挤出来一般,他问,玉环,那日你在梨园,究竟做了什么?
三
我想了很久,那日父皇召我们入宫后并未接见,只是命我二人在御花园中游戏。直到后来阿翁来了,让我去往梨园。
阿清站起了身,牵着我的手便往园外去,阿翁拦住了他,笑得十分温和,殿下,这是陛下给寿王妃的恩典。
我虽不知这恩典从何而来,却只觉得愉悦,梨园一行便是我数日来最大的愿望。闻听期间弟子三百,皆是精通音律,便让我不由心痒难耐。
我轻轻拍拍阿清的手,给他一个温柔的笑:“等我回来。”
可我后来,人是回来了。
心却丢在了那。
梨园中的教习李三郎,确实是顶顶的高手,三百人齐声和乐,他仍能分辨其中误曲。实在是让人佩服。
他见了我,忽而笑了,闻听寿王妃谈的一手好琵琶,不知李某可有幸一闻。
我自然是不会反对的,忙命人取来了我的五弦琵琶。我虽曾为阿清弹奏几次,只可惜他终究不善音律,听得只都是浅表,几次之后,我便鲜少再碰。
如今扶着琵琶,瞧着李三郎这般高人在侧,不由令我心动。
素手拨弦,一曲终了。我在李三郎的眼中,分明看出了这曲的深意。良人易得,知音难求,那时我方明白,为何伯牙会摔琴谢子期……
他走了过来,打开折扇,风度翩翩,在下有一曲名唤《霓裳羽衣》,不知王妃可愿指教?
四
我在去道观的路上想了很久,一切似乎似懂非懂。
直到车驾停住,我扶着阿翁的手款款走下车时,观前那熟悉的身影,忽然令我欣慰一笑。
李三郎。
真的是你。
他道,在下今日将曲谱带来,不知太真娘子可愿同在下共赏?
是了。
我是太真娘子了。
五
寿王妃一词已渐渐淡忘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太真观中的太真娘子亦不为人知。
我抱着琵琶,坐在亭中,想着阿清。
我在观中五年,不知他可还安好?只是如今……他怕是再也等不到我了。
五年来,三郎常来太真观,邀我一同共谱《霓裳羽衣》。我从未见过这般宏大的舞曲,每一部每一声皆是完美无缺。
这般激动,是我同阿清在一处时没有的。
三郎坐在案几边,问着正手捧曲谱爱不释手的我,玉环,你可会舞?
我沉吟片刻,并不回答,命人与我取了舞衣,在屏风后换了,才翩翩而出。
三郎,玉环为你舞胡旋。
那日我跳得极是酣畅,仿佛天地间,唯剩我一人——还有三郎。
他望着舞步渐歇的我,忽然间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副金钗,亲手为我插在发上,笑意盈盈,玉环,至宝也。
六
阿清改了名,叫做李瑁。
三郎为他娶了韦氏做了王妃,他站在殿下,望着殿上的我,眼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怨恨。
那一刻我知道,我同阿清……再也回不去了。
那晚三郎问我,可曾后悔?
我怔了怔,随后摇头,能得一知音,夫复何求?
他笑了,我亦是笑了。
是啊,能得一知音,夫复何求?
七
华清赐浴,满门封侯,给我数之不尽的荣宠。
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唯有一个能陪我同谱琴曲,共舞胡旋的李三郎。
他待我极好,却又好得有些荒唐。乃至安禄山那般宵小,他都不曾发觉,竟让他任我做义母,早早为自己埋下祸根。
我有些生气,却最终不能忤逆。有件事我没忘,他虽是我的李三郎,却也是这大唐的天子……
天宝十四年,霓裳羽衣终于大功告成,正值歌舞升平举国共赏之时,范阳传来消息:
安禄山,反了。
连连错误的圣旨让形式急转直下,他带我仓皇逃出长安城的前一日,望着我们山盟海誓过的长生殿,问我,玉环,你可后悔?
后悔?
我凝望着他的双眼,仍旧是那一句话,能得三郎,夫复何求?
他忽而一笑,一如我当年在梨园初见他一般。
他说,能得玉环,夫复何求?
八
国忠兄长的头颅正被高悬在外面,引得我一阵作呕。
三郎仿佛一夜间苍老了数十岁,我再也在他身上寻不见昔日的意气风发了。
他看向外面,死死握住我的手,玉环,我怕……
我一阵恍惚,曾几何时,阿清也是这般模样。
我抚着他的手,轻轻笑了,有玉环在呢。
那一刻我才蓦然发现,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只是一个已近迟暮之年的老人。
更是,我一个人的三郎。
阿翁捧来了白绫,眼神中尽是痛楚,他说,贵妃,你可想好了。
我回头看看浅眠片刻的他,转头冲阿翁一笑,阿翁,玉环想好了。
他愣了愣,终究还是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吭声。
我站在树下,死死地握住白绫,低声道:
三郎,玉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