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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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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擦。
张大勇刚用钥匙打开自家房门,就看见团子穿着睡衣拖着拖鞋抱着个小圝脸盆睡眼朦胧地杵在那里打哈欠。
【都晚上10点了,你怎么还不上床睡觉?……这些水是怎么回事?】
【我拜托你行行好吧张大勇,我忙了一天那么晚才下班,一回家还没开门就看见你家门底下有水漫出来,你家水管是多久没修了啊。是,是人都知道你最近不分白天黑夜忙着去精神病院照顾Carmen,但你自己也要过人的日子啊,你不把自己当人看最起码给你女儿做个榜样啊。】Gigi抑扬顿挫的大嗓门从洗手间传来,【搞得你女儿大半夜睡不了觉,我和义仔两公婆一个现在还在帮你治水,一个跑到家里去拿干净衣服给你们穿,我们两个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不但要帮忙打理你的感情生活还得在这些破事上给你当爹又当妈……】
【喂你脸呢?!二圝十圝年来三天两头不交房租被人家赶出来,赖着我的床把我赶去睡沙发地板的人是谁啊?!】张大勇咬牙切齿地把团子拉到门外,接过盆子帮她舀水,【Jessica,你今晚睡义仔那边。对了,衣柜里的衣服是不是都受潮了?我等下去超市帮你买一件明天穿。】
【我借恒恒的衣服穿就可以了。】团子伸了个懒腰一脸纠结地看着捧着一堆自家衣服屁颠屁颠跑来满脸殷勤的李忠义,【义仔帮我们去拿了。】
【都说了要叫叔叔阿姨,不要直接叫大人的名字!】张大勇没好气地伸出空出的那只手想揉她的小脑袋,结果被她哧溜一声躲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等等,你说我们?!】
【是啊。Jessica担心你明天没得干衣服穿只能穿脏衣服,所以拜托我借几件来给你穿。】李忠义把恒恒的一套童装交给团子,举起一件连帽卫衣,冲着张大勇扬起自豪的笑容,【超市五折大抢购抢回来的已经断了货的外国名牌,我之前有一件,现在把这件送给你,咱俩是好兄弟,有好东西一定要跟兄弟共享。】
张大勇两眼一直,面无表情地指着卫衣上黑发红裙的美丽少女,【……这什么鬼?】
【美少女战士火野丽啊!】李忠义一手指着自己穿着的卫衣上金发飘飘的月野兔,笑得像个天真且萌的小天使,【你看,同一款的,我们一人穿一件,拍个照合个影,等十几二圝十圝年过去翻出来一起回忆回忆青春,多美好啊~】
【……你送给你老婆吧,一人穿一件手拉手出去逛街,到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你们两公婆有病!】张大勇恶声恶气地翻着白眼,用力一巴掌拍在他脑门。
【你们男人吵架就吵架!不要把我拉下水!】Gigi双手捧着一堆湿漉漉的东西从张大勇卧室走出来冲他们咆哮,【有一堆东西都被打湿了,张大勇你看看有什么不要用的,赶紧丢掉别留着发霉!】
张大勇瞪了垂头丧气的李忠义一眼,踩着水走上去翻Gigi交给他的东西,【手表……好像还能用……手提电话进水了,换一个……日历打湿了,可以换掉……等等。】
李忠义看他神情不对,凑上去问,【怎么了?】
【我没给明天的日期打标记。】张大勇皱着眉头念叨着,回头望着靠在门口墙壁上的团子,
【Jessica,是你打的标记吗?】
团子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尴尬地望着他,【是啊。】
【明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你不会又想明天偷偷溜到哪里玩吧?】
【才不是呢!】团子结结巴巴地回应,【明……明天……明天小柔世伯他们就回来了,你要去精神病院看Carmen嘛!】
张大勇恍然大悟,满脸黑线地瞪着她,【又来了!叫爷爷和姐姐!】
【……是。】
团子不情不愿地应道,听着自己奶声奶气的童音感到异常忧伤。
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哟。
不过,在现在的处境下,能在张大勇身边多呆一天,已经是绝境中的恩赐了。
虽然有些回忆,可能他已经不再也不能放在心上了。
或者这就叫自食其果吧。她无声无息地轻轻抚摸着自己小小的无名指。
————
张大勇在义仔家的沙发上接到精神病院的电话通知的时候还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家一家子还有团子和姨婆都还在呼呼大睡,他只好马马虎虎留下字条和钱叮嘱李忠义帮他请人来修水管,随即匆匆梳洗了一下就往精神病院赶去。
Carmen所在的白沙精神病院处在九龙公园附近,环境优美,基础设施和病人生活条件都相当不错。张大勇到达目的地,正准备走进病院大门,忽然想起Carmen精神失常后每天吃不到他买的早饭便会发脾气,于是走进了病院旁边的一家餐厅。
【一杯菜蜜,一块巧克力,一份烟熏火腿三明治,打包带走,谢谢。】
【请稍等。】
【大勇,这么巧。】
一个苍老但不失威严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回头一看,一个头发灰白但身材矮小健壮的男人正坐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张餐桌前微笑着注视着他。
【彭Sir?好久不见。】
【是啊,差不多有一年左右没有见过面了。】
【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啊。】
【不用拍马屁,老了就是老了。】
【师娘怎么样了?】
彭Sir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还能怎么样,自从女儿车祸去世之后一直情绪不稳定,现在还呆在这个鬼地方……】
张大勇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没什么。】彭Sir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有时间吗?一起吃早饭。】
【不用了。我还要去看朋友。下次吧。】
彭Sir好像看出了什么,笑容里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那么再见。】
【再见。】
张大勇刚刚踏出餐厅的门槛,手提电话便嗡嗡地圝震动起来。他扶着额头轻叹一声,接起了电话,【我马上就到了。】
【张Sir你快点来吧!Carmen现在哭着闹着要自杀!】
【我马上来!你们先帮我看着她!!】
张大勇说完这句话立马加快脚步向精神病院赶去。
Madam给他批这个长假去照顾Carmen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去面对这场不知何时终结的持久战。但是现实的情况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说他在照顾Carmen时被精神失常的Carmen人身攻击之类,恰恰相反,Carmen在看见他出现的时候别说和正常人没两样,简直乖得不能再乖了,整个人的状态就像和他拍拖的初期那样温顺可人。但是根据病院护士的反映,一旦张大勇不在时,Carmen便会胡言乱语精神错乱,出现各种各样古怪危险的行为臆想甚至是伤人与自圝残,所以周围所有的旁观者,就连负责治疗Carmen的医生也认定,张大勇是神智失常的Carmen唯一的精神良药。Gigi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怀疑过她是不是装的,但碍于张大勇对她的愧疚情绪便没有明显表露出来,只无可奈何地留下一句话,“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听到这句话的张大勇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唇相讥,只是想起那颗本该打在自己身上却打入Carmen脊柱的子弹,以及蓝嘉永在逐渐熄灭的火焰中一动不动的焦尸,最终也只有一句话,【我欠她的。】
蓝嘉文再对他张大勇抱有多大的恨意,都抵不过一句有借有还。
可能真的是老天在玩他吧。
【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蓝小姐!!你冷静点!!先把刀片放下!!你手腕已经流圝血了!!】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现在唯一的哥哥也被我害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张大勇赶到的时候,一眼便透过围在门口的病院护士的身影看到脸色苍白头发凌圝乱的Carmen坐在地上摊开双圝腿放声大哭,哭得双目通红浑身发抖,小小的胸腔急促地起伏着,一只手夹着刀片紧紧贴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已经可以看见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渗出点点血丝。一眼看到张大勇进来后,她一刹那哭的更加凶猛,就像积压已久的山洪爆发,夹着刀片的那只手正准备狠狠地往下拉割断自己的血管,结果张大勇三两步快速走上来,狠命掰开她的手把刀片丢到了一边。
【……大勇?】
感觉到Carmen黏在自己身上像是抓圝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悲喜交集又无比依恋的目光,张大勇叹了口气,转过头叮嘱身后吓得满头大汗的护士,【麻烦去叫医生来,拿绷带和止血药给她包扎。】
【知道了。】
【不!不用他们!不要他们!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就行了!】
回过神来的Carmen歇斯底里地挥舞着双手,一把扑在张大勇胸前抱着他朝他哭着喊道。
面对护士们同情的目光,张大勇只能向她们点头示意,让她们去拿止血药和绷带来交给自己,低下头一遍一遍轻拍着Carmen的肩膀柔声道,【好好好,我在这里……】
护士摇了摇头,望着这个神色憔悴却依然对失控的Carmen保持着和颜悦色的男人,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毕竟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很佩服这些病患家属的忍耐力,但是既然是人家自己的选择,就只能人家自己担着。
【来,张嘴。】
【啊——】
【怎么样?】
【好吃!】
【那就不许再把吃的抹身上了,乖乖吃光。】
Carmen满脸娇羞地望着他点了点头,露出像待嫁新娘一般娇滴滴的笑容,拿起他买来给她喝的菜蜜送到他嘴边,声音像黄莺一样婉转动听,【你也吃!】
张大勇接过菜蜜,对她温柔地笑了一下,随即低头细细品味,见她目光殷切,便脱口而出,【好喝。】
【是不是我喜欢的你都会喜欢?】
【是啊。】
【那我喜欢你呢?】
张大勇手上的动作一停,竟然有种从她迷人的笑眼里看到寒光一闪的错觉。
【是啊。我也喜欢我自己。】
【我不是说这个!!!】
Carmen突然提高语调冲他厉声咆哮。
张大勇知道自己的逃避戳中了她心底那根刺,尴尬地放下菜蜜纸杯,面对她不加掩饰气急败坏的怒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令人难堪的沉默中,Carmen近乎狰狞的脸庞突然一瞬间变得春暖花开似的明媚。
【大勇,我们结婚吧。】
逼婚的场面,张大勇已经遇到过两次。一次没有任何理由与借口屈从了,一次拿孩子当借口给挡了回去,但是在这么诡异的处境下的逼婚,而且是从时傻时精的Carmen口中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地说出的结婚,却是张大勇从未料想过的。
张大勇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感觉到一双热得掌心流汗的手紧紧托住了他的脸颊,Carmen带有狂热渴望光芒的乌黑眼珠与白纸似的毫无血色的脸孔在他眼中猝不及防地放大。
【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你知道我只有你了,是不是?】
【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爱人,是不是?】
【你知道我是这世界上最爱你圝的圝人,而你会和我爱你一样爱我,爱到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是不是?】
【我会成为你的新娘,是不是?】
这样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声音,竟给张大勇一种砒霜美酒的毛圝骨圝悚圝然之感。
【——回答我。老公。】
【别忘了,我哥可是死在你面前,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张大勇正欲凭借本能挣脱她的双手,听到这句话顿时如遭雷击,僵坐在原地停止了所有动作。
【我已经没了哥哥了,你怎么忍心再丢下我一个人?】
Carmen的声音就像悲情戏剧的高圝潮时刻,主人公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落泪,带着恰到好处让人心碎的哭腔。
这是最让人心神激荡悲痛忘我的高圝潮。
【——带我回家吧,老,公。】
【——不可能。】
张百川站在张大勇身后掷地有声地答道。
——
小柔从父亲后面探出小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圝摸后脑勺,冲着姿势和神态都非常诡异的张大勇和Carmen傻笑着,【刚从亲戚家回来,Daddy就听说大哥你在精神病院,就决定来找你们,事发突然所以忘了通知你们了,不好意思啊大哥……】
张大勇挣脱Carmen僵硬的手掌,有点意外地望着此刻脸色极不好看的父亲,【爸。】
张百川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平日慈祥的眼中竟是少见的怒火,【如果我今天不来,你下半辈子就卖给精神病院了是吧?】
【我……】
张百川没等他开口,直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知道我儿子容易心软,喜欢把一切往肩上扛,作为父亲,对我而言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更何况很多事本来是苦乐自知,所以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用父亲的权威加以干涉。我希望你能放开手脚去做,不是老爸为你创造天地,而是让你去创造自己的天地。】
张百川此时此刻的语气硬朗到根本不留儿子一丝辩驳的余地。
【但是责任是你的底线,儿子是我的底线!我张百川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不是做慈善的!想让我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三言两语威逼利诱道德绑架就搭上自己一生幸福,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
张大勇眼看着Carmen的脸色随着老爹说的话愈来愈惨淡,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正想劝老爸赶紧刹车,Carmen饱含怨毒凄楚的尖叫声便震破了他的耳膜。
【——是你儿子欠我的!!!!!】
【——是张大勇对不起我!!!】
【大勇,走!!!】
【爸!Carmen现在……】
【你要对她负责对自己负责就不该给她任何希望!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靠自己走出来,不是靠你!!!】
张百川的目光里是五十多年江湖打拼沉淀下来的坚毅与狠绝。
【走!!!】
大勇听着身后Carmen光着脚踢打家具和用牙齿撕扯被子的声音,狠命一咬牙跟着老爸和小柔离开了这个怨气鼎沸的地方。
Carmen将屋内所有东西摔倒在地,从垃圝圾桶里掏出那个尚有余温的菜蜜纸杯,扑倒在地放声嚎啕。
【大勇!!!!】
【儿子。委曲求全自我牺牲很伟大,但不代表这么做就能让人家幸福。有时给自己留条退路,也是给他人学着自己寻找出路的机会。】
【这件事情,老爸不会妥协。】
这是张百川带着小柔陪他在外面吃完午饭后先他一步回家时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张大勇望着老爸和小柔离去的身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耳畔又隐隐回响起Carmen痛不欲生的哭喊。
……让她学着自己寻找出路吗。
能有这么一天吗。
如果一开始就毅然决然地让Carmen离开,或许对他们都是种解脱。究竟怎样做才能给身边的人最好的结果,可能早就由不得他说了算了。
至少现在,他作为Carmen的精神支柱还不能倒下。
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嗡嗡嗡。
张大勇接起口袋里震动不停的手提电话,【喂。】
【是我。勇哥。】
【义仔?】
【我现在下班了。你现在在哪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下班?现在不是还早吗?】
【Madam交给我的上个月宋家的案子刚刚有了结果,犯人被缉拿归案了。所以提早下班了。好久没陪你散散心了,一起去逛逛吧?
……顺便关于最近的事,我有一些话,想当面跟你谈谈。】
【随便你吧。】
张大勇随口应道,不经意用余光瞥见路边的一家小店,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在哪里见?】
【……在九龙城的晨光花铺门口见吧。】
【好的。】
将电话挂断放在口袋里,张大勇轻轻推开花铺的门,打量着已经空了大半的花架,【还有没有白色的菊花或者百合?】
【没有了。今天是去年那场南海重大轮船沉没事故的一周年纪念日,不少遇难孩子的家长过来买花……】
卖花的姑娘看上去心情并不好,一开始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的顾客很可能也是要买花去悼念亡者,连忙向他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没什么。】
张大勇转过头向她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
【已经一年那么久了,如果不是今天路过这里看到有那么多花卖掉,我可能也已经忘掉去年那起惨烈的事故了吧……】
【最后一束白百合刚刚被一个女孩子买走了,您要不要看看其他的……】
张大勇望着架子上的花团锦簇,最终目光停留在一簇紫盈盈的勿忘我上。
【就这个吧。帮我包好。】
——
李忠义来到花铺门口时,张大勇已经捧着那束勿忘我在那里等待多时了。
【怎么突然想起买花?送给谁的?】
张大勇轻轻垂下眼眸。
【是用来悼念去年在那起事故里离开的孩子的。】
【什么事故?……就是你和Jessie一起出海旅游结果撞上的那次?……】
李忠义看见他转身向前走去,耳边传来似有还无的叹息声。
【走吧。去海边。】
——
今年的秋天不知为什么比往年凉得多,尤其是越往海边走风吹得越劲越冷,李忠义裹在薄薄的外套里缩着脖子跟在张大勇身后,渐渐看清了路边的树下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一个摆满鲜花和照片的纪念点,悠扬的音乐飘飘袅袅流入他的耳朵,他依稀想起来了,这是几年前大热的电视剧的主题曲。
“世界或原谅我/我心仲裁着我/判我得到了什么/我也许得到了天得到了海但尘世里/遗留了自我/茫茫漫长夜/求风声休笑我……”
张大勇走上前去,把小心捧在掌心的勿忘我放在逝者家属搭起的照片墙前,蹲下身点燃了三根香插在已经积满香灰的小小香炉内,在袅袅升起的青烟里对着那些已经定格在黑白照片上的明朗饱满的笑脸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话音未落,带着腥味的海风卷起一枝白色的新鲜马蹄莲,悄无声息地落入站在一旁的李忠义的掌心,花瓣上眼泪一般脆弱的露珠轻轻颤动着,落入脚下飞扬的尘埃消失了。
李忠义把花放回原位,看着张大勇站起身来,对他比了个手势,【走吧。去散散心。】
【去哪里?】
李忠义往四周看了看,随手一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小的寺庙,【去求个签吧,听说这个地方的签很灵。】
张大勇望着寺庙顶端熠熠闪光的琉璃瓦和探出白墙缀满艳红花朵的海棠花枝,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不用了。】
李忠义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去海边的山上走走吧。】
张大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眼看到临海的一处光秃秃的山崖。
他记得往那个方向再走几里,就是当时轮船沉没的地点。
去年的今天,就是在那片海域,载着三百多名参加秋日旅游活动的学生与少数观光客的大型游轮升平号沉没,只有少数几人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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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去年出事的时候,遇难者家属就聚集在这里,大半夜披着毛巾吹着海风,等着海警救援队把他们的孩子从渐渐沉没的船舱里救出来。后来孩子们的遗体被打捞上来,他们也是和热心的民众还有事故幸存者一起在这个地方悼念,点亮孔明灯缅怀故人。】
李忠义拍去疾风吹上肩头的沙,转头对上张大勇深邃黝黑的眼眸。
【那里面有你和Jessie,是不是。】
张大勇没有出声,只是望向那座洒满阳光传来婉转鸟啼的小庙。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在那次事故的几个月前,因为向来不知死活的某人终于遇到了最危险的一次,不但害得他争分夺秒满世界找她,还差点一个人憋死在地下的棺材里,所以把人救出来没几天他就把她拖到这个据说求啥灵啥的地方求神拜佛保平安,他当时还把求来的一个红线织成的平安符硬塞到她胸口左边的衣服口袋里,理直气壮地对这个和他吹胡子瞪眼死犟的无神论者说,【这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不说保佑你福星高照,至少帮你驱邪避灾长命百岁,还帮你老公降低了被你激得心脏病发呕心呕血的危险,所以你就受着吧!】
……
这个地方,怎么可能忘得了。
【刚刚你说宋家的案子有了了结是怎么回事?】
【多亏了那些孩子。】
【什么意思?】
【我们去宋家针对那几个少爷小姐进行了好多次调查,但都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突破,直到前天Jessica从街上买了一个宣传艾滋病知识的光碟到我家和恒恒一起看,我才留意到宋家小少爷身体的状况和艾滋病初期的发病状况一模一样,而且上面还提到艾滋病病毒除了母婴传播和血液传播外还剩下性传播一条传播途径。所以我们开始调查宋家的家族病史,最后确定宋思齐身上的艾滋病病毒是通过性传播,也就是被庄树人□□所致。他也招认了杀死□□他们两姐弟的仇人和逼死姐姐的父亲舅舅还有无良律师与记者的事实。而亲眼看到他杀害舅舅后自杀的钟楚楚的遗体也在昨天他的指认下发现了。】
【竟然是这样破案的……】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突破口会在这里。有时候想起这段时间Jessica经常偷偷跟着我们办案的兄弟看我们怎么破案,我甚至还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拿那个艾滋病的光碟给我们看的……不管怎么样,这个女孩子总给我很熟悉而又很不寻常的感觉。】
【是啊。】张大勇神色黯然地看向广袤无垠的蔚蓝大海,【是很熟悉。】
李忠义感觉他好像别有深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地把脸转过去,【……不,没什么。】
李忠义的双眼微妙地眯了起来。
【你说那个凶手是不是很累。怀着对死去姐姐的思念与失去她的遗憾过了这么多年,然而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一旦彻彻底底的失去就什么都挽回不来了。】
【你把我叫到这里,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吗?】
【勇哥!】
李忠义一反平日吊儿郎当傻里傻气的样子,极其严肃地注视着他。
【你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是为什么从加拿大逃回香港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张大勇腹诽。你在加拿大的那段时间,老子经常是大半夜被你一个电话call起来挂着眼屎听你哭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什么Gigi在拉斯维加斯快输光了想把我当在赌场,什么Gigi今天又对一个本地的黑炭土豪发花痴勇哥我该怎么办,什么Gigi不让我穿着月野兔上街勇哥你给我支个招,什么Gigi今天不让我睡沙发要我睡地板勇哥我该在屁股底下垫几个垫子,嗡嗡嗡嗡,就像每日必收的定时炸弹,比苍蝇还烦死个人。
然而让这个老婆奴逃回香港的,是Gigi三天两头拿他和电视上暴发户ABC的职业做对比,然后再对他一番毒舌,“你看看人家的工作,又高薪又安全,你再看看你,啧啧啧……”,让他觉得自己从小的梦想受到了最喜欢的人的侮辱,所以在百般纠结与争执后,他终于毅然决然痛下决心进行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出走【其实说白了就是回老家】,拎着大包小包从加拿大千里迢迢偷跑回来准备投奔张大勇。
但幸且不幸的是,张大勇那个时候正好和Jessie一起出门旅游,两个人正在在大海航行的升平号客轮上享受二人世界。和他们一起在船上的是三百多个香港庆余中学参加学校一年一度的秋日游的学生。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是大型客轮最后一次出航。