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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别传·花恋蝶·第四章 终须离别挥 ...

  •   命途中总是有太多的纷扰曲折,或许一次断腿续接便过上新生活,或许坠入深崖从此就暗无天日。
      没有一马平川的大世界,没有波澜不惊的大人生。
      而世人面向喜而喜,面向怒则怒,面向哀便哀,面向乐也乐,如瀑流直下拍案四射,溅起、坠落,如惊雷一闪矫若游龙,燃烧、熄灭,如磐石稳立不动如山,坚强、脆弱,如明月微亮星野渐熄,繁华、孤独,如万截枯骨深埋成林,生存、死亡。
      就和那个夜里,柳青如抬眼望星空,对唐雪临说的一句“这人生,喜喜悲悲,但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一样。
      “包括死亡。”
      “也包括爱。”

      【扬州城外·南城郊】
      柳青如正式拜叶凡为师之后,得了两日休息期。正巧唐雪临的父亲又忙于政事不回家,两人便着实游山玩水了一番。而花间里明月下,唐雪临看着欢笑的他、温和的他、沉默的他、熟睡的他,内心总会燃起一股莫名的火焰烧灼浑身。
      两日之后叶凡便开始正式教给柳青如剑法以及行军打仗的知识,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军事地图,从最基础的识认教到布阵兵法,俨然对柳青如有着极高的期望。而柳青如也再不是背着剑却不知剑的那个他了,几个月后也习得了一些剑法。
      这一天,叶凡和柳青如早早到了南城郊,叶凡指导着柳青如练了一遍轻剑的剑法。柳青如已将轻剑的剑法套路熟记于心,几个月下来倒也舞得有模有样,仅是力道掌握不够以及准度有偏差等些许毛病罢了。只见柳青如刺、劈、挑、削一套剑法完整连贯地练了一遍,满头大汗地刺出最后一剑然后收势停了下来。叶凡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观察其是否有大的小的缺陷,却见这一遍下来,是极为精彩、准确,内心顿感欣慰。
      柳青如用袖口抹了一把汗,将轻剑插回背上的剑鞘里,坐下休息了会儿。
      叶凡走过来,夸赞了他几句,然后道:“你这一套剑法已练得熟了,起码姿势已无偏差,但仍然差那么一点。”
      柳青如先是欣喜,听得“差那么一点”,便苦笑了起来,道:“师傅,这才几个月呢,能到这程度我已经尽了全力了。”接着他又正色道:“不知是差在哪里呢?”
      叶凡愣了愣,心里思量柳青如说得极是。常人若想练到这等境地,少则也要三五年,天资愚笨些的,练个十年也未必也这等成就,或许自己的确是对这个徒儿要求过高了些,自己当年凭着傲绝天下的资质也才练了个尔尔,柳青如倒已快赶上当时的自己了。再看这十六岁多些许月的少年,已长得比自己矮不了多少,满头的汗水,头发绑着落到头后,前额一些乱发被汗水沾湿粘在额上鬓前,原本瘦削的身体转为健壮,皮肤也晒成了古铜色,和年少时的自己颇为相像。
      叶凡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徒儿说得是,倒是为师操之过急了。”
      柳青如被他揉着头,翻了个白眼,心道:“还当我是小孩子呢。”待到叶凡停了手,让他先休息几日时,柳青如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师傅,我这剑法,到底差了什么?”
      叶凡看着他,收敛了笑容,难得严肃起来,转身背对他,道:
      “剑意。”

      【蜀地·五毒教】
      宛如万年不散的噩梦,十年前的事再次重演在记忆中。
      仿佛一轮诡异红月照耀在梦的黑夜里,缓缓发光、变亮,骤如眼眸睁开,黑色瞳孔居高临下凝视着渺小的自身。
      拓跋云秀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不停地喘着气,冷汗从额上滑下,顺着脸颊的弧线流到下巴,落到被子上。
      她安定了会儿心神,掀开被子起身。她披着一头长发,脸色苍白,走到窗边,打开窗,望见的却是一轮皎洁明月,美且细腻。她盯着月亮出神,恍惚间整个意识又重回黑暗,千千万万声凄厉的吼叫哀鸣如鬼魂般占据了整个世界。而月亮则隐没在了云后,月光涣散、消亡,整个世界重回黑暗。
      拓跋云秀痛苦地捂住耳朵,却毫无效果。
      她回到床上,用被子紧紧包住头,却毫无效果。
      她痛苦地颤抖着身体。
      黑暗无边。

      【扬州城外·南城郊】
      “剑意?”柳青如并不理解,挠着头。
      叶凡道:“我授你的这套剑法,名为弱水百花。而它的剑意,就是这‘水’字。”
      “水?师傅,我不懂……”柳青如苦笑着道。
      叶凡笑道:“不懂是自然的。这简单一字,却不知白了多少百花弟子的发,有些人究竟半辈子一辈子也懂不得一分一毫,终究是要看悟性和机遇的。我辗转战场生死轮回,终于是在生死关头悟了,保全性命,反杀了敌军头领,得了这‘神武将军’一名。你也无需着急,仅需记得这句话:‘世界如水,人如水,疑惑问水,化身为水’,说不定哪天机遇到了,你便也悟了。”
      柳青如呆呆地念着“世界如水,人如水,疑惑问水,化身为水”,似乎隐隐有一点灵明浮上心头,却怎么也抓不住。他叹了口气,道:“一点而也不懂,怎会和剑有联系呢。”
      叶凡哈哈一笑,道:“你倒运气地很,我师傅当年因我说了你这话,可是用剑拍了我的脑袋。你师傅我便开明点,就不拍你了。”柳青如也笑了,两人坐着休息了会儿。
      叶凡起身道:“起来,取下你的重剑。”
      柳青如听得这话,顿时兴奋起来,立马跳起,手脚麻利地解开绑着重剑的绳子,将重剑立在地上。
      叶凡道:“用你认为正确的方法劈一剑。”
      柳青如跃跃欲试,拔起重剑,运足力量提起来,使劲浑身之力劈出一剑。只见这一剑的速度极快,劈出“忽忽”的风声,极富威势,但叶凡却诡异一笑。只见柳青如挥舞出这一剑,却怎么也阻不了这剑势,手紧抓着剑柄,整个身体随着重剑旋转起来,人和剑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叶凡大笑起来。
      他伸手将柳青如拉起,柳青如尴尬地用手拍去身上的尘土。
      “你可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叶凡正色道。
      柳青如尴尬地道:“力气用大发了。”
      叶凡点点头,道:“重剑的劈砍,力出七分留三分,既有威力又要能收发自如。你这一剑,力道是够足了,但你自己首先就吃不住这剑势,之后如何是好?到头来若被人躲了去,反送你一剑,你也作不了抵挡,纯粹让人切你个几十块碎肉惹人发笑罢了。与人过招倒还好,输了也罢;在战场上生死搏斗,便不再是小孩子过家家了,局势瞬息万变,马虎不得。”说着他弯腰提起重剑,递给柳青如,道:“你再劈一剑。记住,力出七分留三分,兼顾力道与灵活。”
      柳青如微微下蹲,思索了一会儿,留了几分力在体内,一剑劈出。却见这一剑斜斜歪歪软绵绵地挥舞了出去。叶凡淡淡地道:“力道小了,再来。”
      柳青如阻住剑势,反向劈去,却见这剑呼啸了起来。柳青如使尽了剩下的力气才勉强停了下来,剑却是提不动了,只能插到地上,手撑着剑柄喘着气。叶凡道:“力出大了,停是能停了,后劲却没了。”
      说着他走上来,拔起柳青如的重剑,抬手劈出一剑。这一剑极为平稳有理,剑劈到身侧又反手劈回来,简直是收发自如。叶凡收回重剑,重新插在地上,道:“也并非一时一日能练得好的,无需急切。这重剑倒无剑法拘束,凭轻剑打下的套路基础发挥便行。这重剑也有剑意,并且……从来无人练成过。”
      柳青如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重剑和叶凡身上的重剑。
      叶凡缓缓道:“这剑意,却没了注释,仅存两字。”
      “哪两个字?”
      “山居。”

      【扬州城·北城区·城主府】
      四度春秋流去,谁人喟叹年华。花开花谢花作土,蝶舞蝶落蝶骨枯。
      唐雪临早早地来到“怜人园”,服侍病重的怜人洗漱进食。怜人躺在床上,满脸苍白,那一头发丝竟化作雪白,真如白发三千丈,铺在床上如满地冰霜。
      唐雪临用毛巾给她擦了把脸,然后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粥,放在一边的凳子上。她扶着怜人坐起来,靠在床边,再端起碗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着她。怜人的眼神极为空洞,似乎失了视觉,眼眸没有一点灵气和生机,目光无法聚焦,完全涣散。她仅是微启朱唇,待唐雪临将一勺吹凉的米粥舀进她嘴中,再轻轻咽下去。
      她咽下一口粥,虚弱着声问道:“雪儿,你这样服侍我多久了?”刚说完这句话,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又顿时感到心口疼痛难忍。
      唐雪临见状,立马放下碗,扶着她躺下,怜人才觉得好受了许多。唐雪临又拿起碗,用勺子轻轻地搅拌着,道:“四年了。你从那次昏迷醒来后便没再好起来,眼睛也看不见了,还白了头发,我怎么放心得下。”她想再扶怜人起身喂她喝粥,怜人却摇了摇头。
      怜人那空洞的美眸中流了泪,从脸颊的两边流下,她道:“你父亲有提过我吗?”
      随着年岁渐长,唐雪临再不是当初那懵懂的小丫头,也清楚了怜人对自己父亲的痴恋,只能叹了口气,道:“……未曾。”
      怜人沉默了一会儿,却突然笑了,痴痴地道:“本该如此的。”
      唐雪临不知该作什么回答,只沉默着将怜人的手放入被子里。
      怜人闭上眼,轻轻地道:“雪儿,你先回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唐雪临道:“那你好好休息。”她再将怜人的被子盖好,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怜人听得唐雪临关上门,脚步声远去,忍着虚弱感起了身,从一个抽屉的深处摸出一个瓷瓶来。
      她看不见,却把瓷瓶举在眼前,似乎想要凝视着它,奈何眼神涣散,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她的头发已拖到地上,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回窗边,摸索着坐下,轻轻地靠在床沿。
      她紧紧握着这个瓷瓶,眼泪止不住地流,道:“是时候结束一切了。天道我该去,我本无意留。”
      她轻轻地打开瓶塞,将瓶中所盛之物灌入口中,将瓶扔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片。她轻轻钻入被窝,静静地躺下。
      等待生命流尽。
      等待爱情重生。

      【蜀地·五毒教总部】
      今日整个五毒教的气氛不同往常,显得极为肃穆。
      上万蜀地军铠着装的士兵队列齐整地站在操练场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响。
      操练场的一端是五毒教将营,以一座极大的帐篷支撑起来。终于有一只手掀开帐门的布帘,缓缓走出来。两边两个赤着上身的大汉见这人走出来,挥动着手中的鼓槌敲起鼓来,浑厚又有力的鼓声传遍了整个操练场。众士兵都抬起头来,吼道:“二教主!二教主!”
      来人正是拓拔云止的二弟拓拔云幕,其人一身儒士装,满脸温和笑容。他抬手示意鼓停,两个敲鼓的大汉停了手,退到一边。而上万士兵却仍在高喊。
      拓拔云幕缓缓走到点将台的边沿站住,抬手做了下压的噤声动作,场上的士兵们立马停止呼喊,似是对此人极为敬崇。
      拓拔云幕微微一笑,开口道:“蜀地的将士们。”他的声音极为细柔,但却奇异地传入每一个士兵和将领的耳中。
      “此次吾等要走出这蜀地,一路东去,杀进中原,尔等可惧乎?”他的眼眸同三姐妹一样细长,眼神柔和却又令人畏惧。
      众将士吼道:“未曾惧过!”
      他又道:“此次进攻中原,或许有去无回,尔等可悔乎?”
      “不悔!”
      他淡淡一笑,道:“尔等大可放心。中原人生性软弱,安于和平。吾等雄狮之师大可一路东去,直取皇城,无人可阻。吾等无需阴谋阳计,仅需一路打去,江山尽可得之!”
      这时帐篷内又走出二男一女,正是拓拔三兄妹。四人站到一排。
      拓拔云止披着一件斗篷,朗声续上拓拔云幕的话:“吾等再不用窝在蜀地,打下中原大地,尔等都可享尽荣华富贵。吾以五圣三十七代教主之名为诸将士饮一杯血酒壮行!”他拔出匕首,在食指上轻轻一划,将一滴血珠滴在下人高捧着的酒杯里,取过来一饮而尽。
      他甩开酒杯,眼中射出一道极为凝实锋利的精光,道:
      “启程!”

      这一年,蜀军大举入侵中原,以令人惊骇的速度夺下十四个大城池,斩杀各级官员无数,抢粮断货,一路不作停留直奔长安,沿途不知击溃了多少中原军队,竟无一合之将。蜀地的虎狼之师打出了威名,一路横冲直撞以战养战,却无人敢阻。
      当皇城里听得这消息时,蜀军已打下了七座城池,却鲜有伤亡。而养在西边的中原军队却溃不成军,不知出现了多少逃兵叛将,士气极为低落。民间顿时人心惶惶,离战场较近的城中百姓都火速收拾了行装往东逃亡,有些城中甚至空无一人,连城守和知府都有举家东逃的。
      皇帝气急败坏地将桌上的笔墨纸砚甩了出去,咬牙切齿地喘着气,道:“你告诉朕,为何如此?何以至此?”
      宰相拱手弯腰,道:“居安而不思危,是至此。”
      “有谁可阻此浩劫?”皇帝稍微平稳了些愤怒,问道。
      “神武将军,叶凡。”

      【扬州城·西城区·苑楼客栈】
      傍晚时分,叶凡和柳青如正从南城郊回来,柳青如帮着店里跑堂去了,叶凡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便上了楼。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见一只信鸽停在打开的窗户上。

      柳青如用汗巾擦了一把汗,背着剑在客栈里穿梭,招呼着客人又收拾着客人已走的桌子上的碗筷。掌柜的拨着算盘抬头看了一眼,却见柳青如已是一副大人模样,稚气已脱,恍恍惚惚地和六年前那不只低了两个头的他重合起来,让头生华发的展柜的顿感时光飞逝无情。
      柳青如忙碌了一阵,终于稍微空闲了下来,他笑着来到柜台前,道:“掌柜的,准备吃晚饭吧。”掌柜的笑着点点头,在账簿上再写了几笔,然后合上,和算盘一起靠在一边。他正要从柜台里出来,却见叶凡心急火燎似的从楼上下来,紧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柜的从柜台中走出来,问道:“叶先生怎么了?”
      叶凡只摇摇头,道:“先吃晚饭吧,吃完了再说。”
      这时店内已没有了用餐的客人,一些住店的客人上楼歇息去了,家在城中的一些食客则谈笑着归了家。柳青如将灯笼中的蜡烛点燃,挂在门两边的墙上。天色已暗,却是没有月亮。
      厨子大张从厨房里出来,两手各端着三个菜,放在一张四方桌上。柳青如盛来饭,几人便开动了手。今日仅三人有说有笑,叶凡却不插一句话,只自顾沉默着吃菜喝酒。大张也奇怪,叶凡本是健谈的人,今日却不开口,他没忍住好奇,便开口问道:“叶先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凡刚将一粒黄豆夹入嘴中,听得大张发问,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便再瞒不得了。实不相瞒,我乃朝廷一名被贬武将,只因私事来扬州,偶遇我这徒儿,便在此处擅自逗留了五年。我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师门也不愿再回,如今在此住了许久,早动了辞官的念头,希望在此永远住下去,却奈何圣上不允,下旨要我回朝。我将二位当作亲人一般,却奈何即将应诏动身北上,兴许再难回扬州来,指不定便会丧命在战场上,或许这一世便再见不得面了……”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
      大张和掌柜的也早猜到叶凡身份不凡,相处久了也不客气,仅唤其“先生”,此番听叶凡坦白,恍然大悟,已猜中他“神武将军”身份,两人立马起身要下跪行礼。
      叶凡苦笑道:“两位免了吧,太折煞晚辈了。”他伸手扶住掌柜的,又转过来扶住大张。
      大张和掌柜的相视一眼,皆是无奈神色,谁也不曾料想,和自己每天一同用餐谈笑的人居然是朝廷最年轻的神武将军,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
      心细一点的掌柜的突然想到叶凡所说之话,思索着问道:“这倒奇怪,如今太平盛世,先生为何要北上作战?难道北方出了什么乱子了吗?”
      叶凡再叹一口气,道:“这太平盛世只怕将要了结了。蜀地大举入侵,已占了北方十几座城池,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恐怕是想直取皇城了。除了长城边缘驻守的军队常年累月抗击外族残存了些实力,中原内的军队早已被安逸生活掏了空,恐怕连抵挡都作不了了。如若只是蜀地一方入侵,倒也还好,但只怕他们蓄谋已久,不只一族入侵中原……我汉人大难矣!为了不引起恐慌,上面下了封口令,但只怕是掩不了几天了。蜀地一路前进,周边城邑的百姓们都举家南下东逃,只怕乱子不小。”
      掌柜的和大张面面相觑,都一脸凝重的样子。大张开口道:“叶先生,你看这场大乱还有希望吗?扬州也会被占领吗?”
      叶凡摇了摇头,道:“只怕未打到扬州……就已经改朝换代了。”
      众人皆哑口无言。
      柳青如内心大为震动,心中只剩唐雪临的那一句话:“这个世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起仗来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我们也仅能逃难罢了。”
      五年如一日,他仅为当初心爱之人的一句话,不知忍受了多少疼痛,流干多少汗水。
      如今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师傅……我跟你走!”柳青如突然道。
      三人都望着他,眼内光芒不同。
      叶凡叹了一口气,从身上摸出几张银票递给掌柜的和大张,再拱手道:“这五年承蒙二位照顾,这几张银票倒不只是为感恩,只希望到时候流民们来到这里,两位多多担待施舍一些。乱世中,人命不由己,身外之物就不要推托了。如果哪一天平定战乱而未丧生捐躯,我叶凡定来与二位对酒一叙。”说完他又对柳青如道:“你跟我来。”
      柳青如跟着叶凡上了楼,进了柳青如的房间。叶凡却只背对着他不说话。
      “师傅……”柳青如唤道。
      叶凡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今日叹了几口气,感叹人终究享受安乐后便会平息性情,道:“你可知,或许你随我去,这一世便再做不回普通人了。战场上以命相搏,杀人如麻,手染了鲜血,便不再是你自己了。”
      柳青如沉默了。
      叶凡走过来,将手放在他肩上,道:“五天后我便动身北上,你仔细考虑吧。你的决定,会改变你这一生。你若留在这儿,至少可以安生一世,有你心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在身边;你若是随我去了,便可能命都丢了。依我看,你且不要重蹈我覆辙了。”说完他便收回手,推开门走了。
      只留下柳青如一个人在沉默。

      【扬州城·北城区·城主府】
      却说唐雪临让怜人打发出来之后,始终觉得不放心,又觉得怜人今日神色有异,心头总是突突地跳。她回了自己房间坐下来,眉头却又跳了起来。她起身来回踱步,终于是放不下心,唤了丫鬟小玉同自己再去一趟怜人园。她的内心总有一股不祥预感。
      她和小玉急急地来到怜人园,敲了敲门,却始终无应答。唐雪临脸色一变,便直接推门进去。一进门便闻见一股刺鼻的药味,又见地上一个从未见过的瓷瓶摔成一摊碎片。
      唐雪临急忙上前,却见怜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她颤抖着伸手到怜人鼻下,却发现鼻息极其微弱,似乎随时便会停了呼吸。怜人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梦呓了什么。唐雪临早已吓得浑身无力,这会儿见怜人似乎说了什么,俯下身去,却听见两个字:“仲……泉……”
      唐雪临顿觉脑子一清,立马对小玉道:“快找我爹爹来!要快!”
      小玉应了一声,立马跑了出去。所幸的是唐仲泉在家歇息,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小玉急急忙忙地跑进来,皱眉道:“怎么了?小姐出什么事了?”
      小玉喘着气,手撑着膝盖道:“老爷……怜人小姐她……服毒自尽了……小姐让您……赶快过去……”
      唐仲泉脸色一变,对她道:“你去找大夫,我先过去看看。”
      小玉应了一声,却见唐仲泉已疾步迈出了书房。

      “我只觉此世无一快乐之日。”怜人的眼目微微睁开,却听见自己的话在耳边响起。眼睛又能看得见了。她抬手看着自己苍白的肌肤,抬头却见四周一片黑暗,仿佛仅自己是一个发光点。她披着一头及地的白发,宛如黑暗中的白色瀑流;她有一张绝美的容颜,仿佛星辰落地明月升空;她的身材修长又娇柔,仿佛柔嫩的柳枝摆动;她的目光凝实且悲伤,仿佛一井死水黯淡无色。她仅用手抚在胸口,再无心跳声。她一步一步,身着银白绸裙,披着银白星光,缓缓地迈向黑暗深处。
      时间已停滞。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黑暗无边。但终有一刻会迈向宿命终点。生命的一幕幕如同倒带一般,一件件往后倒退。她仅一幅冷漠表情,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她的脑中浮现了许多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那些不愿提及的痛苦、悲哀,以及……年轻的唐仲泉突然出现在眼前,仿佛真实存在一般。她微微抬起头,眼中泛了泪光。她只觉得所有的记忆都破碎了,只剩下眼前人。似乎浑身温度回升,心跳复苏,她用手伏在胸口上,手随着心跳颤抖了一下。她的眼中只有眼前人,只听得唐仲泉微微笑着唤道:“怜人……”

      “怜人!怜人!怜人!”唐仲泉再止不住泪水,不停地摇着怜人的肩膀,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怜人的意识缓缓复苏了些,只觉得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睁开眼,竟然恢复了视力,虽有些模糊不清,却重见了四年不见的光。她微微偏过头,却见唐雪临俯在床边不断地哭着,而唐仲泉的脸却在眼前。他不断地摇着自己,只是身体已无多大知觉。她轻轻地唤了一声:“仲泉……”
      唐仲泉愣住了,松开抓住怜人肩膀的手,声音颤抖着道:“你……你醒了?”
      怜人很想伸手抚摸他的脸庞,但奈何肢体已无知觉,她仅能扯动脸庞,露出一个凄婉的笑,用已麻木的口舌说道:“只怕,过一会儿,我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唐仲泉的眼泪不住地流,伸手握住怜人的手,却觉得握住了一块寒冰。他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我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没事的……”
      怜人从来没有见过唐仲泉哭的样子,他他哭得极为狼狈,双眼通红,额前头发凌乱,她只觉得很开心。她并不理会唐仲泉安慰的话,只是目光不离他,微微地笑着。她已明白了所有。
      唐仲泉微微颤抖着嘴唇,想要说出藏在心中多年的话,但怜人却虚弱着声道:“仲泉……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了。让我再看你一眼吧。”怜人的眼光无比温柔,带着笑,像是星光流转。
      怜人看了唐仲泉很久,突然展颜一笑,道:“仲泉,你老了。”她只觉得突然间浑身力气都涌出来,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唐仲泉的脸。
      唐仲泉已哭得说不出话了,浑身都颤抖着,视线模糊,眼睛哭得疼痛。
      “我想要休息一会儿。”怜人放下手,轻轻闭上眼睛,便不再说话了。

      那一片黑暗的世界,怜人身披星光缓步走着,她眼前年轻的唐仲泉裂作无数星点重回她的身上。
      她越走越远,直到星光熄灭。

      【扬州城外·南城郊】
      柳青如失神地靠在桃树上。
      令人感慨万分的是这又是一年的初春。
      花海重生,无数生命从土中破出,攒足根茎、展开花瓣,面向虚无的蓝天。又是随花而生、随花而死的蝶,扇动着色彩各异或全一色或缀满金丝的翅膀,纷飞着在空气中流淌而过。蝴蝶在花丛中相遇,聚拢成群,朝着一个方向飞去。而花却随风而摆,仍如一年又一年的浪潮无声汹涌。
      他微微抬起头,失神地望着花海的另一端,那是雄伟壮丽的扬州城,巨大的岩石堆砌出二十米高的城墙,一眼不见边际。而那南城门镶嵌其中,宛如巨兽的嘴,撕裂开来囫囵吞着人流。进城之后有城隍庙,那儿办过灯会,那儿下过大雨,那是故事的开端,或将是故事的结尾。
      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哪怕仅微小地引入浮现的尘埃,他仍然知道那是谁。那是唐雪临,带着一往无前的念头,一步一步,越过官道、花海,踏上小山坡,来到自己身边。她会给他好看的微笑,轻轻坐在他身边,屈着腿一脸安详。她会给他唱歌、画画,却不曾多说一句话语。她……
      唐雪临走近了,却号啕大哭着冲入柳青如怀中。

      【中原·汉中】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蜀军已一路胜利打到了汉水边缘,稍作休息后便要策划攻下汉中城。
      这一路打来,蜀军轻易击溃了中原三支大军队,却鲜有伤亡,往往是短时间内便结束了战斗,兵败如山倒,士兵们仅需乘胜追击斩杀人头。诸士兵都见了血,内心的野性便被激发了出来。原本军纪良好的蜀军占了城邑抢了粮便会一路北上,现在却不免有些控制不住局面,不知屠了几个村子,可谓是尸横遍野,残忍无比。蜀军士兵屠尽了村还不忘点上一把火,将那些个村子烧个殆尽,烧得土地都变成了黑色。顷刻间天怒人怨,连降三天大雨,不堪忍受蜀军暴行的百姓们趁着雨大自发地举起农具,不断抵抗、骚扰蜀军的小支部队,却没想反而杀了不少的蜀军士兵,震慑了一下肆意妄为的蜀人。百姓们杀掉的蜀人都快超过正规军所杀,可真乃一大讽刺。
      拓拔云幕听得这消息,仅是一笑,打发了来报的士兵,然后继续扇着自己的羽扇。
      他喃喃地道:“自古以来人类沾血便成魔,说得倒不错。”

      两天后,拓拔云止调遣四千蜀军开到汉中城前,准备午时三刻之前在城头插上蜀军的蛇旗,却未曾料想碰上了入侵中原以来最难打的一仗。之前的十几场攻城战,要么是城防懈怠轻易地打开城门,要么是城守无能弃城野战,蜀军心中自然习惯地认为中原人皆是软弱无能的。却没想汉中城的城守乃一军事大能者,为人果敢坚勇,又足智多谋,硬是以城中一千兵力灭了蜀军三千攻城士兵,最后无奈被蜀军援军破城屠戮。此钟姓城守最后却未留下全名,实令人扼腕惋惜。
      汉中城傍汉水,引流环城,三面环水,背面以壕沟做城防。钟姓城守得知蜀人大举入侵中原,究其军事路线便知自己所守之城必为其途径之路,如能阻住蜀军些许时日,或可助皇城做好作战准备。钟姓城守将心中的城防计划告知汉中的知府,却不想这知府乃一腹中无能的草包,听得蜀人即将攻城便吓得屁滚尿流,宣称要开城门投降以保平安。钟姓城守气得咬牙切齿,二话不说将其剁成几段,丢去喂了狗。所谓非常时期非常行事,钟姓城守夺了官印,自立为知府兼城守,下令封闭城门、取消商贸、增加税收。好在此人深得人心,手下将士皆对他惟命是从。有几个副官联合起来上谏,请钟姓城守自立为王,乱世之中或可拼下一方江山,却被钟姓城守轰了出来,众人便不敢再提此事。钟姓城守平日里勤加练兵,汉中城中的士兵的战斗素质不知高了中央军多少,如今总算是派上了用场。他仔细地布置着兵力,同时下令重金征兵,征农工修补城墙,着实将汉中城的防御能力提升了一个档次。
      终于,黑压压的蜀军到了城下。
      钟姓城守脸色冷峻地命士兵们做好准备,同时命人打旗语告诉敌军:吾等宁死不降。
      拓拔云幕眼中冒出奇异的光芒,这汉中城守倒有意思,自己还未命人打旗语要求其投降,他倒急着找死了。他淡淡地对传令官道:“十一营、十三营填河,第六、七、八营正面攻入,准备撞城槌……慢着,先不用了,看看这城守的能耐再说。”
      传令官得了令,将拓拔云幕的话传了下去,蜀军的号角便吹了起来。
      钟姓城守道:“是进攻号角,诸将士听令,上好弓箭。”城墙上上百个弓箭手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箭来,搭在弓弦上。
      只见蜀军阵中冲出上百个兵士,个个背着笨重的沙袋却健步如飞,笔直地往城墙冲来。而后跟着三个营的士兵,背着云梯,个个手提大刀面目狰狞,似乎料定手中的刀又将饮满中原人的鲜血。
      钟姓城守手撑在城墙上,等到身背沙袋的敌军进入射程,挥手吼道:“五十度抛射,放!!!”
      城墙上的弓箭兵齐齐上箭、拉弓,几百道弓箭化为一阵箭雨,向敌军的前锋部队飞蹿而去,将不知多少蜀军士兵钉在了地上。这一轮箭放下来,竟直接射死了四十多人,有几个甚至被弓箭从脑中洞穿而过。对方的两百余人顷刻间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在地上,剩下的蜀军见状,个个将沙袋扛在肩上,将脑袋藏在下面,跑得快的几个士兵已经将沙袋抛入护城河里,掉头便要跑。城上第二轮箭雨很快来临,又射死了三十来人。剩下的士兵大多跑到护城河边了,齐齐地将沙袋朝城门前抛去,顿时一百来个沙袋将五米来深的河填出了一小段路。第三轮箭直直地朝着护城河攒射,七十余人被箭射穿,倒入河里染了河水一大片血红。
      钟姓城守面色镇定地下命射出第四轮,上百支箭再次倾泻而下,将蜀军士兵大多留在了原地,能跑回去的竟只有那么三个人。蜀军的士兵们议论纷纷,中原人的箭术不是都不怎么样的吗,射来的箭软绵绵的,连手臂都射不穿,怎的今个威力大增,一会儿便射死了两百余人?
      拓拔云幕面沉似水,纵观这弓箭手的素质便可度得守城士兵的战力不可小觑,那城守定非庸人,今儿算是遇上硬茬了。攻城的一方本就是消耗极大,只因先前的十几座城池未形成防御工事,蜀军才未有多大损耗,而如今几个呼吸间便死了二百余人,不免让蜀军士气极为低落,那三个先锋营士兵愣在原地,不知是该前进还是撤退,极为尴尬。
      拓拔云幕心知此战必将惨烈,但汉中乃攻至长安的捷径,如若抄远路,只怕又要生不知多少变故。他下令几个士兵回大营求援,然后亲自指挥道:“六七八营正面上墙,三四五营搬撞城槌破城门,二营掩护!”
      听得主帅下令,众将士们才宛若找回了主心骨,又重新运作了起来。蜀地的汉子们本就彪悍,贪生怕死的仅是少数,况且蜀军一向以军令为尊,听得拓拔云幕的命令,受令的几个营都各自出阵。
      只见蜀军从后方抬来一根巨大的撞城槌,估摸着有几吨重,而那些背着云梯的士兵则分散开来,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钟姓城守知道艰难时刻来临,拔出佩剑,剑指前方,吼道:“兄弟们,生死存亡皆看这一仗了!汉中是我们的家,城破了,我们的亲人会遭到屠杀,你们的妻子会遭到蹂躏,你们想见到这样的情形吗!!!”城墙上的六百余士兵皆怒声吼道:“不想!”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城在人在!”其余士兵皆气血翻涌地应道:“城亡人亡!!”
      钟姓城守喝道:“弓箭手准备,其余士兵御敌!传令官,去城墙下下令,生死存亡,皆此一役,加固城门,宁死不降!”城墙的士兵士气大振,拔出自己的佩剑,穿插在弓箭手中,不断地将投掷上来的绳钩砍断。
      上百个蜀军士兵已到了城前,极有秩序地往上攀爬着。城墙上的弓箭手不断地朝下射箭,不时将一些爬到半高的士兵射穿,落到护城河里,溅起一人余高的水花。而蜀军则又出阵一千士兵,不断地往城上攻来。撞城槌已抬至城门前,几十个身背沙袋的人将城门前铺得更为平整,然后助着一起抬撞城槌。城墙上的弓箭手都射完了一筒箭,又火速从第二筒里拔箭往下射,城墙下不断有蜀军士兵被射穿,发出哀嚎声调入护城河里。其间撞城槌尾部的人被射了个空,撞城槌向后倒了去,也不知压死多少人。蜀军中立马又有人来抬撞城槌,被那些举着大盾的士兵护得更为严实了。蜀军重新抬起撞城槌,往城门撞去,城门一次次地发出极为浑重的声响。
      城门内部早已用各种重物堵得十分严实,倒暂无多大问题。几个心急的汉子直接攀上杂物用肩膀顶着沙袋,靠在城门上,一下一下挨着重击。有几个汉子被震飞了出去,大吐几口血,却又起身上前。城中军队的副官吼道:“生死存亡,保家卫国!”便自己冲到城门前,将被震动的杂物重新堆好,自己用身体顶了上去。群情激奋下,城里的农夫、工匠都脱了手中的杂活,上来用身体抵住城门,每次挨受一击,众人便被震得后退,却又立马齐声喊着口号再次抵上来。
      而城墙上的弓箭手已经吃不住再放箭,虎口迸裂,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弓箭手们提了刀,三四个人聚在一起,将爬上来的蜀军砍翻下去。钟姓城守自己并未闲着,而是脱了帅袍亲自上阵,见缝插针,帮着城墙上的士兵砍杀蜀军,而自己却不慎左肩中了一刀,不停地留着血。他随意地用衣服包了包,再次上前杀敌。他这番举动顿时令城墙上士兵们的士气再次大涨,竟个个暴起砍翻了几十个上了城墙的蜀军。半个时辰过去了,这城墙竟未攻下一分一毫,城墙上仅死了几个人,而蜀军士兵的尸体则落满了护城河,染红了喝水,正如一河鲜红染料。
      蜀军久攻不下,都撤了回去,撞城槌却留在了原地,个个蜀军都满脸畏惧之色,未曾料想竟如此艰难。
      城墙上的士兵都挥舞着武器大声欢呼着,城内的医师都带了伤药来给一些受伤的士兵包扎。钟姓城守一眼望去,城墙上的士兵都多少挂了彩,他拒绝了军医给自己先包扎的要求,命令其先把伤兵包扎好。他带着伤重新部署了一下兵力,让受伤的士兵和未上阵的相替换,弓箭手重新填满弓箭,城门再加固。守城军军中士气高昂,诸人都有信心守下这座城。只是钟姓城守面色冷峻,因为他心知蜀军这第一波攻势多少带着试探性质,再下去恐怕就不轻松了。
      半个时辰后,蜀军的远方开来一支两千余人的军队,在阵后停留了一会儿,便分出一千人开到阵前来,钟姓城守放眼望去,竟是弓箭手!整整一千的弓箭手!其实蜀军也是无奈,地方资源比较稀缺,弓箭制作工艺又不佳,能打造出的弓箭兵少之又少,蜀人汉子又过于彪悍,不喜在阵后放冷箭,因此蜀军中的弓箭手总共才两千人,本是留着攻打长安的,这会儿竟无奈地先调上来了。
      钟姓城守面色凝重地快要滴出血来,大声吼道:“上盾兵!上盾兵!快!!”
      上百个手提大盾的士兵急急忙忙地从城下上来,正分散开要护住城上士兵,却奈何对方第一轮箭雨来袭。众士兵抬眼望去,无数的箭射来,箭头上的铁泛着锋利的冷光,一个个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趴下!快趴下!”钟姓城守吼道。一些机灵的又信极了城守的士兵二话不说直接趴下,而一些未反应过来的或是吓傻的还愣在原地,有些幸运的有跑得快的盾兵上来掩护,有一些却仍然暴露在外。千支箭瞬息而至,将城墙上的士兵扫倒了一片,有些士兵甚至身中十几箭,被射成一只刺猬,直接从城上坠下来。
      蜀军从弓箭手出阵时就又派出四五个营的攻城士兵,这会儿已个个奔到城墙前,将绳钩丢上来,飞速攀爬起来。最初几个上了城墙的蜀军被躲在盾后的士兵伸出刀来砍死,而后成百上千的蜀军都上了城墙,往下铺开云梯后,汇成几队向城上士兵发起了进攻,终于是给城上士兵造成了更大伤亡。
      钟姓城守气急败坏地上前一连砍翻四五个蜀军,喝道:“撑住!下面支援的人就快到了!”却有一个蜀军士兵从他身后袭来,在他的背上猛砍了一刀。钟姓城守只觉一阵剧烈疼痛,知道身后有人偷袭,猛地向后劈去,大力之下,将身后蜀军的头颅砍飞了出去。十几个守城士兵见状连忙上前来护住城守,一次一次抵抗着蜀军的进攻,奈何蜀军人数众多,守城的士兵被包围了起来,众人都负了伤,不断地有人被砍死。
      正当众人都绝望时,城下突然传来了上千声呐喊,只见如潮水般的农夫从城下涌上来,不畏死亡地向蜀军攻去,蜀军因一时荒乱,上百人被汹涌的农夫们从城墙上推了下去,发出阵阵哀嚎。城下蜀军见状,又射来一波箭雨,城墙上倒满了尸体。农夫们呐喊着用锄头攻击蜀军,以多换少,总算将城上的蜀军清理干净。到此时,双方伤亡都已上千。
      拓拔云幕下了全面进攻的命令,潮水般的蜀军再次攀上城墙,与不断涌上城墙的士兵、农夫混战在一起。而此时城下传来一声巨响——城破了!
      这场战役持续了一天一夜,午后城门被攻破,城防战转为巷战。汉中百姓齐心抗敌,伤敌三千,斩杀两千余人,而守城军除了钟姓城守被活捉之外,其余士兵,全军覆没!

      蜀军大营中。
      两个蜀军士兵推搡着将活捉的钟姓城守推进帐门。只见他满头乱发,浑身是伤,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停地淌着血,双手被捆在身后,眼神却极为坚毅,不带任何软弱表情。这两个士兵将钟姓城守推到拓拔云幕面前,一脚踢在他的后腿上,本想让他跪下,却没想他纹丝不动。这两个士兵用力地又踢了几脚,却愣是未能踢动他分毫。钟姓城守仅是仰头大笑。
      “够了,你们退下吧。”拓拔云幕转身道。两个士兵得令,怒涨着脸退了出去,合上了帐布。
      “我敬你是个人才,可愿降于我蜀地?待我攻下皇城,你便是开国大将,名垂千古!”拓拔云幕开口道。
      钟姓城守冷冷一笑,却是说出一番石破天惊之话:“中原男儿,宁死不屈。我乃中原人,不屑于投向蜀人,也不屑作‘蜀国’之开国大将。如今城已破,人已亡,我已无挂念。请斩我首,挂于城头!我要永远睁着这双眼睛,看你们兵败逃回蜀地,看你们变为丧家犬,看你们永世不敢再入中原!”说完这些话,他高高地昂起头颅。中原男儿,铁骨铮铮!
      拓拔云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的名字?”
      “我姓钟。”说完他便不再说话。
      拓拔云幕拔出佩剑,削下他的头。

      第二天,拓拔云幕命人将钟姓城守的头颅挂在城头,却真见其怒目圆睁,似乎在注视着什么。
      蜀人打扫了战场,搬空了汉中的粮食,休整了一天便继续上路。
      拓拔云幕行军途中忆起这钟姓城守,顿觉胸中塞堵,大饮几壶烈酒之后,写下一篇《忆中原钟姓城守事略》,将其随身带在身上。
      萧瑟的风拂动着他的头发。前路茫茫。

      【扬州城外·南城郊】
      星光披满苍穹,月光朦胧洒落。
      唐雪临俯在柳青如身上痛哭了很久,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柳青如不忍吵醒她,便坐在原地不动弹。此时天色已晚,估摸着城门已关,城内是回不去了。
      他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熟睡着的唐雪临,心内一片温柔翻涌,轻轻用手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的鼻息在自己身上的湿热感。
      他抬头看星空。
      星空清明,繁星闪亮,银河拉长一道天路,永无止尽。星辰交替闪光,却似层次渐生的发屑,最后染白了发丝。和人生一般,千千万万选择,忽明忽暗。
      他看着唐雪临,终于下了决心。

      微凉的风吹着,拂动着唐雪临的头发,她缓缓醒来。
      唐雪临抬起头来,却见柳青如目光闪亮着看着天空,眸子格外地亮,却有一种自己看不懂的深邃。
      唐雪临坐直起来,紧紧抱住柳青如的臂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柳青如开口道:“雪儿你知道吗?这人生,喜喜悲悲,但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唐雪临愣愣地抬起头,望着他,不知他为何口出此言。
      “包括死亡。”他道。
      “也包括爱。”他又道。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星空。
      唐雪临只觉得心内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和遥远的星空里骤然迸出刺眼光芒再永远熄灭的星辰一样。
      她将脸凑到柳青如面前,吻住了他的唇,闭上了眼睛。
      流着泪。
      和不敢流泪。

      【扬州城外·北城郊·官道】
      五天后。
      柳青如和叶凡整理好行装,背上剑和包袱,沉默着下了楼。两人和大张、掌柜的告了别,婉拒了两个人的送意,走出了苑楼客栈。
      两人牵着马走到了北城门,叶凡正要迈步出去,却见柳青如一副失神的模样。
      “去吧,去找她。不然以后怕是再难相见了。”叶凡道。
      柳青如停住脚步,眼神挣扎。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叶凡看着他,道。
      柳青如眼中的固执终于败下阵来,他掉头便跑,一会儿便跑到城主府的门前。府门紧闭,仅两边的偏门有些丫鬟婆子进出。柳青如上前拉住一个丫鬟,急切地道:“这位姑娘,你们小姐在哪里?”
      巧的是,他拉住的丫鬟正是唐雪临的贴身丫鬟小玉。小玉本被柳青如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一年轻男子,生得是温文尔雅、相貌英俊,便打量了几眼,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难道你就是柳青如?”只因小玉见惯了唐雪临带着笑意画着眼前人的画像,又听惯了她带着羞赧对自己说着心事,此时打量了一下,便认了出来。
      柳青如愣了一下,道:“我就是。你是……”
      小玉笑道:“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昨夜随唐大人守了一夜的灵,刚睡下不久,估计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
      柳青如眼中本燃烧的光芒黯淡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麻烦你帮我转告她:青如走了。如果能活着,我便会回来;如果我死了,请她找个好人家……”他的眼中溢出了泪,终究是藏不住了,转身便跑。
      小玉在身后喊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喂!……”

      柳青如止了泪,红着眼回到北城门,只见叶凡仍站在原地抱着手等他。
      柳青如道:“师傅,我们走吧。”叶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行至城门外,叶凡突然站住。他道:“我戎马一生,保家卫国,打一个太平盛世让她好好活着,倒也无愧于心了。你如今跟我走,可是要步我后尘。你不后悔吗?”
      柳青如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道:“无悔。走吧,师傅。”

      唐雪临翻身上马,不顾一切地往北城门赶去,也不顾街上众多行人,只顾自快速地奔跑着,她追出了城门,跑上了官道,又追赶了一会儿,终于见到柳青如和叶凡的身影。她赶在离两人近处停了马,下马就要跑去,却听见柳青如喊道:“别过来!”他没有回头。
      她愣在了原处。
      柳青如和叶凡仍不回头地向前走了几步。柳青如终于停了脚,微微转过头,温柔地道:“等我回来娶你。”说完他便转过头,和叶凡笔直走去。
      唐雪临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走,软软地跪了下来,手撑在地上凄惨地哭着。
      再抬起头却见两人已经走得远了。柳青如取下重剑,一剑指天,微微向两边摇摆了几下,算是道别,又插回背上,走得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沙扬起,风卷狂。命途苍苍,前路茫茫。
      莫问时光何时尽,只盼其人归故乡。
      2014.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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