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倘若那靖王 ...
-
宫中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宋贵妃的妹妹进宫探望宋贵妃，却遇到了丹阳县主的小侄女萧灵珊，两个人起了争执，萧灵珊便砸伤了宋贵妃的妹妹的额头，破了相。
宋贵妃拉着妹妹到皇帝跟前哭诉。但丹阳县主萧元瑾只是说：“她犯下这等错事，是我们疏于管教。万望宋贵妃多担待。日后不管令妹嫁何人，我都给令妹添一倍的嫁妆，以示歉意。”
宋贵妃很不甘心，这破了相的事，是用银钱就能解决的吗？但又能有什么办法，萧灵珊虽然身份普通，但这丹阳县主萧元瑾的身份可不一般。她已故的父亲是名震边关的威国公，姑母是当今摄政太后，她自小就由姑母养大，身份贵重，就连皇帝也不会轻易得罪她，只能劝宋贵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了。
宋贵妃离开后，元瑾带着侄女回了慈宁宫。
西次间里燃着奇楠熏香，元瑾靠着宝蓝潞稠迎枕喝热汤，她心里十分生气，便瞧也不瞧薛灵珊。
灵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小声地啜泣着。
元瑾没有理会她，而是放下了汤盅，示意宫婢把太后要看的折子拿来。宫婢们半跪在地上，用黑漆托盘盛放着奏折，等县主替太后将重要的折子挑出来。
元瑾分好了折子，才问灵珊：“这次的事，你可知错了。”
“灵珊何错之有？”灵珊说话仍然带着哭腔，“若不是她挑拨在先，灵珊也不会和她们起争执。分明就是她们的不对！”
元瑾听到这里更是生气，她怎么这般倔强？她的口气一冷：“这便是你打人的理由吗？”
灵珊被元瑾如此一喝问，气势顿时小了不少。
元瑾继续道：“我当着外人的面，自然要护着你。但即便你和她有口角之争，也不能动手伤了人家的脸！今日是宋贵妃的妹妹，倘若哪天是个郡主、公主的，我怎么给你兜得住？”
元瑾当真是生气，她这边正和萧家的大臣议事呢，听到这件事心急如焚，匆忙地赶过去。就看到宋贵妃的妹妹坐在地上大哭，额头上裂了寸长的大口。砸得真是狠，若是再用些力，怕就不是破相，而是毁容了。
她当时看到宋贵妃的妹妹的伤口时都惊呆了，灵珊怎么下如此狠手。
“但她实在是刁钻刻薄，说姑姑是别人不要的，被人这般拒亲羞辱，合该自尽才是。我听了气不过……”灵珊仍然觉得委屈，声音却小了很多，“姑姑这般的好，貌美良善，喜欢姑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她们凭什么这么说您！”
听到灵珊说的这些话，元瑾也是有些无语。原来还是怪她的那桩亲事！
她父母早亡，自小长在太后身边，封号食邑，身份尊贵，寻常男子自然配不上她，眼看及笄了也还无婚配。太后便下了一道懿旨，赐婚了她与靖王朱槙。
靖王朱槙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曾十日大退鞑靼三十万大军，先皇封其为西北靖王，封地西北，兵力可以比整个北直隶，又被当今皇帝亲封了摄政王，权倾朝野。当年他初定西北，班师回朝的时候，百官伏跪，万人空巷，可以说连皇帝都没有这样的风采。
但这赐婚的懿旨送到西北，在靖王面前宣读之后。他却笑了一声，当着使臣的面，将懿旨投入了鎏金铜首的鼎炉之中，明黄的锦绣丝帛转眼就成了一团灰烬，消息传回京城，气得萧太后大怒，连发折子叱于他。
被人这般羞辱拒绝，元瑾当然也很生气。靖王不满意她，大可写了陈情书送回京城来，却当着使臣做出这样的事，不仅是对她的无视，更是对萧家的不屑一顾，这个人实在是狂傲无羁！
但是生气又能如何，太后纵然再过生气，也拿靖王朱槙没有办法。何况这件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她也沦为了满京城的笑柄，说她丹阳县主平日以权欺人，跋扈恃强惯了，可再怎么身份尊贵，想强逼靖王殿下娶她，也是痴人说梦。
元瑾想到这桩事，心里也发堵得很。
其实她都未曾见过靖王，对嫁给靖王也自是无感，本想着若是能让姑母高兴，嫁给靖王也无妨，谁知他竟这般羞辱她。
她的表姐徐婉在一旁绣手帕，闻言笑着道：“灵珊也是为了护你，就是太鲁莽了些，你还是饶了她这回吧！”
徐婉是她母亲的庶兄之女，从小同她一起长大。
元瑾叹了口气。
她们萧家有姑母在先，她在后，在这朝中已经是被人人非议，姑母被骂牝鸡司晨，她被骂助纣为虐，实在都不是什么好名声。灵珊又是下一代唯一的女孩，常被她和姑母娇宠，她只怕将灵珊宠得不成样子了，日后养得比她还要骄纵些。
灵珊跪行上来拉着她的手，讨好道：“姑姑，我下次再也不会了，我会去姑奶奶那里请罪的，就请姑姑不要再气了，姑姑花容月貌，要是因为气珊儿使得姑姑容貌有损，就是珊儿的不是了！”
元瑾再板着脸，也被灵珊的话逗得松了脸色，但仍然冷道：“下去禁闭三日，抄家规二十遍，此事才能过了，你可记住了？”
灵珊忙点头认错，元瑾见她态度诚恳，才让宫婢带灵珊下去歇息，徐婉还要回家，也告退出宫了。
西次间的人都退了下去，元瑾的贴身宫婢珍珠看着元瑾在烛火下白玉般的面容。略薄的唇瓣，睫毛如蝶翼一般，脸上略带疲态，却让人看得顿生怜意，县主这般惊人的貌美，倘若那靖王见了她本人，必不会再反对，一定会心甘情愿地迎娶她过门。
她端了盏药过来：“县主的风寒还没完全好，又为了灵珊娘子的事烦心，还是喝了药早些睡了吧。”
元瑾却摇摇头说：“今日朝务颇多，我得等姑母回来，还有些话同姑母说。”
她的姑母，也就是当今太后，十六岁入宫就被封为皇后，统摄六宫，三十四岁先帝驾崩，她扶持了当今的皇上继承大统。但皇上常年病弱，时常连上朝都不能，故仍是姑母把持朝政。但朝中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人一直主张太后还权于皇上，元瑾觉得姑母辛苦，能帮着做的事都尽量帮忙。
珍珠看元瑾劳累，却有些不忍心。不论县主如何聪慧，始终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罢了。可县主不仅是是太后的县主，还是威国公府的县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指望靠着县主飞黄腾达，又有多少事指着她来解决。而外界对她的误会实在是太多，她的身份尊贵，在外界看来高不可攀，实际内忧外患也不少。
珍珠替元瑾披了件外衣等着。外头传来了请安的声音，是三皇子朱询来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走进来。他一身玄色长袍，长相俊朗，有种龙章凤姿之感。
“姑姑。”朱询先给元瑾行了礼，声音低沉。朱询的生母原是个位分极低的才人，自他出生后不久就撒手人寰了，在偏宫中长大时备受欺凌，是元瑾见他可怜，将他从偏宫中带了出来，朱询自八岁起一直跟在元瑾身边。
元瑾对着他笑了笑：“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了灵珊的事，所以过来看看您。”朱询看到药碗未空，眉头微皱，“您怎么连药也不喝完？”
他将药碗端了起来，勺子递到了元瑾的嘴边，元瑾却别过头避开了。
朱询脸上的笑容一僵，元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不能像以前那般行事。”
朱询便笑了笑，放下药碗说：“灵珊虽然蛮横，做事却不无道理。谁敢对您不敬，必得让她好看才行。” 他看着她的侧脸，朦胧的光晕照在她雪白的脸上，显得清冷而妖异，竟隐隐有层如玉般的光，那真是极美极美的。
朱询不由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不过姑姑不必烦心此事，天下间好儿郎多得是，总会有人配得上姑姑的。”
元瑾转过头，才发现朱询竟然一直看着自己，目光一时极深。直到她看朱询，朱询才别过头。
元瑾才道：“不说这些了，你去给我拿书过来吧。”反正不论如何说，朱槙拒她不娶，她被人羞辱已是事实了，传遍京城也是事实了，便是再生气也无用。
朱询将放在旁边的茶递给元瑾：“姑姑，先喝口茶吧！我去给您找书。”
等到朱询拿着书过来，元瑾已经靠着迎枕睡着了，屋内灯影重重，透过纱幔摇曳金光。
他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元瑾的脸。又伸出手，将元瑾脸侧的乱发理好。
姑姑这样容貌的女子，本应该被人保护、疼爱，而不适合这些腥风血雨、尔虞我诈。倘若姑姑不是县主，没有如今这般尊贵的身份，怕是会沦为某些权贵的禁脔。
自然，若是她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将说这种话的人乱棍打死。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让人感到敬畏。
此时另一个伺候元瑾宫婢进来，看到朱询在，立刻就要请安，朱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不必”。
随后朱询走出了宫门，侍卫正等着他。他披上了鹤氅，与面对元瑾的时候不一样。此刻他面无表情，眼中透出几分阴冷之意。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侍卫低声说。
“知道了。”朱询淡淡地道，“我在县主的茶中放入了安神药，她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记得派人守在慈宁宫外，一定要护住她。”
姑姑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对太后来说有多重要，大家心里都有数。她如果在，这件事会非常棘手。而且他也还怕她会因此受伤，毕竟她已经无力改变局面了。
侍卫有些犹豫：“殿下既然怜惜县主，何不告诉她此事？”
“告诉她？她对太后极为忠心。事情发生了以后还能慢慢接受，若是事先知道了，只能等她和你鱼死网破了。”朱询的语气很冷淡，“太后对我极为戒备，议储一事提也不提。若不是如此，恐怕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入主东宫了。”
只能暂时对不起姑姑了。但只要他荣登大宝，一切……便都由他的心意了。
侍卫应喏。
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询走了之后，元瑾睡了很久。
她风寒时夜里很难入睡，现在难得睡着，正是睡眠甘甜之时，却听到一阵焦急的呼唤声，她睁开眼，看到了翡翠焦急的面容。
珍珠见终于叫醒了她，立刻将手中的东西递来，是一根拇指粗细的竹筒，两侧封蜡。“县主，您快看看，是裴大人传来的密信。”
裴子清是羽林军副指挥使，他原只是个不起眼的贡生，元瑾发现此人竟能过目不忘，谋算无双，才重用于他。
他传了什么信过来？
元瑾用银签子将封蜡挑开，取出里面卷成一小卷的燕子笺。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正月十三晨，靖王殿下秘密归京。
靖王朱槙回京了！元瑾心中隐然一惊。
这一两年因为姑母与皇帝在朝政上的分歧，朝堂众人对萧家的讨伐，还有萧家越来越盛的权势和骂名——元瑾担心，会产生什么变数！
元瑾将信纸合上，问珍珠：“姑母呢？怎的今日下朝之后还未归来？”
珍珠道：“太后娘娘今儿下午就去了乾清宫，奴婢派人看过了，乾清宫门房紧闭，侍卫森严，无人能进出。”
元瑾眉头微皱，吩咐翡翠道：“派人盯着乾清宫，再让探子打探朱槙何时到京，带了多少兵。另，让慈宁宫中的暗卫做好准备，必要之时……”元瑾眼中一暗，“务必保太后！”
珍珠心中一凛，望着县主美如莹玉般的脸，喃喃道：“县主……总不至于！”
元瑾心中却有不祥预感，道：“朝局诡变，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烛火映照着她的侧脸，有种令人觉得惊心动魄的美。
此时门帘一挑，元瑾的另一个贴身婢女璎珞进来了，她手里端了一碗汤圆，温言道：“县主，小厨房中刚做出来的汤圆。是用花生和玫瑰卤做的馅儿，很是香甜，您方才晚膳一口没吃，现下进一些吧！”
璎珞端的金漆托盘上，那一碗温润的琥珀色甜水中，卧着七八枚如鸽子卵般大的汤圆，让人一看就觉得有食欲。
可是元瑾还担心着姑母，又哪里吃得下。
珍珠也劝：“县主，您今日忙着处理要务，午膳进得少，晚膳也没吃，的确该吃些！您便是心急，也不可亏待了身子啊。”
元瑾不想她们忧心，还是接过了汤圆碗吃了两口。甜水是淡甜口的，玫瑰卤和花生做的馅儿不甜，她便多吃了两枚她们见她愿意吃，便哄她多吃几个。
元瑾正想说她已经吃不下了，突然感到腹中剧痛，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捂着腹部弓起了身，珍珠和璎珞吓坏了，连忙过来扶她：“县主，怎么了？”
“叫……”元瑾的太医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觉得一股腥甜涌上了喉咙。
有人给她下毒！
……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着一桩趣闻，丹阳县主萧元瑾因为吃汤圆被噎死了。之所以是趣闻，是因为她死得太不体面。
在丹阳县主去世的当日，皇帝生母，淑太妃的外家王家，竟突然爆出萧家于雁门关外领兵造反一事，好在被靖王殿下镇压，次日萧家的附庸徐家、傅家又突然上奏，参了萧家诸如残害忠良，贪墨枉法等等数十桩，证据确凿，皇帝震惊不已，下令大理寺少卿顾珩严查真假。
严查还未出结果，萧太后已因惊惧过度以致病发，薨于宫中。而萧家众人，也在被羁押赴刑部受审的路上，遇到了山体塌方，尸骨无存。
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萧家就这样突然倒下了，淑太妃成了淑太后，入主慈宁宫，王家也一跃成为京城中最有权势的家族，告发萧家的徐家和傅家则在王家的支持如日中天。
淑太后还亲封三皇子朱询为顺宁王，成为皇子中的第一人。而曾是丹阳县主手下的羽林军副指挥使裴子清，却被晋封为锦衣卫指挥使，成为朝中重臣，武官翘楚。
至于那按下了萧家谋反的靖王殿下，则依旧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权势和威望更甚从前，天下无人可比。
朝堂风云变幻，一个时代的逝去，必然伴随着另一个时代的兴起。而萧太后和丹阳县主，则成了很多人都津津乐道的往事。
此时，相距京城百里之外的太原薛府中。
一群衣着精致，样貌秀美的娘子正围做一堆做针线活，其他几个娘子都在说着这桩趣事。唯独角落里一个生得格外好看，衣着打扮却十分素净的娘子神色漠然，面无表情咔嚓咔嚓地剪着她手里的鞋垫。
“你们可听说了，那个被靖王殿下拒亲，丢尽了脸面的丹阳县主死了！”
“我听说是被汤圆噎死的，多不体面的死法……似乎慈宁宫还被一把火给烧了，连她的尸首都烧得不成样子。”
“还不是因为跟着妖后作恶太多，才被菩萨给收了。”
听到这里，角落里这位剪鞋垫的娘子突然说：“宫里吃的汤圆，每个只有龙眼大，怎么可能噎死人。她是被人下毒了，何况她也不一定死了。”
听到她说话，其他几个娘子伸手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去去，谁让你说话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几个姐妹把做针线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懒得和她玩了。
薛四娘子忍了忍，放下了手中已经被自己剪得不成样子的鞋垫。
她就是知道啊。
因为她就是丹阳县主萧元瑾本人啊。
讨论丹阳县主的事，还不让她插嘴。
她自己是怎么被人下药的，她还不知道吗。
更何况她又并没有死，正好端端地在她们面前呢，只是她们认不出来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