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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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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天,纪岚是在医院度过的。
她到现在才知道,每次景怡和他们吃完饭都会去洗手间吐好长时间,可他们谁也没发现这件事。楚佑因此很自责,他一晚上说了好几句“就知道不该由着她胡闹”,接着二话不说安排景怡坐今晚的飞机回美国。
他站在病房的窗前,打电话向景怡的父母陈述事情经过时,景怡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坐在他身后的病床上拉着被角偷擦眼泪,让纪岚看得很心疼。
后来楚佑大概是觉着有他在,景怡就没法好好休息,于是和纪岚交代说他回酒店帮景怡收拾东西之后便走了。他的想法一点不错,他一走,景怡的神情就松懈了,蜷起膝盖、拉起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默不作声地哭起来。
起先她咬紧了牙关,低声地呜咽着,哭着哭着,便将下巴枕在手臂上,一面哭、牙齿一面打着颤。她还在强忍,可又似乎忍不住,于是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睁大了眼——可眼泪依然啪嗒啪嗒地从眼眶往外掉,被她拽在手里的那一片被单,湿了一大片。之后,她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自己的双臂里。颤抖着双肩,闷声发出了嘶哑地喊叫,一声又一声,压抑而痛苦。
而即便她的声音已如此喑哑,似乎也无法将心中的绝望宣泄出一丁点来。
纪岚第一次真实听见了人类的悲鸣声。
景怡哭了很久,久到一直站在床前不敢上前的纪岚脚都麻了,她才慢慢平复下来。纪岚抽了几张纸巾,坐在床沿帮她擦拭一脸的狼狈。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神采——这是最是纪岚心惊的一点。
才一夜,这一夜之前,她还和普通的女孩没什么两样,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这是个罹患癌症的病人,疏忽了对她的照料。
纪岚很想问她:怎么了,突然间这样?可她又想,其实答案她也猜得到七八成,问出口,恐怕又要惹哭景怡。
“在体会到真正的绝望之前,谁都不会料到自己,竟会是一出悲剧的主角。”
这是景怡在长久的哭起和沉默和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双唇抿出一线笑容,“这是我刚拿到检查报告之后,脑海里窜出的第一句话,我当时想——如果我能活下来,就把这句话当做独白写进歌里。”
“我死了之后,你告诉楚佑,不要来送我,我想安心上路。”
纪岚怔住了。
“人都是会死的,你们不要难过……”她把自己的头发撩至一侧,手指拂过发丝时带落了好几缕长发,她熟练地地把手里的发丝绕城一团,丢进了床下的垃圾桶。
纪岚感觉自己唇干舌燥,双眼发酸,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她,“不要这样……你能熬过去的,现在癌症的存活率很高,耐心些,会好的。”
景怡盯着她,盯了很久,“你和我一点都不像。”
是不像,纪岚心里很清楚,她和景怡不是一类型。
景怡说,“许哥是从一个歌唱比赛里发掘得我,他说,楚佑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闷,要找一个性格外向、活泼点的女孩调剂中和一下。以前的我确实疯疯癫癫、傻里傻气的,正符合他的标准,可你不一样,你好安静。”
纪岚没有否认这一点。
景怡又说,“我知道能进音乐学院的人都耐得住性子,能在钢琴前一坐就是六七个小时,把一首曲子不厌其烦地弹上好几百遍……”
“楚佑也是一样,常常把卧室门一关,就闷在里面一整天。起先我还在想,以他的个性,居然能这么快就和新成员相处融洽,后来终于想通了——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一点用都没有,总帮不上他的忙。”
“现在能有个志同道合的搭档一起做音乐,他一定很开心。”
纪岚的胸口很闷,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她第一眼见到景怡时就有。
面前的这个女孩,如同一个正在不断扩大的黑洞,将周围所有的欢乐与愉悦都狠狠吞噬。她的世界里,弥漫着负能量发酵出的腐败气息,空气里满是眼泪蒸发出的潮湿。似乎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照不进一点阳光。
也许是楚佑一直被她所散发出的低气压所笼罩,所以总不愿深谈与她相关的话题。
她让人喘不过气。
纪岚摸了摸她脸上的泪痕,“你能不能先安心治疗,把楚佑这个人先放一放?”
景怡扯出一丝苦笑。
纪岚恨铁不成钢,“景怡,你还年轻,一定要活下去啊!也许不用三年、五年,你就能遇上比楚佑好百倍、千倍的人,你再放任自己陷在对楚佑的感情里,你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见景怡依旧没有回应,她坐不住了,“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一句没感觉就能抹杀你全部的付出!你最了解他,他籍籍无名唱了这么久的歌,现在终于出了专辑、接了演出,他现在每天想的只有写歌、编曲,根本腾不出半点心思来照顾你,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景怡没有说话,她垂着头,沉默许久。
纪岚深深地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良久,景怡嗤笑出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而是这里,停不下来。”
她手指的,是自己的心口。
纪岚很无奈,感觉自己在教育一个迷途不知返的小女孩。
沉默了好一阵,景怡又说,“何况楚佑心里,也不是只想着音乐。”
纪岚正要拿手机看时间的手,顿住了。
景怡面无表情地陈述,“他是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一个短头发、斜刘海的女人,楚佑从她手里买过一个打火机,五块钱,本来是五块五,她给楚佑抹了零头。”
在她说话的同时,纪岚的脑海中闪过了昨晚楚佑手里拿着的打火机。
“楚佑很少提她,我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但楚佑想起她的时候,总会喝很多酒、抽很多烟。我起先一点都把她没放在心上,安慰自己说,谁还能没有过去?既然他们没在一起,就总有缘由,反正时间长了,楚佑总会走出来的。”
纪岚没有发觉,自己的呼吸慢了下来。
景怡的表情很平静,仿佛这些话在她独处的时候,就已经和自己说过无数遍,“后来等不到,我也不泄气,每个人都会有执念,但执念只是一种虚幻的念想,眼前的生活却是真实的。他要是放不下,就不放,我陪着他,开心不开心我都陪着他,只是我高估了自己——多看他一眼,欲望就与日俱增,上一刻的付出还没得到回报,就已经得寸进尺想要更多。什么‘你开心就好’全是谎话,我要的不是他开心,我要的根本就是自己开心!”
“自私又丑陋,悲哀又可怜。”
景怡抬起头,望着窗外出神,脸上血色全无,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一只眼睛满布血丝。
她很瘦,瘦到隔着T恤,纪岚清晰能看见她脊背上的每根骨骼。空调设定在三十一度,暖风打得很足,但景怡的双手一直很凉,指尖青紫。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而面前这具皮囊,也正在慢慢失去生气。
景怡低声地问,“楚佑今晚……送我去机场吗?”
纪岚轻轻“嗯”了一声。
“也好,总要见最后一面的。”景怡忽然转头对她微笑,“纪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
纪岚没料到她会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可不等纪岚回答她,她就慢吞吞地在床上躺了下来,“让他少抽两根烟、按时吃饭,我希望他长命百岁。”
纪岚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拂去她顺着眼角流淌下的泪水。
景怡没能睡得安稳,不知护士给她吊了一种什么药,疼得她躺在床上直冒冷汗。
纪岚吓得想去问医生怎么回事,却被景怡拉住,她说,“这点疼我早就习惯了,忍一忍就能过去。胃疼的时候,比这疼上一千倍还不止。”
景怡从床上半坐起来,将头靠在纪岚的手臂上,“你不要变成我,一定不要变成我,我从里到外都烂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我了。”
纪岚用温暖的掌心覆在她眼睛上,“不要哭了,安心休息,等会楚佑过来接你出院,看你哭成这样,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景怡咬着苍白的下唇,眼里水光盈盈,“他啊,看到了也会装傻的,他最会的就是装傻。我就是把眼睛哭瞎了,他都会装作没看见。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一口一句会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我,就是不愿意给我任何回应。不怪他,怪我,许哥说得对,我们的关系要是僵了,U&I就完了——都怪我。”
“你们总说我未来的路还长,不是的,我没有什么未来,只要一想到未来和现在不会有什么区别,我一点也不想要什么未来。所有人都站在阳光下,除了我……”
“可又我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