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白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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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楚延陵想笑，鼻子却一阵阵酸，眼睛模糊。
明明四月，他却很冷，真正的寒冷，一丝丝风都让他发抖。从乔千律那里，只汲取到了仅够支撑的元力。「妖吟」，是掠取他人元力。如果对方配合，就很顺利；如果对方抗拒，就得靠楚延陵的能力了——以当时的虚弱，楚延陵哪里还能攫取到什么，只能靠着对方的施舍。
显然，乔千律不懂也不习惯这种元力的给予方式。
在楚延陵想掠夺时，乔千律的本能会提防。
毕竟，乔千律不是宁越，也不是孤海辞，他只是恰巧过来关心一下的朋友。可以想象，当时的乔千律一定手足无措，是出于怜悯吧。当时的自己，到底是以何种卑微的姿态求欢，一定很难看吧。
楚延陵裹紧衣裳，恍恍惚惚，只觉得今天的路特别特别长，像永远走不到赤阳界一样。幼时就开始修炼的他，从不知虚弱为何物，而现在，尝遍虚弱的滋味。
好容易走到了鹿栖林时，他又想起童年时猎杀的那只白鹿，阳光下，既纯洁，又天真。
一股莫名的冲动，他寻到那一脉深泉。
白鹿曾在此地低头饮水，楚延陵脱了衣裳，慢慢走进去。好冷，冷得骨头缝都灌满了冰水一样。楚延陵哆嗦着浸在水中，使劲搓着每一寸肌肤，很快白皙的肌肤红了，甚至破了。他呼出白气，腿软软的，感觉泉水像海水一样波澜起伏。
从海上飘来一句话：“楚少主，好久不见。”
愣了好一会儿，楚延陵迟钝地转向声音来处，看见一个穿着月牙白长裳的男子，双手抱胸，眼神不善。明明是熟人，楚延陵还是想了想才想起：他是乔千律的挚友端木央。
都在景余城中长大，楚延陵对他们很熟悉。
端木央与乔千律有血契关系，也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两人互称对方为挚友，但在外人看来，分明是恋人。只是端木央心性太高，最终剑走偏锋修炼了歪门邪术，最后甚至想掠夺乔千律的修行。
导致两人最终决裂，翻脸成仇敌。
因为作恶太多，端木央被乔千律追杀，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楚延陵呼出白气，感觉脑子木木的，像要晕厥一样。端木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朵：
“……少主今天怎么不穿红衣了，这件白衣好生眼熟。”
——因为不是我的。
“……少主为何穿我的旧衣，是千律给的吗？”
——也是也不是。
“……少主为何不说话，理亏了吗，我最厌恶别人沾染我的东西！”
——他在说什么。
端木央说着什么，楚延陵渐渐地听不清了，他只能看到端木央的嘴唇一张一合，神色越来越狠厉。楚延陵想上岸，忽然端木央长袖一挥，强劲的掌风将他扇回泉水里。
楚延陵跌倒，在水中挣扎了几下才站起来，嘴巴被水呛住了。
他一边咳嗽一边还想上岸。
端木央又挥出一掌，将他再度扇回了冰冷的泉水。楚延陵跌入水中，水明明才到胸口，他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水一下子涌上来，“为什么毫无回击之力，以前，端木央功力远不及自己十分之一的”，这样想着，楚延陵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概，就这样沉到地狱了。
这样想着，一股强劲的水花袭来，将他一起卷到空中。楚延陵看着天空的云，心想是梦吧，不然何以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延陵，延陵……”
伴着一股暖意从血脉传到胸口，楚延陵睁开眼，看见的是乔柯，正专心为他灌注元力。这是怎么了，楚延陵勉强撑起身，乔柯连忙别开脸。楚延陵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盖着一件衣裳。
剧烈的打斗声传来，楚延陵看过去：乔千律和端木央打得难舍难分，出招一个比一个狠。还以为过了一万年那么长，原来只是昏厥了片刻，为何不能多晕一会儿，在无意识中度过这么难堪的情境。
乔柯一边输着元力，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阿央似乎误会了，以为你和大哥有什么。”
楚延陵张了张口：“什么、什么也没有。”
乔柯干笑：“当然没有，你跟大哥怎么可能，阿央就是无理取闹、没事找事。”
楚延陵：“……”
楚延陵从未想过沾染干净的人——比如乔柯，比如乔千律——他只会沾染主动过来的人。至于乔千律，真的只是意外。虽然是无意识的，终究是不光彩的事，他做了卑劣的事。楚延陵并不想成为这种人，为什么，单纯的目的，会成为现在这样呢？
忽然，乔柯苦涩地说：“延陵，抱歉，是我的无能，才会到现在这种境地……”
楚延陵仰头：“你说什么啊？”
乔柯的目光掠过楚延陵的身体，又飞快地看向别处。他一句话也没说，却什么都说清楚了。这么小心翼翼，乔柯是不是已经知晓了一切——知道自己用何种方式汲取元力了吧？
自己千方百计保守的秘密，终究碎在他眼前。
乔柯重复：“抱歉。”
楚延陵喃喃：“初六很快会醒的。”
只要醒来，当初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这是一个咒语，被咒语蛊惑的人就这样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楚延陵心口猛的一疼，一股血腥味涌上，来不及防备，一口鲜血喷出。乔柯连忙压住他的穴位，修长的手指，有着温润的触感——好像那时候，初遇少年，天真无邪。
不复当初。
楚延陵又一口鲜血吐出来。
乔柯慌乱地拥住他：“延陵，是不是我太急了。”
楚延陵终于说出：“送我回去吧，只有师父能救我。”
不忍看他为难。
不忍看他不忍心。
楚延陵压住胸口慢慢笑了：“真的，只要三两次，不，也许只再一次，初六就会醒来的。”
……
赤阳界的华表下，伫立着两个人，一个孤海辞，一个宁越，一个比一个冷。乔柯有些困惑，楚延陵连忙催促他离开，乔柯狐疑地走了。且说孤海辞，看到楚延陵时既震惊又愤怒，他本以为楚延陵还在药谷，没想到，还真如宁越所说的，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孤海辞劈头就问。
“前几天。”
“你跟宁越在一起了。”
“……是。”
孤海辞豁然举起手想扇楚延陵的脸，快挨到时，却猛然一挥，袖出无数的掌力，将地上击出一个深洞。虽未碰到楚延陵，楚延陵被掌锋余力波及，他一下子站立不稳，眼看跌入要跌入深洞。
宁越一个玄招将他牵住了。
“孤海辞，你不配做他的师父！”宁越拦在中间，阻止孤海辞伤害到楚延陵。
“滚开，让他跟我说！”
楚延陵本就虚弱，乔柯给予的那一点元力只够捞回意识。被孤海辞这一伤，整个人又开始恍惚了，身体本能地向后倒，被宁越揽住——这如同拥抱的亲密姿势，让孤海辞暴跳如雷。
“楚延陵，过来！”
“……”
楚延陵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可他连步子都挪不了，更谈不上过去。孤海辞想拽他过来，宁越不让他靠近，两人争执之间，不知谁的掌风拂过，楚延陵被拂到地上，虚裹着的衣服被豁然拂开，痕迹斑斑。
两个人瞬间都停下了。
孤海辞愤怒地喊出：“楚延陵，为什么，有我，何必还要别人！”
楚延陵茫然了。
孤海辞从袖中摔出一本秘籍，狠狠地掷到楚延陵的身上：“去救吧，用你自己的性命酒去救吧！”
被秘籍击中，楚延陵又吐了一口鲜血。
宁越慢慢蹲下，将他抱起。
白羽峰。
峰顶依然有雪。
宁越沉默地为他输了一段元力，又熬了药端进来，这才说：“这两天我一直在门口等你，不想早晨遇上了孤海辞。他猜到我在等你，我也没隐瞒。”而此时，楚延陵和乔柯偏偏就来了。
楚延陵沉默不语。
宁越用内力慢慢温凉汤药，语气平静地说：“你昨天和谁在一起。”
楚延陵忍无可忍：“这个重要吗？”
宁越：“你明知道我在等你。”
楚延陵：“……”
为什么一次次面对质问，一次次面对同样难堪的情境。
楚延陵蓦然仰起头，直视着宁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各取所需。”
宁越的目光越来越冷：“各取所需？”
温和如宁越，也被深深刺伤了。
宁越冷冷地说：“我一直放不下你，无意间，听见孤海辞说送你到了药谷。才悄悄去了，撞见药飞尘对你无礼。难道说，你们当时也在各取所需吗？”
楚延陵反问：“你后悔了吗？”
两人对峙着，气氛越来越冷。宁越忽然冷漠地说了一句「对于你来说，我与他们也没两样，是吧？那好，那就各取所需吧」，他伸手解开腰带，眸中没有一丝温柔，只有满满的厌恶。
楚延陵闭上了眼睛。
如果，曾被温柔以待过，那也只是梦。如同那只白鹿越过清泉，它其实没来得及低头饮水，就已死在了楚延陵手中。所有回忆，唯有鲜血是真实，唯有如此。
在铺天盖地的黑暗来临之前，楚延陵曾触摸过白鹿。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