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风华》佤岚

77、第五十六章·迟来月 月下高吟将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本还淅沥的雨渐渐地止息，那深藏云后的月亮从云后钻了出来，本是被深沉的黑暗覆盖的桥面，突然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之下变得明亮了起来。

　　那人发觉四周变亮，突然高兴了起来。他也不管身边的柳青如作何感想，带着略有沧桑的嗓音唱了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开头一句，唱得不平不淡但也谈不上壮阔，倒像是山雨欲来之前刚刚吹起的风。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又吟唱一句，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倒酒，伸手却见满手的白月光。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柳青如被这首词的意境给吸引住了，此时，那新雨过后的凉意和透亮浑圆的月都被甩到了脑后，由此曲引发的离愁别去和雄心壮志倒是章他的胸中撞个不停。他屏住呼吸，侧耳听这人高声歌唱：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那人的歌声雄壮却又沧桑，其间还透着欢愉和恣意，他唱罢至此，最后收声：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歌罢，这人哈哈大笑起来，笑意之中尽是对所吟之词的欢喜。

　　柳青如拱手问道：“恕晚生愚钝，词中深意不过听懂一二。晚生自小身居山崖陋处不闻世事，还未曾听过如此高妙的词曲。敢问前辈尊名？此曲可有名字？”

　　那人笑了起来，鼻息之下已显灰白的胡须又是抖了抖，而后才道：“我名太白，号青莲居士，这偌大中原不识我名者甚少，今天倒让我遇到了一个。方才我所唱之词，名为《将进酒》。”

　　柳青如脸上烧了烧，这别的诗人他或许不知道，但是这曾经傲绝天下，让高力士提靴，让杨玉环磨墨的诗仙李白，他还是知道的。天宝三载那年春天，当他还流落在洛阳街头做乞丐的时候，他就听见洛阳四处都唱起那首《清平调》，其中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成了杨贵妃的写照，也成了大唐的少男少女们口中最憧憬的姿色。

　　柳青如想不到眼前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太白，一时还难以从他先前醉酒的窘态中脱离出来，但他嘴上还是道：“原来是诗仙在此，晚生眼拙，请前辈原谅。”

　　李白倒是不在乎这些，似乎也因方才的一席话，而没有将我当成后生晚辈看待，反而是道：“什么晚生早生前辈后辈的，这些空口说说的敬词我李白不稀罕。我看你方才见识独到，胸中也定是有大智慧之人，只不过还未开窍罢了。敢问你师从何处？”

　　柳青如道：“那我也就不客套了，便仍用你我相称，就当我还不知你身份，也就做不出敬意之举。”说到这敬意之举，他又想起先前李白倒地后鼾声如雷之下的各种窘态，莞尔一笑，接着道，“家师南柯子，我的医术和武功都是师父亲自传授的。”

　　李白咦了一声，道：“南柯子？我知道啊，数月之前我还同他喝了几壶酒呢。”

　　柳青如听李白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见到我师父了？他在哪？他有说要去哪里吗？”

　　李白的眼睛转了转，突然一股坏笑浮上脸来，道：“我知道是知道，也不是不可说得，只是我为什么要说？”

　　柳青如看他的神色，又想起他的喜好，顿时笑道：“你告诉我我师父的去向，我请你喝酒。”

　　李白见柳青如颇为识相，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这小子，倒是很懂人心思，我可把话说这前头，我李白喝酒可是不拣多的只拣贵的，最近这刚好两手空空，可是要大宰你一顿的。”

　　柳青如苦笑了一下，心内盘算着自己还剩的盘缠，估量着几壶好酒还是喝得起的，因此他道：“前辈放心，几壶好酒还是招待得起的。”

　　李白这才停止了抬杠敲竹竿的行径，笑道：“早年时候，我同南柯子颇有交情，但是我生性喜好游历远行，而他又喜欢隐居，因此算来我俩已经十几年未曾见过面了。数月之前，我在幽州作客之时，恰好在当地的酒家看到他正在喝酒，因此便拿了酒同他叙旧。他道是要去那骊山北麓寻那秦皇陵去，其他的就一概未曾透露。我这人生性洒脱，别人不说我也不会加问，因此几壶酒下去就因事而同他道别。现在想来，这老头一把年纪就开始想着长生不老，荒唐，荒唐。”

　　柳青如将李白所言都一一地记在心里，正想发问，却见李白上来拽他，嬉笑着道：“你且别多问，走，我们去喝酒，等到酒桌上，我再给你念念我新写的诗……”

　　广陵酒家。

　　自天宝三载扬州更名为广陵郡，在扬州城内本籍籍无名的广陵酒家突然间成为了文人雅士平日里最爱去的酒家，时常有些闻名中原的大诗人拜访此处，在见识过扬州美景之后，借着酒兴便在广陵酒家店内的墙壁上题词题诗，也正因为如此，更多崇拜这些大诗人的读书人都慕名而来，想要一瞻仰慕之人的亲笔诗词，广陵酒家的门槛都险些被这些疯狂的文人墨客们踏平。

　　广陵酒家因此立下了一个规矩，除非是已经在中原扬名立万的大诗人，其他的人想要进广陵酒家喝酒，就必须是当天前五十位预定坐席的人，若是晚了一位，那哪怕是天王老子皇帝高官，那也得改日再来。

　　广陵酒家的古怪规矩乍想之下颇为奇怪，哪有开门做生意的会拒绝蜂拥而来的客人呢，可是柳青如细想之下，便知道这酒家的掌柜的深意。这广陵酒家如今之所以闻名，那都是靠着不时出现的大诗人，以及借助酒力而时常留在店内的名作。诗人在店内作诗时，有人喝彩是好，但若是人数过多，就未免显得嘈杂，若是影响诗人的诗意，落得个扫兴而出，那就得不偿失了。

　　再说，物以稀为贵，这广陵酒家的店铺比不上扬州城里几家大酒家那般富丽堂皇，但是入内喝酒的价格可并不比那些大酒家便宜。这一来二去的，广陵酒家既落得了好名声，又不亏损钱财入账，倒算是个一举两得的妙招。

　　按说今日时辰已晚，柳青如是进不了店内喝酒的，但是李白一露面，那两个候在门前的小二二话不说就弓着腰把他俩迎了进去。柳青如一拍脑袋，若是李白都进不了这酒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够更有资格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