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江山》杨淑

60、第九章 我怨我恨 世间最苦的

　　半个时辰后，清梦姑姑与李福顺看着好不容易打理好的帝后。轩辕凌穿了一身淡黄色便服锦袍，而我则换了女装按照一应的礼制。长久没有穿女装，穿上便有些不便。轩辕凌看着我一脸的尴尬，心情极好。

　　正月初九，寒冷却被暖阳带过，轩辕凌望着自己最爱的女人，在心里许下：此生绝不负你。

　　出了殿门，李福顺与清梦带领全殿上下的所有少监女史跪在门下。

　　“恭喜陛下，贺喜娘娘。祝福陛下娘娘百年好合，早添麟儿。”

　　我脸上红了一片，被轩辕凌握着的手里冒出汗来。

　　轩辕凌开怀大笑的跟李福顺说：“皇后恩赏六宫，一应礼物都已经命令拟好文书。”所有的少监女史们听了都跪地三呼。

　　李福顺面带微笑上前：“陛下，娘娘已经备好玉撵了。”

　　我只是随着轩辕凌，此刻的头脑不够用，身上的衣物与头上所戴的头饰比提起梅花枪的重量觉得更难。轩辕凌看着我的囧样回了声：“不用了，朕带皇后走过去，也让她适应下身上穿的东西。”

　　我同意的点头，眼中是感谢轩辕凌的体贴。

　　我们一路走走又坐坐玉撵，终于到了长寿宫。

　　整宫的女史少监大监们都已经立到门口等候，躬身参拜。轩辕凌替我开口：“李福顺，赏。”

　　轩辕稷屁颠屁颠的跑出来，就往我怀里撞。被轩辕凌快速的抱起，他一手将轩辕稷抱在手上，另一手拉着我进了长寿宫。

　　崔嬷嬷见了我，躬身施了一礼。我回以她一笑。跟着她一起进入了主殿。

　　坐在上首的杜太后，与记忆中相比已经苍老很多。曾经只觉得他与杜厉莹有几分相似，但是如今看她也不过是一位慈祥有些年纪的妇人罢了。心中是五味杂陈。

　　轩辕凌将稷儿放下。稷儿跑到上首的杜太后怀中，杜太后疼爱的将他拥入怀中。那眼里的宠爱却比轩辕凌对稷儿更甚。我一时没了主意。手里被捏的感觉传了过来，轩辕凌携手一起跪在地上，接过崔嬷嬷递来的茶水敬了一杯，轩辕凌先开口：“儿臣携皇后杨氏给母后敬茶。”杜太后含笑的接过，饮了一口。

　　我呆了一下，轩辕凌用手撞了我一下。回神望太后一眼，她还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接过崔嬷嬷递来的茶水，躬身低头盈盈开口：“儿臣杨氏给母后敬茶，愿母后万福金安。”抬头看着上首的老人。

　　只见她眼里皆是慈爱，伸手接过我手中杯子还轻拍了下我的手背。

　　“如今皇后入了宫，哀家很是欢喜，只愿陛下与皇后能为哀家多生育几位皇孙与皇孙女，让哀家可以多享受天伦之乐。”

　　那言语中的真诚无半分假意，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吩咐崔麽麽给我递上见面礼，里面是凤凰于飞簪子，还有一对同心结。她开口说道：“愿你们夫妻能同心同德，管理好国家，管理好后宫。”

　　“诺。”轩辕凌携手我一起起来。崔嬷嬷上前给我们安排了座位。

　　轩辕稷在太后腿上靠了一下，抬头望着杜太后：“皇祖母，稷儿的娘亲美吗？”

　　满殿的少监女史听了都捂嘴笑了出来。崔嬷嬷看着眼前的男女，确实般配。想起幼小时候陛下的戏言，却成了真。已经继位十三年的陛下将皇后位置空了十三年也只是为了等眼前的这位女子。

　　杜太后将轩辕稷放进怀中。轻拍着他的肩背，眼中含笑看着我又看着轩辕稷开口说：“美。你看你眉眼像你母后。其他像你父皇。”

　　轩辕凌所言果然无假，杜太后真的很宠轩辕稷。我看在眼里也喜在心头。原来他知道轩辕稷是我孩子，她还一样宠爱。只是恨与欣喜放在了一起，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的与她对视。

　　崔嬷嬷将轩辕稷带出去玩耍，也示意轩辕凌一起出去。他不放心的望了我一眼。我在他的手上握了一下。示意他别担心。在轩辕稷的一再催促下跟了出去。

　　只见杜太后蔽退两边所有少监女史。崔嬷嬷送出去又回了殿中。站在她身旁。

　　她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哀乐，开口问了句。

　　“你恨哀家吗？”

　　我坐在椅子中。想起杨府满门。

　　“我恨。”

　　她尴尬的用笑去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

　　“那你爱轩辕凌吗？”

　　我想起那对父子。我点头回答。

　　“爱。”

　　她的语气里多了喜色。她用丹凤眼望着我。眼里只有慈爱：“哀家谢谢你。你为哀家生了一个很可爱的皇孙。自从有了他，哀家也就不寂寞了。陛下也会喜欢来哀家这里。以前因为杨家的事情，他已经八年里面没有私下跟哀家说话了。直到稷儿回来，这皇孙哀家很中意。以前的朝堂争斗，是哀家错了，哀家可以把命给你。但是你不能伤凌儿的心。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她的语言里有请求。

　　崔嬷嬷上前接了一句话，想起自从有了小皇孙太后改变了很多。太后更是时常念起，实际上只要儿孙绕膝这日子便是最好。

　　“若娘娘想要怪罪，老身也要说几句。后宫争斗本与前朝相关，杨府的事情已经是昨日黄花。那些死去的人，太后已经下旨在大觉寺诵经七七四十九天。虽然弥补不了什么。太后也希望亡灵得到安息。只是请娘娘看在陛下与小皇子的份上，别在怨恨太后。你们现在是一家人。”

　　崔嬷嬷跪到地上。眼里是祈求我能原谅杜若。

　　一家人。崔麽麽的话撞到了心里。我眼睛闭了一下，又在睁开。一股悲愤难忍的感觉上了心口。我上前扶起。

　　“嬷嬷是宫中老人。更是自幼照顾陛下长大的老人，如乳母一样。子吟承受不起。”我想起自己家人心中有愤恨。但是眼前高高在上的妇人，她又错在了哪里？先皇疼惜姑姑，却让她夜夜独守空闺。错在入了这南朝后宫吗？这世界有什么对与错能辩？我挥军三十万，要了齐国的天下。要了云策的命。是对还是错？

　　“求娘娘原谅太后娘娘。她也是一位可怜人啊。娘娘。陛下，看在陛下的份上。”

　　眼前杨家的一张张脸浮了上来。死去的，没死去的。轩辕凌你告诉我怎么办？我跌坐在地上。我冰冷的回了一句：“死了还能生吗？”

　　杜太后听了面如死灰。崔嬷嬷也呆坐在那。

　　娘亲最后的遗言，萧伯伯最后的期望。我望着杜太后一字一语的问她。

　　“深宫内院，可怜人太多，可悲事太多。杨府的灭门我对您恨过，怨过，也想过早晚有一日要握紧斩龙剑，斩了你以慰我杨家亡灵。我更是想问你，我杨家世代忠良，为何你要杀我全家？我姑姑杨蕊虽然是先皇宠妃，但是你为何不怨先皇却要恨我家姑？我怨，我恨，我怒，我恨了你多少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每每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我面前出现。我就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仰天长问，为何如此？”

　　“哀家对不起你。”我看着杜太后听后心中已经是愧疚万分那一条条的性命只因为她的妒忌。她的妒忌。

　　我站起身来站到她对面看着已经垂暮的妇人。

　　“我召回飞虎军，边关五年。我无数次的想起坐在长寿宫内的你，就心如刀割。我的怨恨冲天，我杨家的冤情谁来申述？但是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被你的儿子用柔情化去仇恨。我对你深深的厌恶被我儿子一声甜甜的皇祖母给震碎。我爱你儿子，你孙儿是我身上骨血生成，我恨不进心里。崔嬷嬷一句一家人，倒是没了主意。我恨你，还是恨我自己，我都已经分不清了。”

　　眼泪打湿的不过是双眼，但是那纠结的是恨是爱已经让心底伤痕累累。曾经无数次的问自己。是该恨？还是该忘？家仇，可以让六月飞霜。情爱，却比那冬日的暖阳还要沁入心扉。

　　崔嬷嬷喜极而泣的站到太后身边为太后擦去泪水。嘴里一直说的：“恭喜太后得到一个好儿媳。”

　　轩辕稷的一声娘亲。轩辕凌的一句: 为你，朕什么都愿意。想起轩辕稷那日乾元殿的哭诉，我终于还是跪到正厅中。双手伏地施大礼。脸上的泪水早已打湿妆容，叹一声，深吸一口气，长长的唤一声：“母后。”

　　杜太后在崔嬷嬷的搀扶下坐到我对面的地上。口中皆是自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是母后害了你全家。”

　　我泪眼迷花了双眼。语气中有了鼻咽之声。

　　“娘亲最后离世前遗言让我安平度日。娘亲说了没有仇可报，也不需要我报仇。但是母后，子吟心中还是有恨，但是子吟爱着轩辕凌，子吟不忍他伤心。”仰天长哭，这仇，这恨，十几年来夜夜折磨。入了骨，刻了心。

　　她双手颤抖的将我拥入怀中，嘴里尽是自责。

　　“哀家被嫉妒蒙了眼。害了你全家。哀家只想可以好好弥补你。若是真有来生。哀家一定做牛做马补偿你们全家。哀家错了。孩子。哀家错了。”

　　我在她怀中呼唤娘亲。呼唤父亲。女儿没办法报仇。女儿爱着轩辕凌，女儿还有稷儿。女儿不能对我孩儿的祖母下手。女儿不孝，若是父母怪罪。女儿只能在百年之后到地底下给所有的亲人赔罪。但是眼前的妇人，她是轩辕凌的至亲。女儿无法执起宝剑下手。女儿对父母之仇不报已经是不孝。轩辕凌是我夫君也是我的君王，若是我辜负了他那是不忠，不义。对稷儿的声声呼唤我若视若无睹，女儿做不到。

　　杜若想起曾经，泪水就不自觉的流下：“哀家二八年华入宫为后，家里是权臣。先皇宠爱，六宫皆侧目。一年多后就生下凌儿，陛下更是盛宠。但是有一天有个女人入了宫，她巧戏龙心让先皇从此只看到了她。一年多后她生下了孩子，那孩子虽不是嫡子但是先皇却有意封他为皇。哀家已经没了丈夫怎么还能让儿子受苦。哀家恨啊，这后宫的女人千百个去争一个 ，你说能不恨吗？先皇共有九子最后能存活下来的只有两个，所以我跟你姑姑也必须争。我争了半辈子将儿子送上了帝位，但是他却与我形同陌路。我将那些不如我意女子生的孩子杀去，只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如今想来那日子真的生不如死。”

　　她说的心伤却又多了一丝微笑：“那日他抱来尚在襁褓中的稷儿，他跪着请求我。看在母子一场份上别在下杀手，他说这是他的命。襁褓中的稷儿纯洁的让哀家去看自己满身的罪孽，他是上苍送来拯救哀家的菩萨。陛下怕稷儿有闪失，每日都是自己喂食，自己抱着他睡。整整三年他不召后宫任何女子侍寝。”

　　“我派人查过稷儿的来历，真在纠结之中。记得那日天空下着倾盆大雨，陛下他亲自将稷儿送到我面前递给我。他说这是他与你的孩子，若是哀家要了稷儿的命，那么哀家也就没了儿子。哀家第一次发现，原来哀家真的下不去手。哀家并不恨你，还很感谢你。你让哀家知道了，原来哀家的孩子心理还有哀家，并不是真的那么冷漠。从此以后白天稷儿都在长寿宫内，哀家看着他咿呀学语，看着他蹒跚学步，仿佛又回到了陛下小时候。哀家重新知道了怎么为人母，怎么生而为人。争斗了一辈子，争没了丈夫，争没了儿子，哀家得到了什么？从此哀家尽心照顾稷儿，只想补偿对你们杨家犯下的错误。哀家一直知道陛下肯定会将你带回来的。哀家感谢你，感谢你让哀家这一生最后还能学会怎么做人。稷儿很乖巧又很爱哄哀家开心，是你给了哀家这些年的好日子，是你让哀家重新活出了人的滋味。那日杜厉莹去护国公府闹，哀家知道，那是你回来了。哀家是既兴奋又害怕，害怕你的出现，稷儿会从此离哀家而去。但是哀家看到陛下，那如行尸走肉的样子，哀家更怕了。杨子吟，哀家愿意为了稷儿跟陛下用命去跟你换。只要你别让我的儿子从此生不如死。我也是母亲，我也爱我的儿子，我也爱我的孙儿。”

　　我听着她的话。我心中感谢：“多谢母后对稷儿的教养之恩。儿臣多年在外亏欠他太多。是母后与陛下的恩宠让稷儿能活的这么快乐。母后放心，儿臣爱轩辕凌胜过自己的生命。此生必定陪伴在陛下身边。绝不辜负。”

　　崔嬷嬷看着眼前两人开诚布公的真心交谈。为轩辕凌欢喜，为轩辕稷高兴。总算有人会懂得轩辕凌的心，不在辜负他的情。少年天子从当皇帝那天起就冰封住了自己的心，那从内到外的冷。也只有眼前的女子可以化去他的冰山。年少时候轩辕凌说的话又在耳边:我要娶杨相府的杨子吟当王妃。

　　崔嬷嬷欣慰的用衣角擦去眼角的泪水，总算苍天也会怜悯帝王家。世间最苦的实际上就是帝王家，亲人反目，骨肉相残，夫妻决裂，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事情比比皆是。幸好，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