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海皇神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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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7
贮藏室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塔楼。
生锈的沉重铁链把斑驳的青铜门扉缠了一圈又一圈，门上狰狞的美杜莎头像睁大曾经镶嵌鸽血红宝石的眼睛，恫吓所有胆敢靠近的人，驱赶他们远离曾经囚禁家族罪人、如今已成闹鬼禁地的高塔。紧闭多时的雕花窗户此刻往外打开，悲伤婉转的笛声自塔上传出，彷佛是当初在塔中惨死的少女的哀泣。
金发神父斜倚在窗台旁边，放下了手中的长笛，漠然注视克里特长廊中的闹剧。
凡人承受不起触怒神祇的后果。
赫利俄斯之女在喝下忘却之河河水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会和曾经的克里特国王有更多的交集，因而在日后的圣战，□□愉后的记忆将不复存在，彻底从她的脑中抹去。偏偏觉醒之人越发执着，不惜从命运手中换来一次机会，更加无视摩伊赖的警告，只为追寻一个徒然、苍白、可笑的答案。
她举起由太阳之力幻化而成的神器，并不同于一般金属，如火焰般炽热滚烫，如日光般刺目耀眼，手中的匕首就如同是晨初劈开黑暗的第一道光柱那样，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宙斯之子的胸膛，动作精准，不偏不倚，是她已经遗忘在神话时代的决裂的记忆，再一次出手刺伤曾经的丈夫。
「修普诺斯大人不去阻住吗?」
「帕西菲她可以自己解决，摩伊赖她们早就警告过米诺斯了。」
睡眠转过头来，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化名欧西俄涅的伊斯米亚神庙女祭司懒洋洋地坐在一张金纹刺绣的深蓝软垫高背椅上，紫罗兰色的长裙呈现海浪一般的褶痕，紫黑色的笔直长发略为凌乱地倾泻到地板，薄纱头巾也早已歪掉，几乎就要滑落下来。她这才抬手轻轻理一下头巾，指间的黑铁戒指镶嵌一颗未经琢磨的粗犷蛋白石，虹彩般的光辉若隐若现。
她一点也不像是祭司，更加不像是女神。
俄刻阿尼得斯之一，先见女神普洛诺亚(Pronoea)。
冥界为免节外生枝，一直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没想到她在今夜主动和他们接触，更加坦白自己在大地走动的原因。
「我无意干涉圣战，雅典娜也想必不愿意看到我的，我只是希望找到普罗米修斯那个混账而已。冥界准备大闹婚礼也好，死神迎接人类新娘也好，海皇也许快将觉醒也好，我一概不会插手的，修普诺斯大人。」
普洛诺亚漫不经心地开口，要不是修普诺斯对这位女神的风评有所听闻，他也许很难相信她此刻的诚意。对方虽则以先见见称，但是不同于她很是活跃的姐妹墨提斯，她在诸神中一直也是出名的散漫，素来懒得运用自己的力量、懒得和其他神祇交流，唯一一次费尽心机，就是神话时代对于普罗米修斯的疯狂追求。
……为了接近普罗米修斯，她甘愿转世成他喜欢的人类，化名欧西俄涅接近，直到她以人类之身诞下杜卡利翁去世、回复本来的身分，他才知悉她一直以来的欺蒙，出于种种的复杂原因赶走了心爱的妻子——日后普罗米修斯因盗火而被罚、束缚在高加索山上受尽折磨，诸神才意识到他是早已预见有此下场，唯恐牵连普洛诺亚才忍痛抛妻。
只是他们之间的矛盾，应该在普罗米修斯重获自由那一刻就释除才对。
话虽如此，修普诺斯无意探究这对夫妻之间的问题，仅是对于她的诚意作出了善意又合适的回答。
「如果冥界有任何普罗米修斯的消息的话，会马上告知。」
「非常感谢，修普诺斯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好说话，请代我向琉刻、斯提克斯、墨洛珀、帕西菲、潘多拉她们问好。」
少女露出慵懒的微笑，半瞇起眼睛回忆在冥界和她有所关联的人，然后慢条斯理在扶手椅上换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紫黑色的眼眸好像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她抬起头来，突然定定地望住了准备离开的夜神之子，莫名其妙地抛出了一句。
「帕西忒亚是我姐妹的孩子。」
修普诺斯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答。
「当年为欧律诺墨作出预言的人，并不是墨提斯，而是我，只是我拜托墨提斯说出来，假借是她预言而已。」
青年的表情不变，金色的眼眸乍看来依然温和，只是表情有大半落入了阴影之中，周身被黑夜和黑暗包围，额前的六芒星呈现淡淡的幽暗微光，他修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垂在身边的长笛。俄刻阿诺斯之女彷佛没有察觉到，表情和语气依然是懒洋洋的，像是在海边晒太阳般散漫慵懒，自言自语似的继续往下道。
「是我预见了帕西忒亚继承海洋力量，预见这力量为她带来毁灭、灾厄、悲剧。」
她的最后一个音节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淹没，古老、迟缓、长长的余音吞噬婚宴的歌舞和欢笑，原本的喧闹静止于黑夜，恐惧凝滞于空气，震耳欲聋的警示钟声穿透寂寥，直达至城内城外的每一个角落。港口、城中的每一座钟楼接连敲响，重重的击散本应在城内城外的狂欢一般的喜庆氛围，取而代之的是颤栗的紧张漫延开来。
那是警告外敌入侵的钟声。
已有百年不曾响起的钟声。
——海盗登岸。
Part 8
婚宴乱成一团。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其中一个位于港口的宴会场地，事发时新郎正好和兄长坐着马车巡游至此，本应在海上发放烟火的船只突然狼狈返岸，通报遭受攻击，身为家主的涅赫坦当机立断召集卫队和舰队，侍女和仆役手持火炬有条不紊地疏散宾客，安排他们往城中或神庙避难，特别是为一众祭司、贵族、富商提供安全的庇护。
只是情况混乱，难免会出意外。
戴丝波茵娜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这才惊觉自己的头纱不知何时不见了。
这可是大事。
毕竟那不是普通的头纱，而是传说中波塞冬和德墨忒尔之女所戴的头纱。
——女神的头纱。
飘逸的蓝绿色头纱像是流动的海水，据说就是采集自和蔚蓝天际相连交汇的澄澈清新的碧蓝大海、以此纺织而成，再以洒落海面的阳光为丝线，绣出五十位涅瑞伊得斯、马头鱼尾怪、海豚、特里同、波浪、海螺，遥看彷佛是深海宫殿的欢宴图，而头纱下摆的两角更加点缀了打磨光滑的浑圆珍珠，皎洁如同海中明月。
头纱平日妥善地收藏在神庙圣室的其中一个木箱之中，只有重要节庆仪式，她才取出披上。
现在她竟然不小心弄丢了。
少女焦急地想了一下，随即马上转身，微微拎起裙摆快步逆流而行，打算沿路折返把头纱寻回。她步下台阶离开逐渐变得拥挤的广场，从东边的拱门穿出，经过已经关门的商店街，远远可以看到岸边的一座大理石波塞冬雕像，甚至瞥见海上不寻常的火光，但她一心牵挂自己的头纱，根本并没有多在意外界，直到在人潮中有一只手伸出，猝不及防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自己一个在这里干甚么，戴丝波茵娜，怎么不去安全的地方?」
她惊愕地抬头，只见普路托斯站在灯柱之下，身边站着一个有点陌生的黑发少女和看来不苟言笑的严肃金发男人，好像是海因斯坦家的贵族小姐和她的卫士。他们三人原本应该是在交谈，但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那一男一女不无恭敬地向她低头行礼就匆匆远去，反应就跟平日遇上戴丝波茵娜祭司的人没甚么两样。
因此她没有多想，或者应该说是无暇多想。
「普路托斯哥哥!?我、我的头纱不见了，就是那个女神的头纱，我……」
「我帮你找，不用慌张。」
青年低头温柔地打断她的说话，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着痕迹地以指尖梳理一下她略为凌乱的金色波浪长发。素来天真烂漫的女孩愁眉不展，为了一块头纱而急得不知所措，在这个随时遇上危险的地方独自乱跑，思及此，他好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弯身抱起了一头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黑狗。
「我原本打算在今晚给你一个惊喜，戴丝波茵娜，没想到要在这情况下提前送你了，刻尔柏洛斯也许可以帮你找回你的头纱。」
小黑狗兴奋地吠了一声，一边舔着她的手，一边对她摇尾。
戴丝波茵娜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跟地狱三头犬同名啊!」
「我当初就是在墓地附近捡到这流浪狗，我猜是哈迪斯的旨意，所以才这样命名了。」
普路托斯轻描淡写地解释，小黑狗闻言委屈地仰头看了青年一眼，对方的湖水绿眼眸依然淡然，刻尔柏洛斯不敢造次，只能呜咽了一声，在戴丝波茵娜柔软的掌心中蹭了一蹭，然后利落地跳到地上，打算飞快地带他们找回失物，尽早令自己的女主人远离接下来无可避免的纷争和暴力。
她的头纱一直安静地躺在水井附近的一棵松树旁边，正正就是她刚才和其他几位祭司休息闲聊的地方，显然是因为之前事出突然、急于疏散撤离，在混乱当中就不小心掉下。金发少女慌忙跑去把头纱捡起，拍掉沾上的尘土，然后举起头纱紧张兮兮地仔细检查一番，确定完好无缺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把她平安送走就好。
黑发青年低头给了刻尔柏洛斯一个眼神，正准备开口，冷不防出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瞬间把戴丝波茵娜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一轮仿照古希腊风格的黄金马车奔驰至他们面前，车身雕刻了波塞冬率领一行人浩浩荡荡巡视大海的情景，当中海皇的马车就和眼前的黄金马车如出一辙。
策马的车手急促停下，风尘仆仆的，却无损他浑然天成的威仪和贵气，彷佛是从古老神话中骤然降临此地的大海之主。这一位梭罗家的年轻家主利落又不失优雅地从马车跳下来，几乎在同一时间把一把入鞘长剑抛到德墨忒尔的祭司面前，乍看来是询问，事实上却带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普路托斯!你的剑术应该没有生疏吧!现在人手不足，可以马上跟我们出海吗!?」
普路托斯抬手接住长剑，一如以往的沉默。
「你的弟弟腓罗迈卢斯和那个海豚座的圣斗少女已经帮忙疏散和护送其他人到安全的地方，只是现在的情况不太好。」
涅赫坦的脸色阴沉。
「刚刚收到消息，勒凯翁港(Lechaeum)和肯彻里埃港(Cenchreae)也遭到海盗攻击，甚至连半人马在港口通往卫城和其他几座城镇的大路上出现了，真的像是皮里托奥斯和希波达弥亚(Hippodamia)的婚礼闹剧，我们这里可没有一个雅典英雄忒修斯来应付那些半人马。」
「……我明白了。」
他淡然回答，并没有让天真无邪的戴丝波茵娜看出任何的端倪。
因为今晚的事情就是他和双子神一同计划的。
为了海皇的觉醒。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海皇神话(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