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失控》常行天

1、觉悟

　　“浑浑噩噩的活了这么多年，才发现连人生都不属于自己。”

　　圣彼得堡，教殿内，神圣大厅堂，基督受难十字雕像前。
　　“在主的荣光前，跪下吧，忏悔你的罪恶，伊利亚德(Elliot)。”
　　他的膝盖被教棍猛地一击，砰地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基督像低下了头，黑暗肆意把他的脸笼罩。血液沿着脸缓缓滴落在地，在圣堂纯净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开出血色的花，一朵，两朵。
　　他的脑袋嗡嗡地响，众人指责的声音如同苍蝇般在耳边扰人心躁。可他不能出声，他的喉咙早已被人毒哑，美曰为不使污秽邪恶之语玷污众人纯洁的耳。
　　呵，如今连一丝辩解都无法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的内心平淡，他感受到周围如刺痛皮肤般令人发寒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感受到神闭上的看穿一切虚伪迷妄的眼，拒绝他的沉默无声的辩解，他感受到身体里那股令他失去自己身体控制的力量，那股他令他强制沾染上罪恶的不知名力量。
　　他的思绪，在这片喧杂着宣判他所犯之大罪的潮海般的指责声中，渐渐沉落进回忆里。
　　走马灯播放着他所谓的罪恶。

　　七岁，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年纪，他与青梅竹马路易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一起被选拔进教会，成为世间侍奉并履行主的意志的神的仆从。
　　那年，他们几乎是疯狂的汲取着知识和力量，只为能离神更进一步——两位狂热的小教徒之间的感情也逐渐加深。
　　那年，他们尚还相安无事。而那股力量，也还未显露出身影。
　　接着，九岁那年，他们以优异于同届众人许多的成绩通过了神圣骑士的选拔，成为候补骑士中的一员，两人也因此获得了勤见教皇与圣子的机会。他以为他们的人生会一直一帆风顺下去，简直是奢望。
　　教堂里的圣子——弥赛亚，跟耶和华身旁那位尊贵存在拥有同样名字的人，神圣骑士要保卫一生的人。他看到了路易斯——一个令他满意至极的骑士。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松动，朝着‘不知名的人’所希望的方向前进着——然而这并不是伊利亚德所希望的方向，带给他的只有如同上帝施舍般的绝望。
　　接下来的事情便开始简单到不需要思考。
　　路易斯在勤见中被二次提拔为圣子的贴身骑士候补位，来到了圣子身旁，伊利亚德则是被留在神圣骑士中。
　　那么理所当然，他会开始‘嫉妒’路易斯的好运，并由于对路易斯的友情转变为‘爱情’而对与路易斯日渐亲近的圣子弥赛亚图谋不轨，屡次陷害，置圣子于危险之中，却使得路易斯与圣子的关系在一次次生死相依中更是贴近，而与自己则渐渐疏远。
　　直到现在，曾经的好友站在他的身后，用教棍使他屈辱的跪下，用漠视使他们终将站在了各自的对立面。
　　在第一次计划伤害圣子时，他在得知计划成功后，无意看到镜中的自己，那扭曲中带着满足的笑容正挂在自己脸上，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刺了过来。随后他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直到整个人跌坐在镜子前，直到那诡异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彼时的他泪水冲刷着恐惧的双眼。
　　他怀疑过这是自己真实的内心，怀疑过自己的灵魂其实是罪恶的，怀疑过这不过是身体遵循内心深处谷欠望的表达。
　　于是他不止一次又一次的向永生神圣的主忏悔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罪恶，惩罚着不知被控制了的他的身体。然后再一次又一次的行使着他人的意志。
　　是的，他人的意志。那是神的意志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心里的神不会强迫他最忠诚的教徒行使他最厌恶之事。
　　可事实打败了他。在他再三番的行动中，他曾试图控制自己身体那犹如本能般伤害圣子的动作，可在他第一次以自己的正面的意志控制住一根手指，使偷袭的圣力偏差过去时，他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疼痛从骨骼深处瞬间卷袭全身，那犹如被挫骨扬灰，蚁啃骨肉的感觉让他刹时弯曲了膝盖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抠住地面，唇瓣被咬出血，冷汗浸湿他的神圣骑士团服，手指指甲因用力至极更是有翻起的迹象，可这都丝毫不能缓解一分一毫的疼痛。
　　他蜷缩跪倒在地，在这像惩罚他不听话般的剧痛里，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他昏过去，失去意识。
　　等到他再次醒来，事情也已经变了个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失去了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他如同灵魂出窍般，看着身体突然涌出一股灰色的浊流，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行动时，他的心早已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例如什么弥赛亚和路易斯真是绝配，圣子骑士设定不要太赞；伊利亚德这个反派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主角们提供相亲相爱的戏码，一无是处还善妒，真不知道怎么就让这种人进了教会，进了神圣骑士团；还有什么作者最近的人物写得有点掉水平，像没有灵魂一样，伊利亚德是，那个男二魔王也是。
　　日日夜夜听着这些像戏剧评价般的言论，他也逐渐琢磨出了一点东西。比如说他的世界不过是一个舞台，每个人都演着一场巨大的木偶戏，所做所想都不能有一丝偏差剧本的表现，他们的存在不过是给那些神明消遣而已，而他很不恰巧被选为反面角色罢了。
　　是的，神明。能影响整个世界的决定，能让他突然遭受蚀骨之痛的能力，甚至能轻易杀死任何一个木偶，只因为那突然产生的一丝念想。
　　他放弃了反抗神的意志，任由其顺水推舟，任由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
　　只是他对那位除了弥赛亚与路易斯两位主角外被提及最多次的人——魔王，有这么一丝好奇。也许魔王也是和自己一样，灵魂脱离了木偶戏吧。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他们终将走向灭亡。
　　在神的意志下。
　　无人可逆。

　　连人生都不属于自己啊，真是可悲。
　　伊利亚德低着头，突然笑出声。他的喉咙已经哑了，所谓笑声不过是像被割断喉咙的垂死之人从肺部发出的拉风机般的呼吸声罢了。却使周围一直叽叽喳喳的各位教众一瞬间同时停下了交流，偌大的神圣厅堂回响着他魔怔般难听的嘶哑，越发放肆，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身后一位麦色皮肤，体格雄武，孔武有力的男子突然一跺脚，举起手中粗长实心木质教棍，一把朝着伊利亚德的背脊击打下去，强大的力量冲击使伊利亚德无声闷哼，整个身躯朝旁边摔下去，瞳孔睁大，张大的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直到他双目逐渐聚焦，视线凝在那人身上，看着他那张熟悉到陌生的脸庞，脸上那对魔物冷漠的表情如今对着自己曾经最好的兄弟，他的心泛不起一丝波澜。
　　呵，路易斯，真不愧是你，教棍使得不错啊。
　　路易斯像是明白了他眼神中的嘲讽，用他那浑厚的声音回答道：“伊利亚德，从你伤害圣子的那一刻起，你已罪不可赦。”
　　随后他突然看向基督像后，半膝跪地，低头：“教皇陛下，圣子殿下。”
　　教皇与圣子缓缓从雕像后走出，众人朝拜，伊利亚德转头仰望，圣子眼中那像无辜小动物般的神情带着一点的责备，看向路易斯时却满溢着爱意。伊利亚德本该死了的心却因此燃出了滔天怒火。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如此安好，我却因为被选中成为反面角色，而沦落至如斯地步，成为众人阶下囚，口头恶!
　　教皇看着伊利亚德那怨毒仇恨的目光，叹息一声。他举起握着的权杖，重重击打在地，碰撞响起的巨响让整个厅堂静了下来。
　　教皇说道：“诸位请安静，现在开始审判。”他憐惜地看在倒在地的伊利亚德，眼神却如同看向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伊利亚德，你可知罪”一片沉默，伊利亚德露出个挑衅的笑容，做出了一个嘴型：“虚伪。”
　　教皇轻微的摇了头，不再施舍目光于地上那无救的朽木，清了清嗓子，带着圣力的声音响遍整个教殿：“罪徒伊利亚德，危害圣子，与魔物同流合污，屡教不改，其罪责不计所数。我宣判，从现在起，革除伊利亚德作为教徒的身份，他不再允许信奉主；收回他作为教徒，作为神圣骑士的权利，他不再受教会庇护。并于明日太阳神降临在教殿之上时，在此，在基督受难像前，在神圣的上帝的目视中，予以，绞刑。”
　　周围响起泄愤般的欢呼，每位教徒都为除去了一大恶瘤而衷心欢喜着，徒留空旷的中央倒下的青年。

　　绝望欢喜拥抱着他，死神放下镰刀将他围起，低头亲吻着他那失去光泽的无比美丽的眼眸。明天，光将不再照耀他，黑暗将拥他入怀，地狱将为他敞开。
　　谁的笑声响在伊利亚德耳侧，来自魔界冰寒的气息冲刷着他的脑袋。

　　“我来接你了，伊利亚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