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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告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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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张嘴欲喊,程归晚叫住她:“扶我回去。”
离得灶房远点,打量着没人听到,忍冬愤愤道:“卞夫人这是在拖延,姑娘刚才怎么不逼着卞夫人治一治那两个跟红顶白的小人?”
“等爷回来决断不是更好。”程归晚淡淡道。
“就怕卞夫人先跟爷说三道四,爷偏听偏信,不给姑娘主持公道。”忍冬有些担心。
说来说去,陆府做主的是陆渐离,他支持谁,谁就得脸。
程归晚胸口有些闷。
原先在家中爹娘掌上明珠,一朝家败低到尘埃里,居然沦落到要跟下人争口气的地步。
不想让忍冬看出自己心中的颓丧,程归晚假作若无其事,问道:“方才还说什么要不到冰,怎么回事?”
“天气热了,我想给姑娘弄点冰镇甜点吃,去跟罗管事要冰,没要到,说是皇上赏的只有五桶冰,给爷自己用都不够用的,可是归真阁明明也在用,钟娆娆昨日还炫耀来着。”忍冬委屈道。
五桶着实不多,钟娆娆用的应该是陆渐离让管事送去给卞素姬的。
陆渐离当卞素姬长辈敬重,自己万万比不上卞素姬的,忍冬去要冰,确是有些拧不清了。
但是忍冬为了她才去要的,也不能责备她,至少这时不能责备她,甚至得想办法帮她挽回脸面。忍冬如今服侍她,忍冬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
忍冬说的没错,卞素姬拖着不处理,陆渐离回府时,她定会抢在自己前面到陆渐离挑拔离间。
卞素姬可以去品雪庐等着,她却不能,下人看着就会觉得她心虚,陆渐离也不会喜欢她粘得太紧。
程归晚不愿坐以待毙,不想陆渐离先入为主,自己丢脸吃亏,却又无能为力。
忍冬絮絮叨叨支着招,一会儿让程归晚去品雪庐等陆渐离,见程归晚不理,忽又发奇思:“姑娘,要不你去刑部找爷。”
程归晚忍不住摇头。
刑部那么严肃的地方,她一个女人去,让陆渐离怎么下台。
这么想着,忽而心念一动。
她可以出府去,不直接到刑部找陆渐离,在刑部回府路上等着陆渐离即可。
没让马车送,也没让忍冬陪着,程归晚独自一人举着雨伞换了木屐出了陆府。
细雨飘飘,街上行人不多,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伴着雨滴落到伞面的滴答声,恍如一曲优美的弹奏。
程归晚有些恍惚,家变后,还从没有这么悠闲的心境。
对面传来急骤马蹄声,一人骑着马疾驰,行人忙乱躲闪,程归晚也急往一侧闪避,人闪开了,手上的伞却勾到马上那人招展的大袖,马上人身体歪了歪,差点栽下马,程归晚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幸而赶忙撒手松开伞,方免了跌倒地上。
马上那人用力一拔,雨伞与袖子分离落到地上。
伞自然坏了,程归晚也不在意,捂着胸膛喘气,庆幸没出事。
马去势甚急,那人跑出数丈勒住马,调转马头冲到程归晚面前,扬起马鞭朝程归晚抽去。
鞭影又快又狠兜头而来,程归晚不料有此变故,怔怔忘了闪避,也来不及闪避。
“拦住他。”
一声急促的低喝。
鞭子尖端离程归晚脸庞只得一指距离了,又一根长鞭追来,卷起鞭子,凌厉的力道相触铮响,两根马鞭颤了许久,骑马的人落了下风,不得不收回马鞭。
“不长眼的东西,知道小爷我是谁吗?”马上人骂,一袭绛红色宝相花锦袍,跨下红鬃宝马,满脸骄狂。
扬鞭勒住他的那人也骑着马,一身黑色劲装,精壮结实,身下马儿一身乌黑,膘肥体壮,冷冷瞟了红衣人一眼,收回马鞭,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红衣人不让走,打马拦过去,叫道:“报上名来。”
“段志新,不认得我的人,也该认得我的马车吧。”低哑的声音,伴着几声咳嗽,后面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厢里头的人掀起帘子,修长的手指,细得几乎轻轻一折便断的手腕,雪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帘子起处,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清减的病态的一张脸,脆弱里藏着奇异的欲感。
“尹南琛,你……你……怎么回京了?”被称段志新的红衣人结巴了。
“怎么?京城是你家的,我不能回来?”唤尹南琛的年轻人反问。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意外,意外意外。”段志新语无沦次。
“大街上纵马,一不小心就闹出人命,弄坏了人家伞子不道歉,还要抽打人,你越发长进了。”尹南琛淡笑了一声,说话间,微微有些喘,雪白的脸庞上乌润的眼睛浸了秋水。
“这不是下雨了,赶着回家嘛。”段志新结结巴巴解释。
“那还不走。”尹南琛咳了一声。
“这就走。”段志新急急道,提缰,不敢再纵马,跑得很慢。
程归晚不认得人,名字却听过的,段志新是户部尚书段克信的儿子,尹南琛是尹海山的孙子。
纵是不情愿,尹南琛救了她都是事实,程归晚走到马车前道谢。
“无需客气。”尹南琛扬眉轻笑。
云开日出,有春风拂面而来,淋到脸上的雨水也变得轻盈。
程归晚低眉,不敢细看。
尹南琛退回车厢,车帘落下又掀开,递出一把雨伞,白色油布,绿竹桃花掩映,清丽雅致的一把伞,“你的伞坏了,这个给你。”
“多谢!不用。”程归晚拒绝,不想接受仇人孙子的好意。
“我家公子让你拿着就拿着。”扬出马鞭救了程归晚的汉子不耐道,打马过来,马背上探手从尹南琛手里拿过伞往程归晚身上扔。
程归晚不得不伸手接住。
尹南琛的马车走了,除了救程归晚的护卫,马车另一侧和后面还有护卫,一共四人。
程归晚看着手里雨伞,有些疑惑,尹海山那样老奸巨滑的权臣,怎么孙子看来是个纯善洁白、皎若冰雪的君子。
头脸微湿,夏日衫薄,衣裳虽不至于让雨水淋了个通透,也不甚雅观。
程归晚没再往刑部的路走等着偶遇陆渐离,转身回陆府。
忍冬府门口探头探脑,看到程归晚,火烧火燎叫:“姑娘,你上哪了,爷都回来了你还在外头。”
陆渐离已经回来了!
程归晚心口咯噔了一下,问道:“爷回来多久了?”
“还好,刚回来,姑娘快过去吧。”忍冬道,推程归晚。
程归晚看看手里雨伞,恰好可以找陆渐离打听尹南琛,绝好的借口,再不迟疑,快步往品雪庐去。
“不过一碗醒酒汤,她却作张作致,非得发落灶房的人。”
卞素姬抱怨的声音从房间里头传出来。
还是来迟一步,卞素姬已经告上状了。
程归晚停下脚步,干脆不进去了,静静听着,等着陆渐离说什么。
许久的静寂,少顷,茶壶茶杯叮当声,想来陆渐离在喝茶,又过片时,传来陆渐离的声音。
“程归晚若想在这府里住下去,就必须在下人面前立威,卞姨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程归晚一呆,没想到陆渐离居然是质问的口气跟卞素姬说话。
“从云!”卞素姬哽咽叫。
“卞姨,程归晚留在我身边已成事实,你就别再针对她了。”陆渐离轻叹,“灶房那两人扣三个月月钱,下不为例。”
“灶房本来人不多,给我炖汤免不得就耽误了给她煮醒酒汤,并无过错。”卞素姬坚持。
“程归晚说她们有错,那就是有错。”陆渐离道,声音冷了下去。
陆渐离的态度居然不是查问谁对谁错,而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归晚一呆,脸热气促,心底深处一股翻涌的似是感动又不全是感动的情绪令她有些惊怕,不等卞素姬出来后进去找陆渐离了,转身回夏宜居。
她若走得迟些,便能听到卞素姬提起避子药。
“你对她那么好,维护她,为她不惜跟尹海山作对,可她又怎么对你,她那么残忍地杀死你的孩子。”卞素姬愤愤道。
陆渐离沉默,片刻后,无力地摆手:“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从云。”卞素姬叫。
“灶房那两个人要罚,其他人也要训斥一下,别没上没下的,尊卑体统都没有。”陆渐离道,转身进了书房,不愿再多谈的姿态。
卞素姬咬牙。
原先不喜欢程归晚是怕陆渐离与尹海山正面针锋相对,眼下,则是不甘心。
陆渐离一向对她孝顺有加,居然为了程归晚忤逆她。
卞素姬想把程归晚从陆渐离身边赶走。
陆渐离进书房,椅子上坐下,许多事要做,却沉不下心来,说不出的烦躁。
穆辚这些日子不知受了什么打击,议事时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任由尹海山一派朝他步步进逼。
今日散朝时,史进成踱到他面前,笑呵呵告诉他,尹南琛要参加此次恩科。
这个消息不啻当头一棒。
尹海山从来没流露过要让尹南琛入朝的意思,他跟皇帝提开恩科时,万没想到尹南琛居然会参加。
不同楚玄的威武,他的俊美,江亦的妩媚,尹南琛脆弱时令人生起无比怜爱之心,笑起来,阳光灿烂,天地明亮,又让人如沐春风,无不沉醉。
同榜之人有同年之谊,再加上尹南琛无与伦比的魅力,尹南琛参加,开恩科别说达不到选拔拉拢人才的目的,只怕还是在帮尹海山培植势力。
朝堂上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回到家里还不得安生。
举目四望,似乎,还是程归晚在身边时心情愉悦些。
陆渐离一双手在书案上摩挲了片刻,起身,往夏宜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