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风华》佤岚

30、第九章·多不可得 世间期许不

　　【天宝十年四月·长安城·安府】

　　郭子仪同安府上下再次敬了酒，便起身同安禄山出了大殿。两人的身后只跟着紧随而来的严庄，其他的家臣仍然哄笑着在原处喝酒。

　　严庄走到两人前面，领着郭子仪和安禄山绕过一些小路，来到安府的后花园。

　　此时夜色深沉，后花园中挂着昏黄的灯笼，隐约间能看清一些假山真树的面目模样。一些卫兵守在花园各处，见严庄领着安禄山和郭子仪向花园走来，个个立得更加笔直。

　　郭子仪和安禄山谈笑着进入后花园，心头带着疑虑瞥了一眼这些用来守花园的精兵。

　　严庄从守卫那边提了一支灯笼过来，跟个称职的管家一样，不发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走在两人前面。

　　郭子仪思索着安禄山将要说的话，却听安禄山突然发问：“郭大人，我知道你在替皇上做事。”

　　他抖抖衣衫，似乎有些热的样子，干脆将衣服解开，露出那圆滚滚的肚子。

　　郭子仪心惊，旋即又释然：这安禄山近年来越发势大，在长安城也是手眼通天的角色，自己替玄宗做的一些勾当没理由不被他知道。

　　这么想着，郭子仪轻笑一声：“安大人此言差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有谁不替皇上做事？想必安大人喊我来赴宴，必定是有所指教？”

　　他的眼角瞥见花园中的池塘，一只蛙受惊地跳进水中。

　　安禄山哈哈大笑起来，道：“指教倒不敢说，只是我得劝你一句，尽早收手吧。”

　　“为什么？”郭子仪问。

　　“就因为当今圣上已经快保不住自己的位置，你替他做的那些犬马之事，迟早会化为泡影。”

　　“你……怎敢胡说！”郭子仪冷汗直下，支支吾吾又无力地冒出这句话。他跟着严庄越来越往花园深处走，就看见越多陈立的精兵，此时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了冷光。

　　安禄山又大笑起来：“老弟你也不是糊涂人，你看我养在府中的这些娃娃们怎么样？”

　　郭子仪道：“……精良。”

　　“那你再看我的谋士，看我的将军们，他们怎么样？”

　　郭子仪道：“有勇有谋，气概过人。”

　　安禄山突然停了下来，微微眯起眼来，带着郭子仪不敢直视的寒光，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养这么多兵士将领，究竟要做什么？”

　　他从容地看着郭子仪躲躲闪闪的目光，道：

　　“因为我要造反。”

　　【天宝十年五月·洛阳·东郊】

　　“吱嘎——”随着一声木门的转动声，怜人看见出门几天才归来的释缘迈进屋来。她坐在床上养病，正屈着腿绣着女红，见释缘回来了，忙放下手中针线，问道：“找着了吗？”

　　释缘立在床边，带着愧疚的语气轻声道：“我找遍了整个洛阳城的药铺，没有哪家有那传说中的冰魄草。”他顿了一下，又道：“对不起。”

　　怜人脸色瞬间惨白了一些，但她低下头，沉默地拿起针线继续绣着，半晌才仿佛自顾自地道：“都是命数，我一个弱小女子，又哪里能够反抗呢。”

　　释缘看着怜人低垂眼眉的样子，莫名觉得心上扎了几根针。他突然道：“法尔如是。”

　　怜人愣了一下，抬起头问：“什么？”
　　释缘没有接下话茬，只是坐下来喝了杯茶，缓缓道：“我刚一出生，就被亲生爹娘送到少林寺里。听我师父说，我自降生于世，额上就带着佛教中的‘罪纹’，信佛的他们认为我不详，就想把我丢给少林寺，希望灾祸能离他们远去。”

　　“但是后来师父告诉我，我的亲生爹娘还未离山，就突然发疯而死。师父收下我时就已经是少林寺的方丈，他认为佛法普度众生，即便我带着‘罪纹’，也应是佛法庇佑的众生性灵。”

　　“但就在他收我为徒之后，少林寺起火，藏经阁被盗，浮屠中的舍利子被人取走。所有人都指责我师父，他心灰意冷，辞去方丈一职，带着我住到少林寺角落无人供奉的偏殿中。”

　　“师父将我养大，可是我却时刻带给他灾祸。十数年来，他因我而武功尽失，筋脉寸断，目不能视，苍老到仿佛将死之人，但是师父说他从来不曾后悔过。虽然我的命数似乎已成定局，但他却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去渡我，因为老人家一辈子都念着一句‘法尔如是’。”

　　“《楞严经》里说：‘非因缘非自然，法尔如是’，说的是要随着性德去做人。师父他视我为己出，愿意渡我。而此次，我也愿意渡你。”

　　怜人听得愣愣的，却问：“你师父视你如己出才愿意渡你，你又是为了什么，愿意渡我呢？”

　　释缘没有回答，起身走了。

　　释缘循着洛阳城郊的小路，希望能在太阳落山前再赶回洛阳城去。

　　这几日，他到处打听那冰魄草的踪迹，却奈何毫无收获。他想再去试试，假若真的没有任何线索，就只能带着怜人去下一个地方继续寻找。

　　释缘在洛阳城东郊暂住的木屋离洛阳城不过十里路，但一来一去折腾下来，太阳还是降下了高度，预备从世间抽身而去。他抬头看看烧得通红的天空，不禁加快了脚步。

　　路过一片树林时，释缘突然闻到一阵香气，听见有人鼻哼着小曲儿。他向前走了几步，却看见一个邋遢道士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大嚼着一只烧鸡。

　　释缘皱皱眉头，本也不想多事，却又听那道士砸吧砸吧嘴，唱道：“借世间爱恨情仇一用，吾身值此酒肉快活如哉……”

　　释缘走到那道士面前，喝问：“道长岂非出家人哉？怎的破了斋戒吃起肉，还说起大逆不道的浑话来了？”

　　那道士见一和尚过来责骂自己，大笑起来，道：“你且看清楚，我食之肉 ，为‘三净肉’，即不见杀，不闻杀声，不为我杀之肉。肉既已成，我便吃它又如何？我吃它，是值我的道，我即便不吃他，也有为此道的人来吃。”说着，他扯下一只鸡腿，一口一口送入嘴中。

　　释缘面露愠色，争辩道：“你这满嘴谬话的道士，尽说些违了佛法、道义的大逆之言，也不怕天作雷劫收你性命？”

　　那道士笑了，一字一句道：“谬话？大逆不道？你们佛说‘如来生于人间，长于人间，脱凡于人间，而不困于人间的法’，又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还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如今将这吃进嘴就化为乌有的肉抓住不放，又如何算得？”

　　释缘答道：“糊涂道士，我佛诸法又岂是你这酒肉之徒能参透的？‘心生法生，心灭法灭’，我心发于慈悲，才能生出慈悲之法。在慈悲之人眼中，万物生灵皆有灵性，即便是不受于人间之法的佛祖，也未曾敢作下杀生吃肉之事，倒是以身化作万丈佛光，普度众生，只求苦难者有去处，天幸者有去处，高贵、卑贱无所区别，众生无不平等如一。”

　　“如今你食生灵之肉，便是视天下生灵如刍狗，乃是大逆，乃是违心！”

　　那道士见释缘争辩得头头是道，笑了一笑，也不再理他，只是起身拍拍灰尘，叼着鸡腿鼻哼着曲子走了。

　　释缘隐约听见那曲词中有什么“想我逍遥游历世间虚妄处，不贪杯箸功名生死簿；彭祖高寿也作浮云散去，唯我笑看长生不折腰身不低头……”

　　那道士走得远了，突然回过头道：“小和尚，你所渡的不过是个短命之人，所求的不过也是长生，那就去该去的地方。”

　　他又道：“等你遇见真正疑惑之事，便来‘昆仑之境’寻我。我名，逍遥子。”

　　释缘听了，先是震惊，旋即幡然醒悟：求取长生……秦皇陵？

　　他正想喊住他，却见视线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阵大风平地而起，卷下无数叶子洒了满天。

　　那逍遥子倒真似乘了大鹏，扶摇而去了。

　　【天宝十年五月·蜀中·唐门】

　　“门主，唐迪来信。”

　　玄机阁外传来四长老的声音，跪在阁中正殿的唐缄睁开眼来，缓缓开口道：“拿进来。”

　　四长老迈进门槛，将唐迪的飞鸽传书递给唐缄。他道：“门主，你也该起来歇息片刻了，真这么跪下去，膝盖迟早……”

　　唐缄摆了摆手，一边取信一边道：“早就不能走路的废人，还关心什么膝盖？”

　　他将卷起的信纸摊开，却见一张纸上大多空白，只有正中心几个似乎是因赧于提笔而写下的小字：

　　她不愿。

　　半月之前，唐迪从蜀中出发，带着一干乔装打扮的唐门子弟去中原迎接唐门三小姐唐清儿。

　　他事先已经传书，命唐天、唐子虚二人跟着唐清儿，以免失去她的行踪，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被三小姐发现。

　　但奈何那同唐清儿一起行动的年轻人异常警觉，发现有人跟着自己，便不声不响地带着唐清儿摆脱了跟踪。

　　那唐天和唐子虚慌神之下，开始四处寻找那两人，却没想反被那两人趁机擒住。

　　唐子虚和唐天被绳子困住了手脚，情急之下，将一切的因果由来都说了出来。他们本以为唐清儿知晓身世，一定会喜极而泣，会给自己两人松绑，然后同即将到达的唐门一行人一起回到蜀中去担起复兴唐门的重担。

　　但是唐清儿不发一语听完了一切，却显得异常冷静，仿佛是听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般。

　　她蹲下来问唐子虚：“我且问你。当我被恶人带走，随时有性命之危的时候，你们唐门的人在哪里？当我受尽苦难，在世上无处可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我隐居在山谷中，年复一年修习枯燥的医术，日复一日望着星空哭泣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唐子虚听了唐清儿的话，冷汗直下。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在那十数年的时间里，唐清儿这个三小姐，就似乎已经被整个唐门给抛到了脑后。如若不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没有人会想起这个流落在外、不知是死是活的可怜人。

　　唐清儿道：“现在你们唐门有难，这才想起我这个人，想要把我带回去，又想要左右我的人生？”

　　唐天被她一连串的逼问给激怒了，想要争辩，却被唐子虚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唐子虚道：“确实是唐门对不起你，但是三小姐，不论如何，门主都是你的父亲，唐门始终是你的家。门主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唐迪大哥提出在你和整个江湖中选一个时，门主毫不犹豫就选了你，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冒着多大的风险才敢让唐门扛下这次你惹下的风波！可怜我们的门主，把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已经在玄机阁的先祖像前整整跪了一个月了……”

　　唐清儿的眼神产生了波动。不知为何，她童年时期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遗失了，但她还记得自己被恶人黎青掳走，受尽了痛苦与折磨，以及在这之前与严父慈兄一起生活的一点点片段……

　　她的脑海中闪过唐缄的眼神，满是宠溺和爱，但这种眼神很快就莫名地碎裂了，支配她的，是愤怒和恨意：“你们说的那个唐清儿，早在苦苦等待之中就已经死去了。现在的唐清儿不再是唐清儿……”

　　她脑海中的很多记忆碎片开始旋转起来，此刻正好有那么一片出现在眼前，“我现在的名字，是‘唐雪临’。”

　　她背对着唐子虚和唐天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与唐门，没有任何一丝瓜葛，如今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只有我的师兄。你们回去吧。回去吧。”

　　站在一边始终没有说话的柳青如，此刻看见了唐清儿流了满脸的泪水。他看见她内心的复杂，知道她还有很多心结或许这辈子都打不开。

　　他将她搂进怀里，又细细品味起她说的话：亲人？唐雪临？为什么……为什么就觉得那么熟悉呢……

　　唐清儿哭了一会儿，对他道：“师兄，我们走吧。”柳青如点了点头，拉起她就想走，但是那一下竟然没有拉动。

　　他回过头看见立在原地的唐清儿，眼神中的复杂竟然已经成了一汪深沉的井水，只是那井水正自翻涌，仿佛是滚烫的岩浆。

　　等到唐迪等人赶到时，唐子虚和唐天已经被捆了数天，饿得都快不成人形，等到问清了事情的始末，唐迪沉默了下去。他掏出纸笔，思索了半天也只是写下：

　　她不愿。

　　他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追踪下去，他没把握能够将唐雪临劝说回去，也不忍心下手强行将她带走，因此只能传书回蜀中，询问门主的意见。

　　唐缄一直盯着唐迪的传书，滚烫的眼泪从老眼中滴出来，滴到那个“不”字上。

　　他摆手让人退了下去，顾自继续跪伏在地。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此刻仿佛所有一切都离他而去了。

　　正所谓：

　　世间期许，多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