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鹿尖尖

1、仙门山无衡子 众道之先

　　三百年前，丰沮玉门一派横空出世，立派于昆仑珠峰之巅。

　　初时，世人对其知之甚少。直到掌门人无衡子凭一双玉珏，降服了霍乱当世的开明兽，才一举扬名天下。

　　无数仰慕者追随那尚是青衣少年的无衡子至昆仑山脚，亲眼目睹他轻轻一跃，便直上云霄，再无踪迹。

　　众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难不成这无衡子是天仙下凡？游历人间渡劫圆满，又飞升回归仙位了？”

　　“兄台此言甚合我意！你看这昆仑山直插云霄，宛如连接天地的天梯，岂是一般凡夫俗子能登顶的？更别说无衡道长那般一跃飞升。能自如驾驭腾云之人，若非真仙，又是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自此，世人尊无衡子为“道圣”，称昆仑山为“仙门山”，丰沮玉门为“仙人道观”。那些历经千辛万苦拜入山门的弟子，自然也被奉为“小仙”。

　　后来，不知是谁带的头，在山脚隐蔽处摆了个香炉。昆仑山附近的村民常去点香祈福，神奇的是，所求之事十之八九都能如愿。于是，无衡子在世人心中愈发神乎其神。

　　凡一方有祸乱难平，必有人请专人上山求助，将所求之因写于孔明灯放飞上天。若见一缕青烟现于空中，便是无衡子看到了信，片刻后便会现身山下。

　　当然，并非每次都是无衡子亲自下山。珠峰顶偶尔也会派出自称丰沮玉门弟子的人现身。他们道法虽不及无衡子，但在当世也是屈指可数。凡是丰沮玉门弟子出手，万般难事皆可平息。久而久之，丰沮玉门一派响彻江湖。

　　丰沮玉门入世第一百个年头时，无衡子如书画中记载的那般模样现世，众人这才笃定，他确已顿悟升仙。

　　毕竟，若真有三界之说，人寿不定，鬼寿有穷，地寿有尽，天寿有终。能活过数百年而不死、容颜不改分毫的，唯有仙寿无穷。

　　修道之说瞬间风靡天下，慕名前来拜师的人络绎不绝。但真正有毅力和体魄攀上珠峰顶的，始终少之又少。物以稀为贵，丰沮玉门成了无数江湖人的梦寐之地。

　　然而，就在丰沮玉门历世第一百五十个年头，一场变故彻底打破了这一百多年与世无争的宁静。

　　那夜，雪饕风虐，电闪雷鸣。牛羊惊恐，争相破圈而奔，不少牧人也追了出去。

　　只见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直击昆仑之北的玉山，劈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当夜四散奔逃的牛羊和牧人，全数死在了那道被闪电劈出的山谷缝隙里。

　　后来前去寻亲的牧民，也无一生还。整个昆仑玉山的雪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大雨连降七日，宛如亡人不甘的泪水，雷声阵阵，似在悲嚎。

　　恐惧笼罩了整个昆仑山脉，也吓退了无数瞻仰无衡子、想入丰沮玉门的人。众人只觉这是天命所指——无衡子的命数，将尽了。

　　当地牧民难承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集体跪在昆仑山下，恳请无衡子下山化解。

　　不少玉门弟子主动请缨，却都无功而返。无衡子只得亲自下山，连夜施法宽慰亡灵。

　　这一百多年来，什么大风大浪他没经历过？超度亡灵、平息怨怒，在他看来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于是，他便掉以轻心了。

　　况且，他虽已是修道之人，但终究是人。是人，便终有一欲一贪。色、财、气于他而言无痛不痒，唯独那酒，是他的命根子，断不得，也舍不得。

　　白天贪杯多饮了几口，晚上念往生咒时，说来也怪，千杯不倒的他竟突然酒劲上涌。浑浑噩噩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嘟嘟囔囔念了些什么。

　　直到眼前骤然闪过一道青紫光芒，四散的殃气急速向中央聚拢，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强悍。那磅礴的威压瞬间把他的酒虫全吓跑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暗叫不好：“糊涂！竟烧错了聚魂符！”

　　虽及时补救，但为时已晚。那些殃气已然凝聚成一道鬼灵。它无形无色，亦无思想，如孤魂野鬼般四散悬浮漂游。即便他道法再高强，如今也无可奈何。

　　世间万物最难降服的，便是你明知它存在，却看不见、抓不住。

　　这鬼灵既已吸殃凝聚得一生魂，他能做的最后补救，便是将其封锁在此处，避免它再获得其余二魂七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为防止有人擅自闯入，无衡子当即在地狱之谷外设下两道结界——水渊与炎火。

　　炎火在外，入者会被大火吞噬焚烧。他设此结界只为阻人，并非真想伤人，即便被烧伤，养上几日便能恢复。但若久困其中，便有性命之忧。

　　水渊在内，非人力可渡，更非游水可过。常人断然破不了这两处结界。

　　无衡子挥汗长叹：“但愿，一切就此终结。”

　　次日，雨骤停，天放晴。侥幸存活的牧民齐齐跪在昆仑山下，磕头谢恩。

　　无衡子入世以来鲜少开口，那日却破天荒地三令五申，亲自向世人下了一道禁令：“无论是门中弟子还是旁人，一律不得入此谷。否则，我亦……无力回天。”

　　他所言非虚。若真有人擅闯，他确实有心无力。

　　世人敬重无衡子，对他的禁令无不遵从。

　　那道山缝将玉山一分为二，日积月累，间隔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一座幽深神秘的峡谷。因谨记无衡子的警告，当地牧民称之为“地狱之谷”。久而久之，它成了老少妇孺皆知的昆仑山脉第三大禁区。

　　此后一年，或许是因为他留下了这个不可测的后患，丰沮玉门遭到了天谴。原本直插云霄的昆仑山，突然坍塌了一半。

　　它不再那般遥不可及，从来隐于云层中的丰沮玉门，也真正显露在了世人眼前。

　　这似乎意味着，丰沮玉门不再高不可攀，渐渐走向了没落。

　　无衡子在山顶伫立了一宿，交代好门中事宜后，便闭关于圣墟阁中，不问世事。此后五十年，他未曾踏出半步，也无人敢踏入圣墟阁半寸。

　　世间对此众说纷纭。多数人认为无衡子终于寿终归去，所谓闭关，不过是丰沮玉门自欺欺人的幌子。

　　随着时间推移，世人对丰沮玉门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尊崇，渐渐变成了窥觊。

　　谁不想得到无衡子手中那双曾降服无数妖兽的玉珏？兴许，他比常人长寿的秘诀就藏于此。

　　安稳了两百余年的丰沮玉门，终于在毫无防备中，迎来了第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