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云上君子

45、万中无一 除此之外，

　　比赛正热烈地进行着，现场座无虚席，沸反盈天，一边是吾名战队的声援席，一边是奇迹战队的声援席，各式各样的荧光牌争奇斗艳地挥舞，两个解说的声音慷慨激昂地回荡在赛场上空，随着战斗中每一次高潮的爆发，观众们都会跟着喧嚷起来，全然无人去留心那三道穿梭在走道上的身影。

　　三人来到比赛席的最后方，远远地朝赛场望去。

　　“不对啊，有件事我想不明白。”戎阳突然说道，“他们怎么说你是神之光脑残粉？”

　　“我就是神之光脑残粉啊。”竹子毫不掩饰。没办法，谁让他把自己的梦中女神写进了神之光呢。

　　戎阳：“……你真的是亲妈吗？”

　　“什么亲妈，”竹子对这个说法表示嫌弃，“我是他们的爸爸，吾名那几个孩子是我的亲儿子亲女儿，我爱他们，但这种感情和对神之光的喜欢不一样……”

　　戎阳：“孩子跟情人的区别？”

　　竹子：“就是这样。”

　　戎阳：“……”

　　观众席上又一阵兴奋的嘈杂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们不再说话，和在场的观众们一起，专心致志地融入到这场全国总决赛的炽热气氛里。解说不知疲倦，选手愈战愈勇，观众热情四溢，它们汇聚而成的能量点燃了赛场里的每一个角落，让这个特殊的夜晚注定与别不同。

　　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浑然不觉，终于，“Match is finished”几个单词庄重地跳入人们的视野里，为先前一切酣畅淋漓的拼杀与搏斗画上一个正式的句号。

　　而今夜比赛的解说之一，桃之夭夭，正以他最为高昂的音调，向世界宣布今天的胜者——

　　“恭喜吾名战队荣获首届LDM职业联赛全国总冠军——！！！”

　　“哦——————————————！！！”

　　掌声与欢呼声彻底淹没了整个赛场，没人听得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甚至没人听得清自己在喊什么，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地嚎叫，此时此刻，唯一剩下的，只有狂欢。

　　而南亦和戎阳清晰地看到，站在他们身旁的竹子，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脸上，有清澈的泪痕滑落。

　　这场比赛，他没有详写，他没有设想过，那该是怎么样的场面，它只是浓缩成了一个平凡的句子，不甚起眼地嵌在那个故事的结局里。而今天，他来到了现场，没有错过哪怕一个瞬间，亲眼看完了这场比赛。

　　他被自己未曾写下过的故事，震撼得不能自已。

　　颁奖典礼过后，当观众们陆续离场，竹子才开口道：“抱歉，再耽误一下你们的工作，我想做最后一件事。”

　　后台。

　　吾名战队的休息室。

　　南亦和戎阳没有跟着竹子进去，在休息室门外等着。

　　竹子恭喜他们夺冠后，简单地对吾名几人表达了道别的意思，把几人都吓到了，纷纷询问他的理由，并七嘴八舌地挽留他。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没有我，你们也能打出好成绩的。”竹子说。

　　这是实话。

　　“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你们就不要留我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好再勉强，”无咎说，“这段时间以来，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竹子看着他，笑了笑，“不客气。”

　　也谢谢你们，给我带来的一切。

　　“再见。”竹子说着，转身走向休息室的门。

　　即将迈出那道门的瞬间，竹子顿了顿，回过头来，“千里。”

　　“你是万中无一的人。”

　　千里怔怔地望着他，竹子的泪痕早已擦干，神色很平静，可他的双眸里，有些东西，只有千里才看得懂。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加油。”

　　我们各自，都要加油。

　　“好。”

　　千里握紧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竹子走了出去。

　　冬天的夜风很大，刮得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南亦和戎阳要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回收竹子的脑电波，至于他们两人怎么回去，就无需竹子操心了。

　　“我决定了。”走在路上时，竹子冷不防道。

　　“回去我就写第二部。”竹子说。

　　“第二部？《千里》的第二部？”戎阳问。

　　“嗯。”

　　戎阳一阵感动，某种程度上他们这趟任务没有白做。知错就改，孺子可教，这家伙还有救。

　　竹子继续道：“从前我觉得，作者就是创世主，笔下的世界掌握在我手中，我拥有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可见到他们之后，我禁不住去想——”

　　“到底是我创造了他们，还是他们在引领着我去探索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单凭一人之力，能创造出那么庞大的世界？

　　那是活在现实中的他，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去亲身体验的世界。

　　可是那个世界，通过文字，让他，和每一个爱上这个故事的读者，与他们产生了羁绊。

　　像是一条在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宇宙之间打开的通道。

　　刚才看比赛的时候，他猛然想起来了。

　　想起了，他对创作的那种激情与热爱。

　　他以为已被消磨殆尽，却原来，它们只是被深埋在了心底。

　　一旦遇到导火索，就会再度爆发。

　　当初，他放手，是由于太爱，爱而不得，爱而无力，痛彻心扉。

　　现在，他发现，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这个故事如此波澜壮阔，他怎能让它平庸收场？

　　曾许诺你们的未来，我一定陪着你们一起走过去。

　　看着你们拿到世界冠军，看着你们拥有最圆满的结局。

　　“书名我想好了，”竹子咧嘴笑了笑，“就叫《始于足下》。”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加上后半句，这句话才算完整。

　　“我会在网线的另一端督促你的。”戎阳瞅着他幽幽道。

　　“……咳，对了，两位小哥哥，怎么称呼啊？”竹子话锋一转。

　　“啊？”戎阳看了看南亦，见南亦没有答话的意思，戎阳只好说道，“我们叫什么不重要，我们只是两个NPC而已。”

　　“不不不，我觉得你们两很有戏啊，”竹子摩拳擦掌的样子活像苍蝇在搓手，“你们刚才说你们的工作是修复穿越意外？这么说我的遭遇不是个例了？原来穿越是真有其事啊……你们是只有两人还是背后有个组织？你们做这种工作有多久了？”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南亦和戎阳，“实不相瞒，我开了个新脑洞，你们的人设我都构思好了。”

　　南亦：“……”

　　戎阳：“……”

　　戎阳：“什么玩意儿——？？？”

　　“所见所闻皆是素材，没有职业病的作家不是好作家，”竹子理直气壮道，“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案例之类的，分享一下呗，或者说说你们这个组织的事也行——”

　　“打住，”戎阳立刻严肃起来，“你给我打住！不能写我们！”

　　“为什么？”竹子不死心。

　　“你要是把我也写进书里，那——”戎阳憋了好一会儿，“那岂不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也会有另一个我？！”

　　“你现在也无法确定在某一个世界是不是有另一个你。”沉默了大半天的南亦插话了。

　　戎阳语塞。

　　“小哥哥说得对啊，”竹子说，“放心，如果你们真成了我儿子，爸爸一定会好好爱你们的……”

　　戎阳：“滚！”

　　三人费了一阵功夫，总算找到一处无人之地，南亦拿出数据球，给竹子详细讲解了一番操作要点，竹子无比认真地听着，偶尔还会追问一些细节，看来职业病着实病得不轻。

　　“我说，你别瞎费心思了，”戎阳还是没忍住要把真相告诉他，“你现在记再多也没用。”

　　“哎？”

　　“反正你全都会忘记的。”

　　竹子懵了。

　　“我们会把你送回你穿越前的时刻，”南亦说，“也就是理论上说，这一段经历在你的时间线上会被抹消，不复存在，或说从来没存在过，自然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竹子还在懵。

　　南亦和戎阳都不再说话，等着竹子回魂。

　　足足30秒后，竹子才轻笑一声。

　　“没关系。”

　　两人看向他。

　　“我相信自己。”竹子说。

　　“人是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的。”

　　和吾名临别前，他对千里说，你是万中无一的人。

　　这句话，应该是印在千里心中最深的一句话。

　　千里的电竞梦从未得到过家人的丝毫支持，千里告诉母亲，电竞选手也可以万众瞩目、荣耀加身。

　　母亲说，能做到那一步的，都是万中无一的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千里感受得到。

　　当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他找份正经工作时，竹子也向母亲描述过他关于写作的梦想。

　　母亲说，能做到那一步的，都是万中无一的人。

　　是的，他同样也听懂了母亲没有说出口的言外之意。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人。

　　毫无来由，却坚定不移的自信。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在他看到了有血有肉、活蹦乱跳的千里之后，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他脑海里。

　　他忽然就释然了。

　　孤独是因为得不到期盼中的回应。如果写作注定孤独，那他就坦然地承受这份孤独吧。

　　真切感受到自己笔下的人物拥有了灵魂，这样的喜悦所带来的力量，将赋予他足以对抗那种孤独的坚强。这些角色，与他血肉相连，就算没有人爱他们，他也会一如既往地爱他们，就算无人能理解，他也会把他们放在心底，与他们惺惺相惜。

　　如若不能尽情地写自己所想，创作也就失去了最纯粹的意义。从此，他只为自己而写，只为笔下的这个世界而写。

　　他相信，在那一个寻常的清晨醒来的他，不管面临着多少生活的迷茫，也一定能找到一条路，再一次走到这里。

　　不论花多长时间、以什么方法。

　　“我准备好了。”竹子对两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