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湖》古金纪

11、第十一章

　　犹记当初刘闻仪进静园之时，她的女伴说过“你就要在这里呆上三个月？”当时自己怎么想的？——无知者不畏！算算时间，正是三个月。刚刚已经拿到了最终的验算结果。董轩杭已经吩咐厨房午饭要加餐。

　　张景桐推门而入，力道之大撞击声震天响。

　　“紫金破了！”张景桐一把抱住了董轩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董轩杭微笑着挣脱了张景桐的怀抱，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抚平衣角，一副讨嫌的样子，淡淡说了句：“在下没有龙阳之癖。”

　　“滚，爷才看不上你！”张景桐笑骂了句。“当初老子差点以为要在这个破园子养老送终。现在终于熬出来了！等回到北平，爷非得好好去馆子里补补。这都什么饭呐？！清汤寡水，简直堪比部队被克扣的粮饷。爷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这恐怕难。”

　　“什么？你要现在告诉我验证结果有问题，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刚刚收到上峰电报，除了嘉奖令，还有一个通知。那就是这里——要成立密码所。”

　　“成立密码所？”张景桐大喜过望，“真的吗？天助我也！”

　　“真的。不过我怎么记得景桐兄刚刚说过由于饮食问题再也不会来静园。这可就遗憾了。”董轩杭故意遗憾地长叹了一声。

　　“新成立的密码所能少了我？只怕让你专程从北平饭店请大厨过来，你都甘愿。”

　　“这倒是，”董轩杭整理好桌面文件，徐徐起身，“已经吩咐食堂加餐，走，叫上闻仪，咱们好好去吃顿饭。”

　　“闻仪？”张景桐狐疑地看着董轩杭，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想哪儿了，她可是咱们破译紫金的功臣。我叫厨房做了佛跳墙，怎么，光你我去吃么？”

　　“这倒是。这次紫金多亏了她。临危不惧，心有静气。难得。”

　　“听你赞人，可真是不容易呐。”

　　“一会菜盖凉了。走，叫上人一起去厨房。”

　　三天后的庆功会上，特派员带来了南京国民政府的嘉奖令。

　　电悉，接诵捷报无任欣慰，着即传谕嘉奖。破译紫金密码雪我前耻，护我国家，功之于四万万百姓。着令，董轩杭张景桐立特等功，晋上校军衔，刘闻仪杨将立一等功，晋中校军衔，胡政方为之立二等功，晋少校军衔。紫金破译小组立集体一等功！为褒状有功之人，特颁嘉奖，以资鼓励。

　　特派员的嘉奖令使所有人为之一振。一时间，觥筹交错，赞许之声不绝于耳。窗外大雨滂沱，雨声顺着房檐瓢泼洒落，似千军万马，气势磅礴。

　　“董上校，我听说这次的破译小组有一位女士。”特派员向董轩杭敬酒时问道。

　　“的确。这位就是。”董轩杭指向坐在一旁的刘闻仪，“刘闻仪，紫金密码的功臣。”

　　看到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刘闻仪，特派员不禁眼前一亮，端起一杯酒，走了过去。

　　“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啊！刘小姐。不，应该叫刘中校了。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才智。”特派员直勾勾地盯着刘闻仪说道。

　　“特派员谬赞了。”刘闻仪站了起来，缓缓说道，“特派员远道而来，紫金破译小组感念党国嘉许。”

　　一席话不卑不亢，大气沉稳。特派员愣了一下，这个花瓶不简单，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后台。纤腰一握，柔若无骨，朱唇贝齿，肌肤莹白。如此佳人，当真良辰美景，可惜此刻正是宴饮席间。

　　“为党国效力，何苦之有？刘小姐蕙质兰心，女中豪杰。不如共饮这杯酒中？”

　　特派员眼中的深意呼之欲出。

　　刘闻仪并未接话，更没有接过这杯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是眼中的寒意已是冰天雪地地寒冬腊月。

　　董轩杭从桌上拿起一杯酒，笑着说道：“刘中校从未饮过酒。委员长一向教导我们要尊重女士。不如我代表紫金破译小组喝下这杯。”

　　语毕一饮而尽。

　　“对对，尊重女士。董上校果然绅士。读书人真真不一样。”

　　特派员饮酒之际，抬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对面两个人。

　　好一对儿美女英雄！紫金破译一等功？这一身皮相倒是一等一。可惜了，董轩杭这么聪明的人，明明有大好前途，竟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紫金一破，年纪轻轻的党国上校，莫说北平，金陵的名门闺秀也是趋之若鹜，何必恋上这么一支明青花？

　　七分无心，三分有意，杯中酒竟撒出正巧落到刘闻仪的小臂上。

　　“献丑，献丑。还望刘小姐海涵。”特派员拿出准备好的手帕急欲替刘闻仪擦拭小臂上的酒水。长眉横玉脸，皓腕卷轻纱。好一双纤纤玉臂。

　　学数学的人或许不通人情世故，但都是极聪明的那么一批人，何况特派员的眼神太过于露骨。自古文人相轻，但是遇到外人的鄙薄，却自会群起而攻之。刘闻仪这些日子的努力所有人有目共睹，眼见自己的战友被人如此轻贱，自是义愤填膺。

　　张景桐，杨将，胡政，纷纷走上前来。登徒子！这是未来的密码所，党国精英所在，容不得你在此放肆。一时间剑拔弩张，一个火星，便会引燃。

　　董轩杭拦下，给刘闻仪自己的手帕。等她擦拭好小臂上的水迹，柔声说道：“雨大风寒，看你精神不佳，不妨早点回去就寝。”一并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披在刘闻仪身上。

　　董轩杭阴沉的脸色，像冬日不透风的墙。胆子大的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人还真是第一次见。今日是庆功宴，来日方长。

　　特派员讪笑了两声，“董中校可真是怜香惜玉之人，在下自愧弗如。”

　　董轩杭冷冷说道：“我是读书的迂腐之人，自是不懂所谓的怜香惜玉。只不过小时听过《秦风无衣》，袍泽之义从不敢忘。今昔听委员长的教导，礼义廉耻亦不敢忘。否则董某自愧为人！”

　　这简直是公然打脸。一时间特派员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缤彩纷呈，甚是精彩。

　　“董——轩——杭——”特派员从牙缝里呲出这三个字。里子面子丢了个精光，恼羞成怒在所难免。不过眼前这位可是党国新晋之才，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骑驴看唱本，且走着瞧！

　　“董上校果然‘年少有为’，鄙人回南京复命必会在委员长面前替上校‘好好美言’。”特派员阴森森地说道。

　　既然已经撕破脸，这个庆功会自是开不成了。

　　“那就多谢特派员。我们搞学术的简单惯了，觥筹宴饮反而不自在。我看大家差不多饱了，不如早些散了。路途劳顿，特派员好生休息，不耽误明日回南京复命。”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官场行走许久，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愣头青倒是第一次见到。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么？有你哭的时候。

　　刘闻仪自始至终不止一次，整个人浑身散发着浓浓的寒意。临走时，向特派员看了一眼。特派员顿感隔着密密的水帘，一把冰刀向自己胸口袭来，五脏六腑寒意刺骨。

　　董轩杭替刘闻仪撑着伞，大家一起先把她送回了宿舍。

　　“他龟儿子的，这个特派员欺人太甚！老子真他妈想一枪毙了他。”杨将忍不住骂道。

　　“他向天借了胆，这么羞辱党国功臣，毙了他都算轻的。”胡政亦是气氛道。

　　董轩杭冷冷地向他们扫了一眼，二人立刻噤了声。

　　“一枪毙了他——在场的人都这么想，可你们有枪吗？百无一用是书生。”张景桐冷冷自嘲道。

　　“毙了他，那岂不太轻饶他了么？”董轩杭嗤笑一声。“现在是民国，杀人犯法，何况他是党国官员。不过，这世上可有一千种一万种让人比死还难受的法子。”

　　大家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么阴冷狠毒的话竟出自董轩杭之口。平日是风光霁月的董处长看惯了，竟不知他还有这么一面。只见他面色平平，内心想必已是气急。刚才的宴会，只怕已是他强压怒火的底线。众人不禁又忧虑起来，这特派员毕竟是政府官员，如果他复命之时添油加醋，恶意诋毁紫金破译小组，那对即将要兴建的密码所，会不会有灭顶之灾？董轩杭的仕途是不是会就此止步？

　　看着众人忧虑重重，董轩航笑问道：“怎么，怕了？”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不敢说为生民立命。但也没有出事了让一个女人挡在前面的道理。大不了我们联名上书委员长。破译资金，不敢说党国有功之臣，至少也不该落得这么个地步！”

　　这个杨将，到底是书生意气。

　　“三尺之上有神明。这么轻薄党国的有功之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个怎么下场。”胡政也说道。

　　“这世上有没有神明我不知道。不过，直隶府的这尊大佛他可算是招惹到了。且看金刚怒目。”张景桐突然说道。

　　看到杨将和胡政困惑的目光，董轩杭拍了拍他们。

　　“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有时，最可怕的不是金刚怒目而是菩萨低眉。”

　　董轩杭的一席话显示是说给张景桐听得。打狗还要看主人。京官下来地方素来是张狂惯了，不过这次，到真真是看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