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第一小面馆》季佩

13、夜流光与死魂灵

　　一转念的功夫，若冰已经回转屋内，拍着小手笑道：“好了！”她左右环顾了下，仍是觉得不满意，眨着眼睛天真无邪地跟南宫听雨说，“你不觉得还是太亮吗？不如把这间屋子的灯也灭了吧？”

　　南宫听雨的脸庞微红，死撑着说：“好……好啊，没问题！只是，人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知道若冰一向大胆，可是没有想到会主动到如此地步。

　　若冰奇怪地看了南宫听雨一眼，觉得这个人越来越神神道道了。她揭起琉璃灯罩，呼的一声，吹熄了那点豆样的灯火。

　　南宫听雨几乎要惊呼起来，整座院子都已经漆黑一团，然而就在他的面前，闪动着千根银丝，万盏萤火，在黑暗的夜空中盈盈浮动，勾勒出窈窕多姿的美妙形状，那是若冰的苗条身姿。

　　黑暗中若冰大约是缓缓张开了双臂，宽阔的衣袖舒张开来，上面萤光闪闪，竟然全是振翅欲飞的银色蝴蝶，再细看她衣裙上攒动着各种形状的花朵，有牡丹，有芍药，有玫瑰……在夜色中晶亮烁艳，步步生香。

　　若冰轻轻一笑，飞快地旋转了起来。

　　南宫听雨眼花缭乱，他只见面前流光飞舞，千万只蝴蝶在百花丛中穿梭，花朵和蝴蝶却没有色彩，浮在夜空中似真似幻，仿佛天外仙境，又好若银河中的星星，在今夜全都落到了若冰肩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是一辈子，那团摄人心魄的银光停了下来。只听若冰娇喘吁吁地说：“怎么样，夜光丝线刺绣的衣服，好看吧？”

　　南宫听雨仿若大梦初醒，使劲揉了揉眼睛：“原来你要给我看的是这个啊。”

　　“好看吗？”若冰急着问。

　　“好看。”南宫听雨一本正经地回答，“就是太花俏了，晃眼睛得厉害。”

　　“哼！”若冰一腔热情被浇了盆凉水，气鼓鼓地坐到了椅子上。

　　南宫听雨难得认真地说：“说真的，若冰，我觉得这件衣服是很好看，可是如果不在这种黑暗的地方，根本看不出效果，平时你即便穿出去招摇过市，也没有人能看出它的独特。再说，我还是觉得你穿素净淡雅的衣服更适合，这衣服太花了，完全不符合你的性格。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这样一件衣服。”

　　“为什么……为什么呢？”若冰喃喃自语，思绪仿佛被带回了遥远的过去，“或许是为了我的母亲。”

　　这是若冰第一次讲起自己的家人，南宫听雨不觉有些诧异，但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听着少女讲述起回忆。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几乎都记不清她的样子。”若冰小声地说。

　　但实际上还是会有大致的印象，若冰模糊感觉母亲是个性格强硬的女性，不知是出自大家族的小姐被宠坏了还是怎么样，父亲基本上是被母亲管得死死的。可是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有关于母亲落泪的记忆画面，那美丽的脸庞上抿着嘴显示着坚毅的性格，却不知怎么满面泪痕。

　　是父亲欺负她了吗？不可能，父亲一直都是那样温软的性子。

　　然而看见母亲哭泣后，她一直是保持着郁郁寡欢的样子，时间不长就去世了。当时若冰大概只有三、四岁。

　　没有母亲的照拂，若冰的成长成为了两个极端，一方面是父亲的过度溺爱，一方面是缺乏女性性格中温柔的部分。这一来她比其他小孩的叛逆期来得还要长。

　　有一次若冰终于惹得父亲大发脾气，惩罚她不许吃晚饭，她跑到后花园去呜呜的哭泣，认为自己要是有母亲就绝对不会这样。当她垂着头一滴滴掉眼泪的时候，忽然头顶上有和缓的气流拂过，并伴随着轻微的叹息声。若冰惊讶地抬起头来，隐约看到一个银白色的淡淡影子一闪而过。

　　“娘！”小姑娘忘记了哭泣，欣喜若狂地追着影子大叫，“你是娘吗？”

　　若冰找遍了整个后花园，那影子再也不见，她却坚信不疑那是自己的母亲。

　　“人死了以后会有灵魂吗？”若冰反复不休地缠着老管家问，“要怎么样才能看到灵魂呢？”她不敢问父亲和哥哥，却来扭住慈眉善目的老头儿。

　　老管家被她扭股儿糖般缠得没法，回答说：“这个可不好说，据说是人死之后是有灵体的，不过老奴并未亲眼见过。听说魂灵特别喜爱和它们本体相似的东西，比如萤火虫一类的亮光，可能在那种冷光聚集的地方，能够看到也说不定。”

　　老头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激灵：“我的好小姐哎，你可不能去那种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被老爷知道了，我百死也莫赎啊！”

　　若冰嘴上嗯嗯的应着，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这样的话。苦于父亲不让自己出门，自家后花园又鲜有萤火虫，她不忍心让老管家为难，也不敢在晚上去到太远的地方。

　　直到名媛闺秀中流行起这种夜光衣，仅仅只是听到传说，若冰就坚决地下了定金，买下了这件价格不菲的衣裳。不是为了在夜宴中夺人眼目，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母亲重逢。

　　“原来，你以为这衣服上的夜光能够吸引灵魂啊。”南宫听雨听了这么感人的故事，不但不同情她，反而扑嗤笑了起来，“这也只有昏庸的老头儿和无良商家编得出这样的谎话，也只有你这样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才会相信！”

　　若冰正沉浸于伤感的回忆中，忽然被没心没肺的少年打断，气得跳起来就要去打他。可是忘了点灯，仅能凭声音来确定南宫听雨的位置，若冰自恃练过武艺，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运气不佳，若冰脚下不知怎么踢到一把椅子，站立不稳向前倒去，面前黑沉一片啥也看不清。她吓得伸手乱抓，只怕脸部着地变成落难的仙女，抓到一个厚实的物体就牢牢不放，“咕咚”一声，好像是摔到地上了，不过奇怪的是并不痛，还有几分暖和。

　　屋内突然光明大盛，冷血举着火折子站在门口，不可思议地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若冰看看冷血，再回过头看看自己，尖叫了起来，她竟然摔在南宫听雨的身上！垫在她身下的少年哼哼唧唧，显然已经去了半条命。

　　若冰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红着脸顾左右而言他：“二哥你怎么还没睡啊？”

　　冷血面无表情地说：“这么闹，谁都会被吵醒的。”话音一转，“你还不回去，不怕老爹发现？”

　　若冰急忙说：“我这就回去。”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跑掉了，根本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冷血转过头郑重地对地上的南宫听雨说：“南宫兄，你要好好待若冰啊。”

　　南宫听雨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苦笑道：“冷血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