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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爹,女儿 ...

  •   永安二十年,丞相沈端和在早朝上递了一道折子,提议与西南的南诏国通婚联姻,以结永世之好。

      南诏王膝下有一独子,年方二十二,尚未婚配。沈端和的意思是,从宗室女中选一人封为公主,嫁往南诏。

      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句“容后再议”。但消息传出来,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丞相的主张。

      顾知意是一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彼时她正在雁门关外的一处哨台上,听回京述职的副将说起朝中近闻。

      副将随口提了一句,说沈丞相主张与南诏和亲,京城里都在传,丞相是想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顾知意手里的斥候图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副将被她突然变了的脸色吓了一跳,又把话说了一遍。

      顾知意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弯下腰把斥候图捡起来,卷好塞进牛皮筒里。

      她竭力压着翻涌的情绪,可声音里的暗沉还是藏不住:“知道了。”

      顾知意脸色晦暗不明,眼神深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站在一旁的副将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那晚她一个人坐在雁回河边,深秋的河水带着刺骨的凉意,风卷着河边的枯草,刮得脸颊生疼。

      顾知意从胸口掏出那块护心镜,紧紧握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底的半分寒意。

      她把护心镜轻轻贴在额头上,闭上双眼,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想起沈清辞在灯下给自己上药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上元节那晚桥上的雪落在她月白色的斗篷上……

      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此刻绞得她心口生疼。

      沈清辞可能要嫁人了。嫁给南诏王的儿子,嫁到千里之外、山高水远的西南去。

      从此山高水长,再难相见,她会成为别人的王妃,拥有全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顾知意的手慢慢收紧,镜子硌得掌心生疼。她总以为日子还长,总觉得等自己在边关站稳脚跟,总有能力护着她,却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沈清辞会有一天,彻底属于别人。

      她不能等,也绝不能就这么放手。

      顾知意把护心镜重新挂回脖子上,铜镜贴着心口,渐渐被自身的体温捂暖,就像心底那团骤然燃起的火。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一轮明月悬在夜空,月光洒向千里之外的京城,而她心尖上的人,也在那座城里。

      “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顾知意喃喃自语,她攥紧了胸口的护心镜,眼底翻涌着别样的情绪,已然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京城,相府。

      沈清辞跪在父亲面前,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膝盖,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曲。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公然违抗父亲的命令,心底虽有惧意,却更有不肯退让的执拗。

      “女儿不嫁。”她抬眸看向沈端和,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沈端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个聪慧懂事、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独女。她对自己从未有过半点违逆,可此刻她这般强硬的态度,让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怒意,一股属于父亲的威严被挑战的愠怒。

      “为何?”他沉声开口,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清辞迎着父亲冰冷的目光,膝盖的凉意越来越重,心底也泛起丝丝慌乱。

      可一想到远在边关的顾知意,想到自己要就此嫁作他人妇,与心爱之人永不相见,她便咬着牙,将所有怯懦压了下去:“女儿不愿远嫁。”

      “南诏虽远,但你是去做王妃的。南诏王只有这一个儿子,将来你便是南诏王后,尊荣加身,一生无忧,有什么不好?”

      沈端和往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更甚,他试图用世俗的尊荣说服女儿,在他看来,女子一生,能得这般归宿,已是极致的圆满。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父亲的双眼,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权势尊荣的向往,只有沈端和从未见过的执着。

      “父亲,南诏再好,不是女儿想去的地方。”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在表明自己的决心。
      沈端和看着女儿这般模样,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女儿为什么不愿意远嫁。那个顾家的小丫头顾知意,年少时便隔三差五往相府跑,一双眼睛总是黏在女儿身上,他不是没看见。

      起初他只当是两个闺中女子情谊深厚,不过是年少相伴的密友之情,当不得真,更从未放在心上。可此刻看着女儿眼底不容撼动的坚定,他忽然心头一沉,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是因为顾家那个姑娘吗?”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厉声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轻轻一颤,心底的秘密被当众戳破,慌乱了一瞬。她缓缓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坦然:“父亲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每一分寂静都像是沉重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端和缓缓站起身,绕过面前的书案,一步步走到女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怒,有不解,更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警告:“你可知你口中的情谊,是违背纲常、不被世间所容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不仅你身败名裂,整个相府,乃至顾家,都会沦为朝野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沈清辞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滴滚烫的泪水终究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砖上,瞬间洇湿了脚下的一小片砖面,也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没有抬手去擦眼泪,只是依旧跪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脊背的挺直,不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

      “女儿知道。”

      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坚定:“女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更没有对她说过半句逾矩的话。女儿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心意,只求能守着彼此,安稳度日就好。可女儿……只是做不到嫁给别人,做不到从此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沈端和看着女儿滴落的泪水,看着她强忍委屈却依旧不肯退让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一生,身居丞相之位,权倾朝野,唯独对这个独女疼爱至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聪慧、才情与隐忍。正因为如此,他更明白,女儿能说出这番话,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是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可他是一国丞相,肩上扛着家国社稷,心中装着朝堂大局,他不能只顾及儿女情长。

      和亲之事,是他向陛下提议的国策,如今满朝皆知。若自己的女儿抗旨不嫁,不仅他这个丞相颜面尽失,更会惹怒陛下,破坏与南诏的邦交,引发边境战乱,到时候受苦的是天下百姓,倾覆的是整个江山。

      想到这里,沈端和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自古女子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这是关乎家国大局的和亲,由不得你任性!”

      话音刚落,沈夫人闻讯赶来,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女儿,心疼不已。

      沈夫人连忙上前想要扶起沈清辞,转头对着沈端和苦苦求情:“老爷,清辞从小就没离开过京城,南诏路途遥远,她一个娇弱女子,怎么受得了啊!您就不能换个人选吗?求求您了,别让女儿去和亲啊!”

      “住口!”沈端和厉声呵斥,眼神冰冷地看向夫人,“妇人之仁!此事关乎家国大义,岂是你能置喙的?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夫人被他这一声怒斥,吓得浑身一颤,看着丈夫毫无商量余地的模样,再看看女儿绝望的眼神,只能含泪退到一旁,泣不成声。

      沈清辞看着父亲决绝的模样,听着母亲无助的哭泣,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沈端和看着依旧不肯低头的女儿,怒火更盛,他冷冷开口,下了最后的通牒:“婚期已定在明年开春,无论你愿不愿意,这门亲事都不可能更改。你是相府的女儿,享受了相府多年的荣宠,如今就该为家族、为国家做出牺牲。从古至今,天下女子的命运皆是如此,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你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没有半分心软,继续冷声下令:“既然你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便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祠堂半步!”

      沈清辞浑身一震,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缓缓闭上双眼,泪水再次滑落,却再也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

      她知道,父亲心意已决,一切都再无转圜的余地。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而落寞,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相府祠堂肃穆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沉郁气息,一排排祖宗牌位静静矗立,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跪在青石板上,双膝被硌得生疼,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女子的命运,从来身不由己。

      她一遍遍在心底重复这句话,只觉得满心悲凉。她饱读诗书,通晓世事,比谁都明白这世间对女子的桎梏,也清楚身为相府嫡女,生来便要背负家族荣辱,可她偏偏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一纸和亲旨意定格,不甘心从此远嫁西南,与知意隔着万水千山,此生不复相见。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想同自己喜欢的人厮守,安稳度日,为何连这点微小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她想起七岁那年,雪落京城,她在相府庭院里念书,那个一身劲装、眉眼桀骜的小姑娘,跌跌撞撞闯进她的世界,从此便再也没有离开。

      她明明安分守己,温顺懂事,做着相府最合格的嫡女,只求能等回那个她心尖上的姑娘,只求能看着她平安归来,便已足够。可为何,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要被狠狠碾碎?

      她知道父亲的考量,知道和亲关乎家国大局,知道自己的反抗,在朝堂大义、家族荣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可道理她都懂,却终究无法说服自己妥协。

      一想到明年开春,她便要身着嫁衣,远离京城,远赴那陌生的南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从此相夫教子,过完这毫无生气的一生,她就觉得呼吸都带着剧痛。

      知意还在雁门关,还在等着归京,还不知道京城发生的这一切。

      她回来没见到自己在等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难过?

      临行前,她赠予顾知意护心镜,一遍遍叮嘱她护好自己,那时候她还想着,等她立下战功,等她平安归来,她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在庭院里看雪,在灯下看书,哪怕只是静静相伴,也是圆满。

      可现在,她却要食言了。

      她等不到她的姑娘了,也没法再陪在她身边了。

      祠堂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牌位上的先祖仿佛都在冷眼旁观,看着她违背纲常,看着她挣扎痛苦,看着她向命运低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清辞在心底一遍遍轻声呢喃,对着远方的雁门关,对着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一遍遍诉说着不舍。

      知意,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北境的冬天,向来来得很早。

      十月未过,雁门关外已经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掠过戈壁,刮在人身上如同刀割。

      顾知意站在高高的哨台上,目光灼灼地瞭望远方,风雪扑在她脸上,冻得她脸颊通红,把她头发吹得纷乱。

      自从那晚在雁回河边想明白一切之后,她的心里就像烧起了一把熊熊烈火,日夜不息,烧得她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满心满眼都是要赶回京城、护住沈清辞的执念。

      她开始疯狂地操练士兵,亲自带队深入敌境侦察,每次与北狄游骑遭遇,都不顾危险冲在最前面,招招狠厉,以命相搏。

      她只能用无休止的战斗,用身体的疲惫,来消耗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焦灼。

      顾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满心担忧。这天夜里,他把顾知意叫到自己的主帅营帐,屏退了左右,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帐外风雪呼啸,更显帐内寂静。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这般不要命地厮杀,若是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顾衍看着女儿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满身的伤痕,语气里满是心疼。

      顾知意站在父亲面前,垂着眸,沉默了很久。

      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她倔强的侧脸,良久,她缓缓屈膝,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爹,女儿有一事相求。”

      顾衍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心头猛地一沉,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强压着心底的不安,沉声道:“你说,只要爹能做到,定不推辞。”

      “等这一仗彻底打完,女儿想求爹陪我一起,向陛下求一道恩旨。”顾知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

      “什么恩旨?”顾衍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

      “求陛下赐婚。”

      顾衍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你看上谁家的公子了?爹这就去为你提亲。”

      “不是公子。”顾知意摇了摇头,眼神没有半分闪躲,“是清辞,是沈相家的千金。”

      营帐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帐外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顾衍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瞬间明白了她说的“沈相家的千金”究竟指的是谁。

      他坐在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他从军多年,驰骋沙场,历经无数生死阵仗,从未有过丝毫畏惧,可此刻面对跪在面前的女儿,他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沉重:“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顾知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女儿从未说过。”

      “那你确定,她会愿意应下这道赐婚,愿意与你一起,面对全天下的非议与指责吗?”顾衍再次问道。

      顾知意依旧摇了摇头,可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女儿不确定,但女儿必须去争,女儿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嫁南诏,余生不复相见。”

      顾衍看着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无比:“意儿,你可知你求的这件事,不是儿戏?这是违背世俗纲常的事,比在边关打一场硬仗要难得多。一旦失败,你我父女,乃至整个顾家,都将万劫不复。”

      “女儿知道。”顾知意没有丝毫退缩,声音铿锵有力,“女儿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满盘皆输,可女儿别无选择,我不能失去她。”

      顾衍看着女儿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伤疤,看着她手上层层叠叠的旧伤,心终究软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知意才七岁,从相府家宴上回来之后,就一直缠着他问:“爹,相府家那个的姐姐好看极了,我还想跟她一起玩。”

      那时候他只当是孩童间的嬉闹,没有在意。后来女儿渐渐长大,依旧隔三差五往相府跑,每次回来都眉眼带笑,他也只当是闺中密友的情谊。

      再后来,沈清辞开始悄悄替他拟写边关奏疏,一手策论写得沉稳大气,比幕府里的参军还要出色,他才隐约觉得,两个姑娘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

      原来这份牵绊,从年少初见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历经数载,早已根深蒂固。

      顾衍缓缓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轻声道:“起来吧。”

      顾知意却依旧跪在原地,不肯起身,她怕父亲拒绝,怕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起来。”

      顾衍伸手,用力将女儿拉了起来,眼底满是宠溺:“先打完这一仗,立下战功,手握筹码,才有向陛下进言的底气。等战事结束,爹豁出这条老命,也替你去求这道恩旨,护你一回。”

      顾知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感谢,可喉头却被哽咽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胡乱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

      顾知意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身上,瞬间融化。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那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心底,却丝毫浇不灭她满腔的执念。

      她在雪地里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挂在胸口的护心镜掏出来,紧紧握在掌心里。

      “等我。”她对着掌心的护心镜,轻声呢喃,“沈清辞,这次你等等我,等我回去,等我带你回家。”

      那块冰冷的镜子当然不会回答她,可呼啸的风雪里,她仿佛穿越了千里距离,听见了沈清辞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嫌弃,又藏着满心的温柔,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

      顾知意。

      她握紧掌心的护心镜,迎着漫天风雪,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明天,还有仗要打。

      打赢了,她才能赶回京城,护住她心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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