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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叶城 (一)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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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半睡半醒的林羽睁开了眼睛,迷茫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的坐了起来。扯过一件外套披上,并不急着起身,视线缓缓移动,一点点扫过熟悉的衣柜、桌椅。
新的一天还是来临了。
当希望一次次落空,失望就成了理所当然。
就那么半垂着头,不知坐了多久,猛然闭上眼睛,晃晃昏沉沉的脑袋。似乎用力过猛了,脑仁剧烈的疼起来,伴随着阵阵眩晕和心悸。双手紧紧抱住头,脑子里像有几千只蚂蚁在咬,烦燥的浑身颤抖,难过的想要撞墙。
实际上林羽这么做了。当头顶和冷硬的墙壁碰触的瞬间,心中的烦闷突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解脱的快感。没有迎来想象中酣畅淋漓的头破血流,意外的跌进了一个……房间,温暖得让人不知不觉中无比心安的房间。
做梦了吗?还是已经到了出现幻觉的地步?
抱着这样的念头,林羽发现雪白的地毯上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并没有惊慌。那是一个模样十分俊秀的男人,身材匀称,两条长腿迈着优雅的步子从房间的另一边走来,随意的盘膝坐在雪白的地毯上,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眼神中的沉痛和悲悯一闪而逝。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澄澈安宁。
“你好,林羽!我是莫心。欢迎来到火叶城。我等你很久了。”男子的语气像是跟老朋友说话,他的嗓音很好听,极具磁性又略显清冷,仿佛具有穿透人心的魔力一般,听在耳中莫名的亲切。
林羽努力搜寻着大脑的记忆,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认识的人中并不包括一个名叫莫心的俊美男子。只是那浓浓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呢?
“你什么都不用说。跟我来。”
莫心转身直接向着墙壁走过去,就那么嵌入干净的粉白墙壁穿墙而过,留下一个人形轮廓的大洞,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至恢复如初。
林羽几乎没有犹豫,闭上眼睛迈步向前,眼前一黑又一亮,迎面一股劲风,一列旧式铁皮火车就在眼前呼啸而过。
一只白皙修长、十分有力的大手在林羽仰面跌倒之前拉了他一把。
“你还真敢跟来。”莫心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不断变幻的表情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复杂心情。
林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出于骨子里的信任和亲近感。
“走吧!”莫心走了几步,侧头看着落后了半步的林羽,“你不问问去哪里吗?”
“去哪里?”林羽下意识的接口,心中隐隐有一种猜测,一时不敢确定,同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站台外人来人往,大都穿着那种只有在五六十年代的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老粗布棉袄棉裤,衣料和做工都不考究,有的肩头赫然贴着一块或几块补丁。
三四个穿制服的人把一个浓眉大眼、面相憨厚的青年男子围在中间,嘴里嚷嚷着“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之类的话,不由分说夺走了男子手中一个大大的手提包,为首的一个板着脸教训了青年男子几句,几个人扬长而去。
青年男子两手空空,像石雕木塑一样杵了半天,直到被人撞了肩膀一下才回过神来。回过神的男子慌乱的掏遍了身上所有的衣兜,颓然的蹲下身去,双手抱住头呜咽起来,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大颗的泪珠砸在脚下的积雪上。
上半年的积蓄都提前邮寄回家了,仅有的车票钱也丢了。那个被没收的提包里,是积攒了半年的血汗,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遥远的家乡,那个美丽善良的姑娘,还在痴痴地盼着他,回家过年……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个身穿制服的人翻看着一个大大的提包,一面惊喜的说:“纯正的东北黑木耳,这可是好东西!咱们哥们儿发财了!”
“呵呵,这么多木耳,不知道那个倒霉蛋花了多少心思……”
“还不是便宜了咱们哥们儿……”
“嘿嘿,要我说还是这身偷来的衣裳管用,一下子就把那傻蛋震住了!”
几个人越说越得意,冷不防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告诉你们吧,为了采集这些木耳,那个倒霉蛋踏遍了深山老林,鞋子磨破了,脚底都是血泡;几次和饥饿的狗熊擦肩而过,险些丢了性命。那个傻蛋一心指望把它们带回家、换成钱,娶媳妇、过日子,从此结束漂泊流浪的日子。”林羽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听在四个小混混耳中却比脚下的雪还要冷几分,后背飕飕冒凉气。
你们手上这个包
,乘载的是一个善良的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希望。是你们毁了这憧憬和希望。你们的心不会痛吗?”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看着两个衣着奇怪的男人越走越近,惊骇的发现手脚都被冻得僵硬不能动弹,连舌头都被冻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又高又帅的男人一边把牙齿磨得吱吱响一边露出近乎狰狞的冷笑,白皙好看的手掌把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硬生生按进同伴的胸口。虽然感觉不到疼痛,还是活活的吓晕过去了。
“给你们换上一颗石头心,沉重一辈子吧。”莫心从衣兜里摸出湿巾仔细的把手擦干净,得意的瞥了林羽一眼,“这么处理还满意吗?”
林羽眼睛亮得吓人,重重点头:“很好!”
“走吧,再去另一个地方!”
(二)
低矮的土坯房,油漆斑驳的八仙桌,动一动就拼命吱嘎叫的木头椅子,这些都影响不了两个酒酣耳热的老男人。
这俩人都不到五十岁,看去却像六十多岁的样子。
熊六根左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滋溜”一吸,张嘴哈了口气,右手抄着筷子夹起一大块黄澄澄的炒鸡蛋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的起劲。
对面头大脸圆的老头子一身粗布棉袄棉裤,棉袄前襟油光发亮,不套褂子不穿裤子。起身斟满酒,笑容满面:“六根老哥啊,俺家大小子的婚事可就靠老哥你周全了。你多费心!来,喝!”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喝
喝……咳咳咳咳……”熊六根酒喝得太急呛着了剧烈的咳起来,忙摸起粗瓷茶碗连灌几大口,脑子略微清醒了一点,心里不觉有点愧疚起来。
这老林家,说实话真让人看不上。当家人林大头,有个乳名叫“大吃”。说来好笑又可气,林大头的父亲林彩和四十岁上续了弦才有了宝贝儿子林大头,爱子心切就起了这么个浑名,理由“爱吃是福,盼望儿子一生衣食无忧”。而林大头呢,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奇葩的乳名,打小有名的好吃懒做,爹死后小脚的娘操碎了心吃尽了苦
,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逐渐败光了。好不容易讨个婆娘烂好人一个,傻实在少根筋。养了三个儿子俩姑娘,二儿子是个傻子,小女儿有点呆,一大家子混得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
林大头还有个弟弟乳名“二喝”。不知是不是林彩和未卜先知,比起林大头,这“二喝”虽然脑子机灵会来事儿,会做小生意赚钱家,也擅长哄着厚道勤快的嫂子充当免费老妈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一天三顿酒杯不离手,不到六十岁酒精中毒死了。
可是人家林大头命好,养了个有出息的大儿子,十七岁就敢只身闯关东。这几年听说混的不赖,每年能给家里寄二百块钱。
在那个挣工分的年代,民办教师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块钱,一年能挣二百块钱那绝对是巨款了。
熊六根眼馋之余就想到了自家婆娘的亲妹妹有个女儿,和林家老大年纪相当。要是两家结了亲,自个儿没准也能沾沾光。瞅机会跟老林头透了透口风,果然林大头很上路,热情的把熊六根请到家里。一瓶小酒、一盘黄澄澄香喷喷的炒鸡蛋端上来,熊六根口水几乎留下来了,心里那个美!酒足饭饱就跑到隔村姨妹家拉着妹夫一通吹嘘,一气撺掇成了。
东北那边钱好挣。
东北那边女人不用下地干活。
林家那大小子长得好,脾气好,能挣钱……
催着林阿才回了一趟家把亲事定了,往老林家跑得更勤了。
每次酒劲儿过去细想想老林家的现状,觉得有点对不住姨妹一家。在乡政府上班的妹夫为人很仗义,帮过自家很大忙,怎么能昧着良心把外甥女往火坑里推呢?
可是当“二锅头”、“烧刀子”浓烈的酒精味儿混合着油汪汪的炒鸡蛋的浓郁香气,变幻出一只无形的小手,轻柔的撩拨着自家的心肝儿,熊六根思量再三,那点愧疚又烟消云散。
外甥女婚后就跟着女婿去东北那边了,家里什么情况管他呢!
这么想着心理舒坦了,
着小曲迈步又去老林家走一趟。
这天又嘴馋了,熟门熟路的找到林大头:“哎呀不得了,不知是那个不积口德跑到我妹夫面前说你家日子累拖累多,我妹夫把我好一顿埋怨,我好容易才说通了!”如此如此,好酒好菜是又混到嘴里了。
就是这天,熊六根从林大头家出来,口中哼哼着小曲,在家门口被两个年青人拦住了。
“阿才?林、林阿才……”看清了高个子年轻人的脸,熊六根满脸讶异,“你从东北回来了?”
“熊六根,你认错人了。”莫心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我不是林阿才。”
熊六根惊骇的瞪大了眼睛。手脚冰凉无法动弹一丝一毫,脖子上似乎钳了一把铁钳,又冷又硬且正在一点点收紧……
“哎呀,这一脖子的老泥!”莫心嫌弃的甩着自己的右手,看着熊六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某种排泄物,摸出湿巾狠狠擦了两遍才罢手。
林羽看着熊六根的狼狈模样,无法生出一丝同情,忍耐再三还是冷冷的说:“告诉你,我叫林羽。你不认识我,我爸妈你是认识的。我爸叫林阿才,我妈叫一一王小花!”
“啥?”熊六根眼睁睁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衣着古怪的人穿墙而去不见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张口大喊:“救命啊!鬼啊!”喉咙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没几天“大忽悠”熊六根突然得了怪病变成哑巴的消息传遍了四邻八乡。
好奇者有之,感慨世事无常者有之,暗自称心者有之,独独鲜有同情者。
概因这熊六根能说会道、巧舌如簧,且惯爱保媒拉纤,二两酒下肚,一张嘴能把傻小子夸成国民老公,这些年颇促成了几对怨偶,在乡邻间口碑并不好。
便是熊六根病歪歪的婆娘和一对儿女在短暂的六神无主和怨天尤人之后也庆幸起来。没办法继续施展唇舌的“大忽悠”一改之前的吊儿郎当,一把子力气都用在了自家十来亩地里,脾气也好多了。只是空闲之余时常呆呆的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走吧,最后一站!”莫心理了理袖口,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云淡风轻,“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
那笑容看在林羽眼中有些发苦,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丝期盼和狂热。
“最后一站吗?”林羽有些恍惚,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我,我还想见一个人,就看一眼……”
(三)
简陋的教室里,年青的女老师正在教十几个孩子唱歌,单纯美丽的脸上洋溢着青春和欢笑。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随着她打拍子的动作小幅度摇晃。
“老师,”一个看去很机灵的男孩子站起来指着窗外叫道,“有两个奇怪的人在偷看我们!”
“李皮皮,你又开小差!”王小花从空荡荡的窗口收回目光 ,板起脸努力让自己显得严厉一些,“音乐课还不好好上!”
又问其他孩子:“你们看到了吗?”
十几个孩子齐齐摇头,不知哪个嘀咕道:“李皮皮是看花眼了吧?”教室就那么大,孩子们都听到了,嗤嗤的笑起来。
李皮皮抽抽鼻子,瞪了一眼这些不仗义的同学,委屈巴巴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老师,我……”
“好啦好啦,继续上课!”王小花摆摆手示意那孩子坐好,眼神再次飘过窗口,压下心底的疑惑。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皮皮说话前一秒,隐约听到一声“妈妈”,陌生的嗓音,偏又莫名的亲切……
王小花快速赶走脑子荒诞的念头,专心继续教孩子们唱歌。
某个角落里,林羽扭头抹去眼角的泪花,不让莫心看到。
而此时莫心苍白着一张俊脸,眼底的酸涩并不比林羽少。
原来母亲年轻时这么好看,比小时候在姥姥家墙上看到的黑白照片还要漂亮的多。家里没有一张母亲和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连一张黑白的结婚照都没有。
记忆里的母亲,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憔悴和劳累。
妈妈……
(三)
烈日当空,蝉儿趴在大柳树上吱啦吱拉叫得聒噪。池塘边,圆头圆脑的少年手持柳条,狠狠的抽打着一条小狗。小狗的嘴巴和四肢被草绳牢牢捆住,吃痛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断徒劳的扭动身体,可怜极了。
这少年大约十三四岁,仔细端详的话,不难看出多年后那个圆头大脸的林大头的影子。农村的孩子这个年纪算是半个大人,可以做好多活了。大中午的躲在村外做这种无聊的事,可见是家里宠坏了的。看那又白又嫩的圆脸,恐怕也没干过什么农活。
林羽脑袋里“轰”的一声,一直藏在那里的几千只蚂蚁一瞬间都睡醒了,狠狠的啃咬着。疼痛和怒火化作一道道闪电,周身乱窜。
林羽赤红着眼睛狠狠扯住少年林大头狠狠抽了两个嘴巴,再死命一推。
那一刻林羽的脑子里的几千只蚂蚁化身成了一条大黄狗,一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狗。就因为偷吃了几口鸡食,被祖父活活打到吐血。就在年幼的林羽大声的哭喊和祈求中,亲手养了三年的大黄狗痛苦的哀嚎着抽搐着,闭上了惊恐的黑眼睛。林羽哭了好几天,做了好久的噩梦,从此不再喂养任何小动物。
少年在水里瞎扑腾,短短一分钟不到已经灌了好几口水,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哭。想喊救命,不知为什么就是喊不出口,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林羽抹把溅在脸上的池水,意识回归本体,怔怔的看着水中的少年。
虽然无数次梦中都咬牙切齿恨不能穿越时空掐死那个人,可是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挣扎……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林羽惊恐的看看自己的双手,双腿抖成两根面条,有些茫然的把眼神转向身后的莫心,“快,快……”
“救人”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和嘴巴似乎是在本能的抗拒着什么。
“你还记得你这头痛的毛病是怎么落下的吗?”莫心倒背双手,沉着脸,声音清冷,“你多久没吃药了?”
林羽打小有头痛的毛病,感冒发烧或剧烈的情绪波动斗会引起来。发作厉害的时候痛得撞墙,甚至失去理智,多年靠定期服药止痛。
每到秋冬季节必要复发的抑郁今年来势格外凶猛,自暴自弃的林羽索性把药停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了?或者更久?
至于病根……
听母亲说,那年祖父又因为一点小事恶狠狠的打骂父亲。积威之下父亲只会抱头躲避,可怜得如同那条徒劳挣扎的小狗。
母亲看不下去劝了两句,祖父自认为一家之长的权威受到了侵犯,气冲冲的回身,上前就是一巴掌。母亲惊惧之余忘了躲避,那一巴掌就结结实实落在她抱在怀里、才满三周岁的林羽脑袋上……
“自作孽,不可活!”莫心架住林羽的胳膊防止他倒下去,嘴角的笑冷冰冰的,看去冷酷无情却又凄苦无比,“这种年富力强的时候把亲生儿子往绝路上逼的人,才满五十岁就躺在炕头上装疯养老、无所事事还要调三拨四的人,有什么资格娶妻生子?!还是早点死了的干净!”
水中的少年林大头渐渐没了动静。到死都没有想明白,好好的哪里冒出两个怪人,把自己推下水?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听话偷懒,害得娘颠着小脚下田犁地栽下来摔破了头,老天爷生气了,派鬼差来惩罚自己了?早知道就听娘的话不偷懒,好好种地,打好多粮食,卖了换钱买好吃的、娶漂亮媳妇……
一条小黄狗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呜呜的哀嚎着,一瘸一拐的逃向村子里去。
(四)
“你会消散在天地间,化为空气中的微尘,也许是一缕风,或者是海上的泡沫……”
“微尘,风,泡沫,那挺好的。”林羽低头看看渐渐变得透明的双手,感受着那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猛然抬起头,双目灼灼的凝视着莫心,“你,究竟是谁?”
“我是你的心魔。确切说,我是你心中那个你,你所希望的那个你自己。”莫心的笑容一点一点模糊起来,声音也渐渐飘渺,“这火叶城,就是你的情感幻化而成。”
“呵……”
莫心,心莫,心魔。
火叶,火页。烦恼之源。
呵呵……,挺好,真的挺好。
笑声像波纹一样在空气中荡漾开去,消散在水面上。
天空中飘来一大片乌云,一阵凉风呼啸而过,雨点倾泻而下,柳枝在风雨中飘摇,洒落一地绿叶。须臾雨过天晴,世界重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