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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八章·痴情 痴者自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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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年八月·洛阳·城隍庙】
“两位施主的意思是……怜人她……被人暗算了?”释缘嘴唇抖抖,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怒,他只当怜人真的是得了重病,何曾想到她是被人下了恶毒的蛊?
为怜人诊断的柳青如站了起来,道:“确实如此。当我将手指放在怜人姑娘的脉搏上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她的心脉里有着什么东西,一直在汲取怜人姑娘的血液和体力。再看她的面色,苍白削瘦,定是被那东西所害,吃下去的食物药材都被那东西给吸走了,因此怜人姑娘的身子始终无法好起来。再看怜人姑娘的眼睛周围,有一些细小的难以察觉的红点……”
释缘听柳青如这么说,凑上前去,果真看见怜人眼睛四周散步着一些极为微小的红点,因此开口道:“这是?”
柳青如继续道:“根据我师父的医经上的记载,这种红点就是中了蛊术的体征。怜人姑娘被人下了一只幼蛊,因此才能活到现在,倘若直接被下了成蛊,只怕会一日之间暴毙而亡。但是这只幼蛊随着时间渐渐长大,开始汲取越来越多的养分,因此怜人姑娘才会一天天虚弱下去。若是任由这蛊虫长大,只怕……”
怜人欲泣未泣,她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得罪了什么人,究竟是谁这么恶毒地在她身上下了蛊虫,这么多年来把自己折磨成这种模样。但是她也没了怨恨之心,只当是命数使然,只当是命运使她遇到了愿意渡她一生的释缘……
柳青如思索了一下,问道:“怜人姑娘,当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得病的?”
怜人虚弱着声音,但是毫不避讳地道:“就在……我被当今圣上召进宫去做妃子的那一天……圣上在强行临幸我之前,我突然昏死了过去,再醒过来,却被告知自己得了奇怪的重病,已经被圣上打入了冷宫……”
柳青如又问:“你能不能想起来,进宫的前一天,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事情?”
怜人见柳青如这么追问,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回想。就在进宫的前一天,自己跑去找明焕师兄,想让他带着自己逃出皇宫,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去生活。但是明焕扇了自己一巴掌,果断地和自己撇清了关系。
她伤心欲绝地坐在地上哭泣,内心一片死寂。对了,就在那一瞬间,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那种细节早已经忘记,但是就在她哭得异常绝望的时候,真的就仿佛有一双眸子在某个地方一直看着她。
当时她哭得心生绝望,也没有在意,只当那是撞见她和明焕一场争吵的某个梨园弟子躲在哪里偷听,但是现在想起来,那种注视的感觉真的异常熟悉,就像是某个童年的日子中,曾经出现过的目光。
那种目光投射在身上,就像是刚割开口子降临于世的新月,有点冰冰冷的距离,但又冷得足够明亮,那种明亮孤寂而又凄清,简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温暖。
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慕容世。”
怜人缓缓道:“当时我同梨园内,跟我情投意合的明焕师兄在争吵,明焕师兄扇了我一巴掌便甩手而去,留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哭泣。就在那个时候,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有人在看着我。现在想起来,那一定就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一定就是慕容世没错。”
柳青如听到这个名字,却是恍然大悟一样。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慕容家族的遗孤吗……”怜人一愣,道:“什么?”
柳青如答道:“蛊术自古以来就是蜀地巫女一脉相传,但是后来巫女一族还是产生了分裂,其中一支变成了当今中原正道大门派的百花,另一支就是那曾经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慕容家族了。慕容家族几十年前因一些变故而中落,渐渐地在时间的洪流里消亡了,只留下了一些传承了零星半点蛊术的后代。”
“你那个朋友慕容世,想必就是慕容家的后代,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点蛊术的传承,开始自己饲养蛊虫。慕容家传承的蛊术有很大的缺憾,必须靠身体才能饲养蛊虫,因此蛊虫容易侵入饲主的心脉和大脑,控制饲主的神智,这种蛊虫即便是被饲主召唤离体,也很难受到有效的控制,因此被世人称作是‘害人不利己’的货色。”
怜人听到柳青如的话,突然愣住了。她突然想起慕容世自进入梨园起,便是悟性很低、记性极差,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大哭大笑起来。
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以为慕容世真的因为从小受伤和家里的缘故才会变成这样,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小小年纪的慕容世,体内居然养了那种害人的蛊虫,难怪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孤僻,连见都不愿意见自己一面,或许就是因为他害怕在自己面前突然被蛊虫操纵神智?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这种致命的蛊虫下到她的体内?难道他想杀了她?
柳青如看着怜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怪异了起来。他也能想到怜人此时内心的想法,因此叹息道:“怜人姑娘。你的朋友慕容世,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法真正控制他养大的蛊虫。在我看来,他之所以将蛊虫下到你体内,就是想营造出你得了绝症的假象,他或许是想靠着蛊虫救你于苦海,当你被皇上赶出皇宫的时候,再由他把你体内的蛊虫给引出来。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怜人彻底愣住了。她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可耻。因为她又想起自己被押入囚车之后,唯一一个在人群中追赶自己,呼喊自己的名字,并且想要跟自己一同被流放到边疆,最后被两个官兵打死的那个人。那个人不就是慕容世吗?
怜人闭上了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这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一个多么多么温暖的人。
即便他性格孤僻,情绪变化多端,即便他记性极差、悟性极低,在舞乐上不可能有任何成就,即便他并不英俊,也不够高大,体内还饲养了令人厌恶的蛊虫,在这一刻,已经在她心中死去多年的慕容世突然又出现了,并且仍然是那个羞怯地同她打招呼、被众人孤立,那个同她最为要好、一起哭一起笑,那个能够吃苦、比别人多付出千百倍努力,那个在自己成功演出之后真正为自己高兴、因为自身家境而深感自卑的孤独少年。
这个孤独少年即便是死去了,也仍然要成为怜人心头上的一道疤,这道疤不流血液也不疼痛,却成为她从今往后的力量源泉。
恍惚间,怜人感觉那么多年以前慕容世在暗处看向她的那道目光,穿过了时空的间隔,打破了生死的界限,从日月之上取走了所有的光亮,明晃晃地往她的心上投射而来,将她内心的阴暗和伤痛,通通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