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阿九王兄

9、游庙（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顾焰当晚就做了个这样的梦，梦里有个小孩死缠着他，吃他的喝他的，还和他对着干仗；顾焰坐公交车，他也哭闹不止，硬生生把公交车的车胎哭爆了。
　　虽然梦里有夸大成分，但反应出顾焰惊恐小孩的事却是真实的。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毛头小子和解，十几岁的年纪上过高中，接受过一段时间高级知识教育，便自诩阅历丰富，是看不上那些没断□□脑简单的小屁孩的。

　　顾焰绝对不允许自己和他们有来往。
　　但，这股自持的傲气遇上现实，就像一朵泡沫，啪的一下不堪一击。

　　自从费君格在学校晕倒过后，他每次送人上学，都会在学校门口前的早餐店给他买早点，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茶叶蛋、煎饺。
　　吃什么比较随便，重要的是吃了早饭。

　　偶尔顾焰失眠睡得晚，早上起得迟，他会给费君格两块钱，叫人自己买着吃。
　　费君格刚开始还矜持不要，顾焰一瞪眼他就怂了，乖乖把零钱揣进口袋，老老实实去早餐店门口排队。

　　不过，只要顾焰时间紧，来不及盯他买完早饭，费君格就会撤出队伍，把买早饭的钱存起来，他想，将来如果顾焰有需要用钱的地方，自己存的钱说不定能帮上忙。

　　如果能帮上顾焰的忙，顾焰或许就会对他和颜悦色一点。
　　费君格边进校门，边看着掌心里的两块钱。最近他发现，顾焰和他说话的次数变少了，很多时候，顾焰都不愿意看他，就算他抢着收拾桌子，倒掉垃圾，顾焰也像没看见一样，房门一关，将他隔在门外。

　　费君格绞尽脑汁回想这段时间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了顾焰生气，可结果是，自己依然是个听话乖巧的懂事孩子，身上根本没有六七岁普遍存在的叛逆因子。
　　他很想问问顾焰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如果顾焰愿意说，他肯定愿意改。

　　在费君格的世界里，他已然将顾焰当成了全部，而在顾焰的生活中，全部的生活都是在还债，因此将费君格忽略的滴水不漏。

　　——
　　八月，暑气渐浓，人民小学面向全体幼儿园学生举办游庙活动，活动地点选在绿禅山，是郊外的一处旅游景点。
　　这次的暑期游庙活动是人民小学学前班的传统，和每年小学举办的春秋游一样。但因为学前班多是六岁以下的小孩，为了确保安全，活动时间安排在暑假，而且每个参加的小朋友都需要至少一位家长陪同。

　　费君格对集体活动没兴趣，他不喜欢山，更不喜欢闷热的夏天还在外面跑。

　　但当他和老师说不参加的时候，老师收拾好教案，柔声询问：“为什么呢？集体活动很快乐的，我们中午有野餐，小朋友之间会分享自己的食物，还有亲自拍照哦……是你家长不方便来吗？”

　　家长……如果费陆阳算的话，除非六月下雪，否则他是不会来的。

　　费君格没说，不是家长的问题，是他本身不想去。

　　老师将整理好的教案放在讲桌上，又说：“那你哥哥呢？我看他每天都来接你、嗯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让哥哥来，出游那天是周六，你哥哥有空吗？”

　　老师不了解费君格的家庭情况，依旧以为顾焰是费君格的哥哥。

　　“我哥、”费君格艰涩地开口，随即咬掉这声称呼：“他每天忙着打工，没有时间。”

　　“那你回家今天问问他好吗？这个活动挺好的，缺你一个很可惜哦。”幼儿园的老师对学生总是充满耐心，她温柔地摸了摸费君格的脑袋，还顺手帮他理了理头发。

　　费君格张口无声，没有拒绝。老师说的话点醒了他，如果顾焰能陪他去——可是顾焰会同意吗？

　　求求他。费君格在心里想，虽然结果还不知道，但费君格已经在脑海里描绘和顾焰一起玩的画面，这是他第一次和顾焰一起出去玩，他一定要去争取。

　　晚饭过后，顾焰照例去洗碗，费君格站在餐桌旁，眼神往厨房里看。

　　到底要不要和顾焰说，要怎么开口？费君格原地踌躇，默默组织好语言，可他还是太怂了，只要抬眼看见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下刚建设好的勇气立刻就塌下去了。

　　费君格懊恼，他大概率知道结果，所以更多的是害怕，他害怕被顾焰拒绝。
　　顾焰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请求，甚至可能会看都不看他一眼。

　　还是算了吧。费君格小手捏成了拳头，就快速跟他说一遍，一定要表现的淡定，不能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他刚准备挪动屁股，去厨房里献丑，费陆阳从房间里踏着拖鞋出来，恼人的拖沓声踩灭了他的勇气。
　　费君格脸屁股都不敢动了。

　　从房间里出来的费陆阳，嘴里叼着一根烟，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他屁股底下压着费君格的书本，硌的他难受，随手抽出来一看，是一副五颜六色的画。

　　费陆阳嘴里叼着烟，眯眼从缭绕烟雾里看画，看半天没看懂，评价道：“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话说得费君格心里一沉。

　　“老子出钱供你读书，你就画的这副鬼样？”费陆阳眼珠一白，招小狗似的喊费君格过来。“这什么，这都是些什么？”

　　一张白纸上，绿油油的是草地，旁边还有一棵大树，大树没有涂颜色，显得很不精神；草地上有一个长得歪七八扭的小孩，短头发，应该是男孩，还有一团橘色的，像是火堆。

　　费君格脚底沾了胶水似的，慢腾腾地站到费陆阳面前，心提到了嗓子眼。

　　费陆阳指着画，问：“画的什么，给我说说。”

　　费君格说：“画的是草地，大树，火堆，还有我。”

　　“什么意思？”
　　“……我想在草地上玩。”
　　“玩？玩什么？这树怎么没上颜色？”
　　“这树是、下雪了，是雪的颜色。”

　　费陆阳听了眉头皱巴紧，反正是搞不明白这画的含义。
　　“你特么画雪，下雪只就这颗树下啊，草还是绿的——这团是什么，这团是什么？火吗？你家下雪了，还能生火堆啊？还是冬天啊，冬天你穿短袖，冷不死你！”

　　费陆阳边说边把画纸弹得啪啪响，在厨房洗碗的顾焰听到声音也往这边看了看。

　　费君格低头挨批，用他管用的手段——闭嘴。

　　“就你这样也没什么艺术细胞了，画什么乱七八糟的。”费陆阳摇摇头，费家老夫妻俩渴求个聪明正常的孩子，不也没生出第二个达芬奇，基因也就这样么。

　　“给我滚一边去，挡道。”费陆阳心烦气躁，他本来刚出房门心情还不错的，谁知道一幅画看的把他气血看高了，也怪他手贱。

　　他回自己房间找了一身西装穿上，回头出了大门。

　　随着门一声响，费君格捡起被扔到地上的画，他轻轻拍打画面，想把上面的灰尘拍走。
　　其实他画的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画的画出来而已。

　　草地是他梦想的游乐场，天上下着雪，画里的小男孩很冷，他走了很久才看到这个火堆，只有这个火堆能温暖他。
　　费君格想画小男孩伸手取暖的样子，但是他水平有限，画不出来。

　　等我再练几年，一定能画好。费君格把画纸夹进书本，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异样，是来自对费陆阳的不满，他老师说过，现在的好与坏不代表什么，在将来的某一天，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又低着头做什么。”
　　顾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抽纸擦水，他在里面听到费陆阳说的话，对费君格说：“画了什么，给我瞧瞧？”
　　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费君格把画纸从书本里抽出来递给他。

　　顾焰的境界并没有比费陆阳高很多，他也看不明白这画的什么玩意，简单看了两眼，说了两个字：“真丑。”

　　他将画还给费君格，费君格一手接过，那一瞬间，脑子一抽，嘴巴快于脑袋思考说道：“顾焰，学、学校周六有活动，你能参加吗？”
　　他只磕绊了一下，就赶紧将剩下的话说完了。

　　顾焰听的不明不白，问：“什么活动？”
　　“是游庙活动，要去绿禅山。”

　　“去那地方干什么。”顾焰想都没想。
　　费君格立刻说：“学校要求家人陪同……”

　　顾焰这下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去？不去！”
　　费君格心里漏气了，话都说完了，他的心跳也没跳的那么快了。“哦。”

　　顾焰见他低头耷拉着，问：“每个人都要去？”
　　费君格点头。

　　“你让费陆阳去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费君格马不停蹄地摇头，生怕摇晚了，刚出门潇洒的费陆阳就凶神恶煞的出现在他面前。

　　逗一逗他也挺好玩的，顾焰笑了笑，末了，说：“我不行，我周六要上班，你们要玩到几点，到时候去接你。”

　　费君格说：“下午四点。”

　　“没有家长应该没事吧，不然这样，我早上送你过去，让你老师看着你，没有家长看的孩子，老师最担心了，肯定全程看着你，你到时候别乱跑，跟老师后头，下午四点我接你去，行吧？”

　　都这样说了，能说不行么。费君格有些懊悔，早知道就该坚持和老师说不去游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